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成为村上新书的第一个译者

一个月前，我们曾经探讨过AI是否正在杀死文学翻译。在那篇推文的评论区，很多读者都站在了AI这边，认为取代真人译者指日可待。

仅仅10天过后，我们就见证了一场“AI翻译冲击波”，不仅为“文学翻译已死”的论调添上了现实注脚，更直接冲击了引进出版的行业根基。

7月3日，村上春树的长篇新书《夏帆》日文版首发，就在同一天，基于Deepseek、Claude等大模型翻译的多个中文译本，已经开始在网络平台流传。操刀者在小红书上分享了翻译过程及Token消耗，在Github开源了长篇翻译的项目工程，还根据读者意见持续迭代译本。

因为村上春树自带流量，这次AI翻译事件的影响力，也超越了此前多数“民翻”版本。国内读者首次得以和日本市场同步尝鲜，热度持续发酵。在豆瓣《夏帆》页面，长短评论超过200条，超过了《街とその不確かな壁》三年多以来的数据。

在大批村上粉丝“先睹为快”的同时，也有读者严肃指出“最起码应该为知识生产付费，而不是放弃思考直接看AI的盗版翻译。”

从著作权法角度而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将完整译稿上传至公开资源站，以流量为目的公开传播的行为，无疑构成了对于翻译权的侵犯，目前被侵权的主体无疑是村上春树本人，因为他的中文版权收益可能会因此大为缩水。

不过，从小红书、知乎等平台的舆论来看，绝大多数读者对于侵权与否不以为然，不仅不会产生负罪感，更将AI翻译视为打破出版社“翻译垄断”，与国外出版节奏同步的“善举”。这种集体心态，当然不是“版权观念淡薄”所能解释的，而是源于国内翻译图书日积月累的“信任崩塌”，一言以蔽之——“天下苦劣质翻译久矣”。

正如一位知乎用户所说“AI最先取代的行业，肯定还是从业者水平最低下的行业”，参差不齐的译者水平，难以维生的微薄报酬，层层转包的利益链条，图书翻译行业的痼疾早已人所共知，很多引进图书的翻译质量都难以保证，哪怕出自业界头部出版机构。

在许多读者眼中，只要AI做到基本的准确流畅，便已胜过市面上相当数量的正式译本，足以承担淘汰行业“劣币”的功能。

而对于林少华等御用译者，以自己的风格“夺舍”原作的操作，部分读者的怨气也由来已久。虽然近年施小炜打破了林少华在内地市场的垄断，赖明珠的译本也已经悉数引进。但是很多读者对于林少华的反叛心理已经根深蒂固，更希望通过AI还原被林少华“遮蔽”多年的村上原貌。

不少读者反馈，AI翻译版《夏帆》，至少做到了比“林译二创”更符合原著，还原了村上平淡如水的“翻译腔”风格。至于读者能否接受这样的村上，则是一件见仁见智的事。

还有一件插曲也值得一提。就在多个AI译本在网上流传的同时，两位翻译爱好者也在小红书连载了自己翻译的《夏帆》，形成了译者、AI同场竞技的独特景象，民间译者与AI翻译都各有拥趸，读者根据喜好各取所需。

不过，就在两天前，他们主动下架了自己的译文，除了因为过于追求速度，翻译成了“急就章”，导致没有实现自己的翻译理念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AI翻译确实惊艳到我们了”。

作为积极拥抱新事物的译者，他们决定仔细研究一下AI翻译，争取通过AI把外文表达引入中文，自行创作通顺优美的中文语料。

AI翻译与人类翻译互相学习切磋，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前进，这无疑是一幅动人的图景。但对于出版行业而言，这却意味着对于现行版权引进体系的根本颠覆。正如一条流传甚广的推文所写“国内出版社这两年把大部分重心都压在爆款外文翻译上，这条路要走到头了。”

过去，村上春树一直是国内出版机构争抢的“香饽饽”，新作一出，全行业竞标。这一次AI翻译抢跑，能否把村上的天价版权“打下来”？我们也将持续保持关注。

不过，因此就说引进图书这条路走到头了，未免有些言过其实。就村上春树的读者群体而言，第一时间追看AI译本的恐怕是少数，大部分读者更青睐纸质书阅读体验。国内正式上市时的宣传阵势，才会让这本新作品真正触及主力读者群体。

此外，还是有很多读者愿意等待专业译者打磨出的译本，相信凭借自身的文学积累和审美判断，译者能够让文字里的独特氛围、微妙语感，在另一种语言里落地生根。更何况，林少华这样自成一家的译者，也自有一批追随多年的忠实拥趸。

早在AI翻译之前，民翻早已在国内漫画、推理圈盛行已久。推理名家、人气漫画家的新作，都有爱好者会在第一时间汉化，其用心程度应该在AI之上。民翻的存在，实际上反而培养起了稳固的爱好者圈层，也帮助作者不断扩大粉丝基数，反而成为出版引进的市场风向标。后来，很多民翻早已广为流传的作品，还是在国内正式出版，粉丝们也会乐于买一本收藏。

近年来引进图书市场也在逐渐告别“爆款依赖症”，村上春树这样出一本火一本的作者已经凤毛麟角，就连东野圭吾也难以延续本本热销的神话了，更多的是面向特定读者圈层的分众图书，出版机构扮演的不只是翻译引进的角色，还有发现推介者的角色。

这些非头部图书要担心的不是AI翻译，而是如何找到更多目标读者，如何应对读者群体的持续萎缩。

最后，我们仍要呼吁读者能够支持正版引进的图书，不仅是对作者权益的一种尊重，也是对从版代、策划到编辑、审校各个环节价值的认可。唯有如此，才能保证出版行业可以持续运转下去，更多作者能够以写作为业。

同时，我们也希望在AI翻译的倒逼之下，出版机构能够对于翻译质量精益求精，真正对得起每一位购书读者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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