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报纸是如何失去话语权的——看报纸社论的消亡

【编者按】报纸的衰亡并不可怕，毕竟还会有其他形式的媒体取而代之，可怕的是报纸作为独立媒体的职业精神的衰亡，这将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到所有媒体，进而摧毁现代社会赖以进步乃至生存的舆论环境，从而动摇民主社会的根基。这大概是这篇题为How America’s newspapers lost their voice（美国报纸是如何失去话语权的）的文章忧心忡忡的主要缘由。作者肯·鲍尔森（Ken Paulson）作为前《今日美国》等日报总编辑和现中田纳西州立大学“言论自由中心”的董事并目睹报纸变迁的新闻大佬，有权发出这样的感叹，特予编译分享。

肯·鲍尔森（来自他的X账号）

肯·保尔森 美东时间2026年7月21日 下午6:01

1963年，黑兹尔·布兰农·史密斯（Hazel Brannon Smith）在她拥有的报纸《莱克星顿广告报》上发表了一篇社论，猛烈抨击种族主义的白人公民委员会。当时，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密西西比州最不受欢迎的女性（上世纪60年代，美国的南方依然种族主义盛行，在1965年的“血腥星期天”之前，南方黑人仍无选举权——译注）。

“在这个类似极权主义的组织中，统治者的等级制度不允许任何人偏离其官方路线——那些相信并捍卫美国传统人类自由、尊严和体面观念的人，都将自食其果。”她在这篇既充满诗意又危机四伏的社论中写道。

这些委员会构成了一个遍布南方各州的白人至上主义团体网络，这些团体往往与当地知名人士关系密切。他们此前已对史密斯施加经济压力，而这样做并非因为她是一位彻底的种族融合主义者——她不是这样的人——而是因为她在社论中坚持法治，要求人人平等，并倡导和平的种族关系。

史密斯为她的勇气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死亡威胁、纵火焚烧她的新闻编辑部、抵制她的报纸，甚至她身为医院行政人员的丈夫也被解雇，而这些都未能动摇她为自由和正义而战的决心。1964年，她成为第一位获得普利策社论写作奖的女性。

史密斯的故事令人鼓舞，但这绝非个例。然而，报纸社论的悠久历史或许即将终结，这既是新闻价值观转变的牺牲品，也是经济压力的牺牲品。

从呼吁改革到党派攻击

自美国建国以来，大大小小的报纸都发表过评论文章，挑战当权者，呼吁改革，要求问责。这些社论并非总是建设性的。有很多社论批评史密斯，也有一些是党派攻击。但许多社论体现了对社区的关怀和对美好未来的期盼。

社论——理想情况下——本质上是报纸写给读者的一封信，解释问题，概述事实，然后总结出最符合社区利益的解决方案。你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但最终的结果是你会认真思考，而这正是社论作者的初衷。通常，社论由一位记者与出版商、编辑和一些知识渊博的同事协商撰写，并且很大程度上基于于报纸自身的报道。

1841年，出版商霍拉斯·格里利（Horace Greeeley）在《纽约论坛报》上率先推出了独立的社论版面。这项将报纸观点与新闻报道分开的创新做法被其他出版商广泛效仿。（格里利是包括《纽约论坛报》在内的多份重要报纸的创办者和报业改革家——译注）

在过去的185年里，报纸社论几乎在美国历史上所有重要的社会和正义运动中都发挥了作用。威廉·劳埃德·加里森（William Lloyd Garrison）在波士顿的《解放者报》上呼吁废除奴隶制，以及苏珊·B·安东尼（Susan B. Anthony）和伊丽莎白·凯迪·斯坦顿（Elizabeth Cady Stanton）在纽约的《革命报》上领导的妇女选举权运动，都预示并激励了美国各地地方报纸上类似的正义呼声。

1942年，当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ilt）总统下令拘禁日裔美国公民时，只有一家报纸——位于华盛顿州班布里奇岛的《班布里奇评论报》——公开谴责这一行为违宪。该报目睹了自己所在社区的公民遭到围捕，并拒绝保持沉默。

