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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堂灯火传真理 不逐浮名意自安
焦洪昌(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整理图书资料,最怕触到旧稿。一叠摞在角落的稿纸,边缘泛出茶色,是守东兄二十几年前应我之约写下的《中国历史上的私有财产权》。翻开,钢笔字安静地躺着,忽然跳出太史公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墨迹洇在发黄的纸面上,像从千年外渡水而来,带着竹简的潮气。我怔住。守东兄抄这句,怕不只是为论文作注。他这半辈子,恰在“利来利往”的人间,走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守东兄个子不高,眯缝着眼。他是豫东平原上的农家子弟,一九八一年考入法大。那时法律系还在学院路的老楼里,窗外的合欢树高过四层,红绒花的清香随风飘进教室。他坐在那里读书,一读四年。毕业后考取法制史研究生,再留校任教,三十余载竟未离开过那片校园。我有时想,一个人在同个地方待这样久,要么随波逐流地熬,要么心里有根定海神针。
一九八六年,守东兄在校刊发表《法大四大才女》,写巫昌祯、薛梅卿、严端、孙丙珠四位先生。文章传开,口耳之间渐渐成了“四大美女教授”。后来他跟我提起,只是摇头笑:“本是论学问,怎么传成了容貌。”彼时年轻,笔下已有不媚俗的耿直。写薛梅卿先生治宋刑统,说她是“故纸堆里点灯的人”;写严端先生讲刑诉,说“她的逻辑比刀锋还利”。句子至今读来,仍虎虎有生气。他写人,不写眉眼衣裳,只写筋骨气韵。(延伸阅读:)
一九九九年,朱勇教授任法律系主任,组织大家赴澳大利亚考察。五天光景,我与守东兄同室。每晚归来,旁舍鼾声四起,我们这间总亮着灯。他正翻译卡多佐传记,考夫曼的原著厚如砖石。他趴在桌上,一边翻字典一边写,有时为一个法律概念推敲到后半夜。他说,考夫曼写卡多佐用了四十一年,自己译这本书,也得下点真功夫。同去的王涌兄也爱来串门,三人泡茶,聊宪政,聊普通法精神。最有趣是逛旧书店。悉尼僻静街上,有家堆满打折英文书的铺子,守东兄一头扎进去,像农人进了麦田。他替我挑了几本英国大宪章的小册子,自己抱回一摞法哲学论著,付钱时眉开眼笑,如获至宝。
二OO一年,《卡多佐传》在法律出版社问世,学界震动。书评人说,这本书让美国最伟大的法官在中国复活了。此后他又与邓正来、李静冰诸君合译《法律、立法与自由》,每出一本必签名送我。那些书如今立在书柜中层,书脊已有磨损,是被人反复抽出,又轻轻放回。
他的课堂,更是法大一景。讲法制史从来不照本宣科,总在古代制度、律令、礼法间开凿一条通向当下的暗河,让学生意识到历史不是死去的文字,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生命。二OO二年,他获评法大首届“最受本科生欢迎的十大教师”,领奖时只说一句:“是学生们抬举我。”
真正让守东兄名播海内的,是《传统中国法叙事》。这书不堆砌术语,不罗列派系,只安安静静讲“礼”怎样长成“法”,“习惯”怎样凝为“典章”。安守濂先生叹道:“这是用文学笔法写法律史。”梁治平先生说得更恳切:“守东把中国人的情理法,写进了世界法律文明的谱系。”守东兄自己却说,不过是把老先生们讲的,用自己的话再说一遍。他谦逊如一株田埂上的稗草,风来弯腰,雨过又直起。
去年秋天,守东兄荣休。会上青风献诗,我至今记得:
半生杏坛守清寒,不逐浮名意自安。
法史深耕通今古,儒心独抱见宽宽。
一堂灯火传真理,数卷译文辨异端。
此日解缨尘世远,松风伴酒尽余欢。
青风是他的夫人,在宪法所教书,也是我的弟子兼同事。二人极爱孩子,四十多岁才得一女,视若掌上明珠。我常见守东兄骑小电动车,后座载着扎羊角辫的女儿,在暮色里穿过校园。他骑得不快,女儿搂着他的腰唱儿歌,他便跟着哼,浑然不似翻译过哈耶克的人。
而今的老校区,已没了合欢树。水泥丛林里,我收起那叠稿纸,太史公的话仍在眼前晃动。天下人熙熙攘攘,为利奔波,这没有错。可总得有人,在利来利往的洪流中站成一根界碑,不为虚名折腰,只向真理驻足。他译的书,写的文,教过的学生,都成了碑上的刻痕。风会磨平石头,却磨不平那些曾经照亮人心的光。
夜色渐浓,我仿佛又看见那辆小电动车拐过路灯,后座的小女孩举着棉花糖,守东兄回过头来笑。那笑容里,有农人对土地的虔诚,有学者对真理的痴情,还有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柔软的牵挂。这人间的至情,原比什么虚名都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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