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郑国光
闽北春光虽美，却难得一日放晴,连日绵绵细雨，扰乱了“踏青”的兴致。可雨刚停，便是夏天。
入夏时节，暑气初盛，富屯溪畔的尚则林倒是好去处。这是溪岸仅存的一片原始古林。它沿富屯溪南岸连延数里，郁郁葱葱，远远望去，如同绿色绸带飘落溪畔。步入林中，浓荫蔽日，枝桠交错，藤蔓盘绕古树，古林环抱村落，野花幽放，鸟雀欢晴，清风掠过，一洗溽热，凭添了几分游兴。林边有一旧石亭，名曰“尚则亭”，此亭为清光绪年间村人为护林筹资所建，并镌联于柱：“尚天敬地道法自然，则他律已孝德同治。”故取联首二字为亭名，还订立护林公约，刻立其上。这片风水林便唤作“尚则林”。
尚则林紧邻富屯溪，它既是人文封禁林的典范，也是自然生物进化的选择。尚则林地处低洼沙质地带，这些临水树种，按其耐水性能的差异，自觉地构成天然防护体系。麻柳居最外侧的滩头。它是尚则林临水地段的主力树种，可经受长期浸水，是这片古林固滩护岸的核心力量。苦楝、枫香、朴树，也是强耐涝树种，它站在第二道防线，参与固守低洼水岸。香樟、蕈树，站在台岸，它们也有间歇性耐淹的能力，而且它们粗壮的根系和周边树根交织，盘根错节，固沙护土。表层根部可抓住疏松透气的土壤，深层根部可吸收所需水分，是前沿树种的坚强后盾。有了它们的坚守，站在高台上的苦槠、闽楠、罗汉松、桂树、紫薇，免遭水难，享受安宁。这些树种它们各尽所能，相伴而生，抵御外侵，造就了这片千年临水风水林。
每当汛期来临，溪水漫岸，整个树干长时间泡在洪水里。寻常树木早已根腐叶枯，而这些树木根系四下蔓延，牢牢扎进沙土，紧紧锁住溪岸，任凭年年洪水冲刷，堤岸始终稳固。
这些前沿树种，长年与水相争，树干大多扭曲歪斜，木质松软，不堪用作梁柱舟楫，在世人眼中，终究算不上良材。也正因为不成器物，才避开历代斧斤，生生不息守护着溪山。
年少时，在富屯溪上游，常渡河上山砍柴，经过溪畔的越王村，那时沿岸高地曾排列着高大挺拔古樟。亭亭如盖，傲然挺立，其质坚硬，其香四溢，本是难得的家具用材。无奈高岸沙土空虚，无耐水树种掩护，河水日夜淘蚀根基，几番大水过后，成片樟树轰然崩塌，被激流卷走，荡然无存。挺拔良木，反倒不如滩头曲木安稳长久。
闽北山中自有良木，黄檀、楠木、红豆杉，皆是稀世物种。改革开放之初，图利而来的盗木者禁而不绝。村民无奈，只得掘断山路，阻隔车辆通行，拼死护住山林。越是珍贵之材，越容易引来觊觎和刀斧。
可见造化自有分野。古有云：“曲木成景，直木成材”。这些与水相伴而生的林木，枝干虬曲歪斜，木质疏松，成不了世间良材，然则安稳至今，守护溪流山川。而被视为高贵的佳木，却难逃天灾人祸之难。直木可用，先遭砍伐；曲木无用，独守风光。
人似草木，生在世上，无论曲直，自有其用；人非草木，人可以经过主观奋斗改变命运。纵然“成材者”可远走高飞施展抱负。“成景者”也当存自强之心。不慕浮华，不甘消沉，内心存直木风骨，坚守本心；处世法曲木柔韧，沉稳立身。
在闽北秀美山川中，“尚则林”没有房道“万木林”树种的高贵；没有芒荡山沟谷风景林生存的优渥；没有九曲溪风景林悦人的华美，但它不自轻自弃，守一方水土，尽一己之力，不负岁月山河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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