报纸的灵魂正在消逝

在我担任《今日美国》以及威斯康星州、佛罗里达州和纽约州多家日报的总编辑期间，我审阅过数千篇社论。我可以告诉你，在地方层面，报纸社论往往关注一些更为平凡却至关重要的话题，例如支持当地学校、监督纳税人资金的使用以及批评政府低效的运作流程。

在迈克尔·加特纳（Michael Gartner）的著作《愤怒、激情与常识》（Outrage, Passion & Common Sense）中，他以传奇记者威廉·艾伦·怀特（William Allen White）关于社论重要性的论述作为开篇：

“社论是报纸的灵魂，或许是灵魂的心脏。对于一份了解、理解并热爱其家乡或祖国的优秀报纸而言，社论也是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心脏。”

不幸的是，自四年前开始，社论正迅速消失。据普利策奖管理机构负责人玛乔丽·米勒（Marjorie Miller）称，社论类普利策奖的提名数量在1995年达到顶峰，共有101篇，但今年却下降到仅有25篇。这导致该机构将社论与其他评论文章合并为一个奖项类别。

各大新闻机构纷纷退出该奖项

一些新闻公司认为，地方社论并不符合自身利益。社论和背书已被基本摒弃，那些曾利用自身专业知识为社区发声的人员也随之流失。

甘尼特集团（现为《今日美国》公司，美国最大的报业公司）和李氏企业集团（美国第三大报业公司）率先从2022年开始缩减地方社论的版面。

保罗·法希（Paul Farhi）在《尼曼报告》中写道：“取而代之的是，李氏企业向旗下报纸分发了标准化的社论版面，内容包括全国专栏作家和编辑委员会的评论。” 他还写道：“对于那些想要了解总统政治、国会和国际事务不同观点的人来说，这种改变或许是个好消息，但对于李氏企业旗下77家日报所在社区发生的事件，却鲜有评论。”

甘尼特集团坦诚地解释了其原因，称社论是读者取消订阅的“常见原因”。敢于直言不讳地批评当权者，确实影响了企业的盈利。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甘尼特集团的一群编辑曾表示：“读者不希望我们告诉他们该怎么想。”

依我之见，这完全是谬论。好的社论不会发号施令，而是力求平衡各种观点，以一位长期居住于此、见证过一切的忠实居民的视角，为社区发声。事实上，《今日美国》率先推出了双篇社论，一篇阐述其观点，另一篇则提出不同的视角。

公众渴望问责

诚然，地方社论的点击量可能不及重大新闻或体育报道。但近期研究表明，读者仍然渴望政府官员接受公众监督。

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正如过去四十年一样，大多数美国人认为新闻机构的批评能够阻止政治领导人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尽管日报社论的数量持续下降，但我相信新闻机构仍然可以通过经济高效的方式重振社论精神。以下是一些给当今新闻编辑部的建议：

1. 根据需要发表社论。社论不必每日刊登，但如果只在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上发表，社区就会注意到。地方报纸应当提供其他任何媒体都无法提供的权威本地视角。

2. 组建一个由具有公民意识、观点多元且思想开放的居民组成的社区编辑委员会，以确定社区面临的最重要问题，并要求委员会成员深入探讨这些问题，寻求共识，同时也要承认各方观点的合理性。每月至少发表一篇这样的社论，并大力推广。

3. 与您所在城镇的其他新闻媒体合作，恢复候选人背书采访。几十年来，报纸一直有邀请现任官员及其竞选对手讨论如何更好地为社区服务的惯例。提出尖锐的问题，然后由各媒体自行决定如何使用最终成果。这可能会导致不同媒体给出不同的背书，或者仅仅是一份面向整个社区的全面问答。如果对手的观点在当地得到广泛传播，公职人员很难拒绝接受采访。

这些方法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助于恢复对公职人员的问责，而且成本远低于传统新闻媒体曾经投入的成本。

1791年，第一代美国人要求将新闻自由写入宪法，他们指望记者能够制衡腐败和滥用权力。有些欠债永远无法完全偿还。

（编译自7月21日尼曼实验室官网：https://www.niemanlab.org/2026/07/how-americas-newspapers-lost-their-vo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