我三十四岁了,继母非要撮合我娶她女儿,我死活不肯,躲在外面半个月反倒想她了。
说起来,我跟继母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她嫁给我爸那年我刚上初中,她带着个拖油瓶,就是她女儿小雅,比我小三岁。那时候我正处在叛逆期,对这母女俩横竖看不顺眼,觉得她们是来抢我爸的,是来占我家便宜的。小雅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跟在她妈身后,连吃饭都不敢夹菜,只敢扒碗里的白米饭。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所以他对继母特别好,好到我心里不平衡,觉得他把本该给我妈的那份好全给了外人。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继母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虐待我、克扣我。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把我爸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把我那双臭球鞋刷得干干净净。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她一瘸一拐地爬起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我的额头还烫不烫。这些事我都记得,可我就是不肯松口叫她一声妈,最多叫声姨。小雅倒是比我懂事,哥哥长哥哥短地叫,我不理她,她就远远地跟着我,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后来我去了省城念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一干就是十来年。我爸身体不好以后,继母一个人照顾他,喂饭翻身端屎端尿,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小雅也经常回去帮忙,给她爸擦身子剪指甲,我在外地回不去,只能在电话里听着,心里又愧疚又感激。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男人的嘴硬在骨头里,软不下来。
我爸走的那年我刚过完三十岁生日。葬礼上继母哭得站不住,是小雅扶着她,母女俩互相搀着,像两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那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城里,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继母还是老样子,我每次回去她都做一大桌子菜,全是小雅告诉她的、我爱吃的。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样样都是我妈当年的手艺。我嘴上说着姨您别忙了,筷子却诚实得很,每次都能吃两大碗米饭。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春节。继母忽然在饭桌上提出来,说小雅也老大不小了,我也三十好几了,不如我跟小雅凑一对,亲上加亲,以后这个家就不用散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像炸了个雷。小雅当时正在给我盛汤,汤勺停在半空中,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把碗往桌上一顿,语气硬邦邦的,说了句姨您别瞎说,小雅是我妹妹。然后饭也没吃完就撂下筷子走了。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雅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把那碗盛了一半的汤轻轻放回了桌上。
从那以后,继母就开始变着法儿地撮合我们。今天说小雅给我织了件毛衣,明天说小雅特意去学了我爱吃的菜,后天又说小雅晚上睡不着老念叨我。我被逼急了,加上公司正好有个外派项目,干脆收拾了几件衣服跑到了隔壁城市躲清静。这一躲就是半个月。
刚出来那几天我觉得耳根子清净多了,没人念叨了,自由自在,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再面对继母那张媒婆脸和小雅那双躲躲闪闪的眼睛。可这清净没持续多久就变了味。白天还好,忙工作就什么都忘了。可一到晚上,一个人躺在酒店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放电影。放的什么?全是小雅。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一响她往后躲了一下,然后转头冲我笑;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我织围巾,两根毛线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她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白的皮肤;她蹲在院子里给我爸浇那些花,水管被她捏出一道彩虹,阳光透过水雾洒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些画面平时就在我脑子里存着,我没当回事,可现在它们一个一个往外蹦,拦都拦不住。
我这个人懒,一件外套能穿半个月不洗。小雅以前总唠叨,说我白长这么大个人了,连衣服都不会洗。我走的时候随便从衣柜里扯了几件塞箱子里,其中有件灰色卫衣是她去年给我买的。我穿上以后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是她用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味的。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赶紧把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回箱子里,可那股薰衣草的味道却赖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散不掉。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十点,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吃街,看到一家麻辣烫摊前排了老长的队。我忽然想起来,小雅最爱吃麻辣烫。有一回我回家,她拉我去吃过镇上新开的那家,她往碗里加了超多辣椒,吃得嘴唇红红的,咕咚咕咚灌了我大半瓶水,还吐着舌头说哥你别告诉妈,不然她又念叨我。那天我站在路边愣了老半天,差点下意识地问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你要不要吃麻辣烫。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不是她。回酒店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瓶可乐——那是她最爱喝的,坐在床边喝了大半瓶才想起,自己从来不喝碳酸饮料。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习惯,已经像爬山虎一样悄悄地爬满了我的生活。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我真的娶了她会怎么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可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又蹦出来——她是我妹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名义上就是妹妹。我怎么能对她动那种心思?别人会怎么说闲话?继母把我当亲儿子养大,我却想着娶她女儿,这不是恩将仇报吗?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打了半个月的架,白天打晚上打,打得我脑仁疼。可打到最后,我发现我对小雅的那种感觉,跟对妹妹的感觉,根本不是一回事。我看到她跟别的男人说话会心里发堵,她发朋友圈跟男同事合影我会盯着那张照片看好几遍。她生病了我比谁都急,她开心了我比谁都高兴。这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我要是再骗自己,那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半个月后,我回了家。继母开的门,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屋里指了指,就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开水龙头的声音,开得很大,大概是想盖住别的什么声音。我站在门口换了拖鞋,搓了搓手,心里忽然有点发怵。
小雅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沙发上摊着好几个购物袋,有新毛巾新牙刷,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名字的护肤品。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袋子。我清了清嗓子,在沙发上坐下来,问她要去哪。她没看我,只是低着头说了句出去走走。我说去哪。她说随便,南方吧。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憋了很久的雨。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闷又重。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继母大概正竖着耳朵在听。我看着小雅低垂的眼睫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挣扎和纠结都他妈的是浪费时间。我深吸了一口气,对小雅说了一句——别走了,跟我过吧。
她愣住了,手里的袋子滑下来掉在地上,一支防晒霜骨碌碌地滚到了茶几底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用拳头捶我胸口,一边捶一边骂,说你躲了我半个月,现在回来又说这种话,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的拳头落在我身上一点都不疼,可每一拳都让我心里发颤。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发着抖。我说,我要是说这半个月我都在想你,你信吗。她哭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她的头轻轻按在我肩膀上,感觉到她的泪水透过我的衬衫渗到我的皮肤上,是热的。
继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眼圈也是红的。她看着我们俩,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然后就转身回了厨房。没过多大一会儿,厨房里飘出来红烧排骨的味道,是我最爱吃的那个口味。
如今,小雅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们的婚礼办得不大,就在镇上的酒店请了几桌亲戚朋友。继母那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逢人就说我们家小雅嫁了,笑得嘴都合不拢。昨晚上吃完饭,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雅窝在旁边给我织围巾——新的,她把以前那条拆了,说针脚不好看要重织。继母在厨房里给我们切水果,嘴里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黄梅戏,调子跑得厉害,可我没舍得提醒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姨这个人啊,刀子嘴豆腐心,她把你当亲儿子,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爸,我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对得起她。但我想,你如果看到我们家现在的样子,应该也会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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