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贵580一场，脱口秀的票，怎么越来越贵了？

你是否疑惑过，脱口秀线下演出的门票，怎么越来越贵了？点开购票软件，近几年的脱口秀专场、拼盘演出，都能卖到380、480、甚至680元的高价。在这个快乐稀缺的年代，为了笑出声来，人们似乎愿意支付一定的溢价，但当贵价演出越来越多，再苦闷的年轻人也忍不住先捂住钱包——不能没有了快乐，也没有了钱。

票价走高，做脱口秀理应赚得盆满钵满，但现实并非如此。作为一门牢牢绑在人身上的生意，段子很难流水线批量生产，永远需要持续投入精力创作、打磨，这无形中放大了运营的人力成本。另一方面，线上节目的播出，模糊了明星和脱口秀表演者之间的界限，演员的酬劳高了，剧场座位数量却存在上限。就这样，尽管节目越来越多，有名气的脱口秀新人遍地都是，但大多数剧场与从业者，挣钱依旧艰难。

‍‍‍

文 |饶桐语

编辑 |Yang

运营 |歪歪

越来越贵的票价

几个月前，忠实的脱口秀爱好者徐嘉带爸妈和亲戚们特地去看了一场脱口秀演出，她买了五张580元的票，一共花了3000多元。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付钱的时候，徐嘉是咬着牙买的，她原本想让全家人都彻底放松一场，没想到的是，她脸笑得很僵，家人们睡得很香。

那是第一次，一种强烈的“花冤枉钱”的感受在徐嘉心里油然而生。这几年，只要是看脱口秀，徐嘉都是买最贵的前排。她奔四了，没结婚也没娃，开销基本都花在了看演出上，原因简单，到了这个年纪，“能用钱买到快乐，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于是，想看的演出她都去。有时候还要为了抢票花钱。有一回，两个很有名的喜剧演员来武汉演出，她花了680元买票，又花了300元找代拍。在付款的时刻，理智告诉她，票价有点贵，但另一个念头会立马冒出来，“这就是快乐的价格”——市场就是这样，即便是这个价，演出依旧场场爆满，甚至还有不少粉丝觉得，“票再贵点吧，这样我就没那么难抢了”。

票很贵，但快乐更稀缺，就这样，包括徐嘉在内的很多观众，都习惯了为快乐支付溢价。但在一家人睡着的时刻，属于快乐的特殊滤镜陡然消失了，徐嘉形容，“580元一下子显现出了它原本的样貌”。那次之后，徐嘉一边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再带家里人去看了，另一边，她也开始思考，动辄大几百的门票，真的合理吗？

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及灯塔专业版数据，过去这一年，脱口秀剧场类演出观看人次同比增长65.3%，演出场次增长42.0%。徐嘉定居武汉，这两年，来武汉演出的人越来越多了，杨笠、梁海源、漫才兄弟等知名演员都来过，反响都很好。演出一度多到撞档期，徐嘉不得不多选一，挑一个更感兴趣的看。

来开专场的演员，往往都上过节目，有一定名气。打开购票软件，最低的票价180元起，最贵的能到580元、甚至680元。如果遇到顶流，还得找黄牛，票价动辄翻倍，或者找代拍，成本又要再抬高几百元。徐嘉时常会感觉，票价或许没有变，“但贵的人越来越多了”——几档节目在源源不断地量产新人，遍地都是有点儿知名度的卡司，大家轮流来演出，观众们钱包不知不觉就空了。

钱花了，却不一定能得到更好的观看体验。细数起来，一部分脱口秀演出的槽点一只手都数不完。28岁的成野，在过去一年，大概看了15场脱口秀表演。她觉得，看脱口秀越来越像“一场冒险”，不到最后时刻，都很难判断这笔钱到底花得值不值得。

比如，演出场地会有影响。这两年，脱口秀演出场地，从几十人的小剧场拓展到了百人以上的大剧场，沉浸感大打折扣。

▲图 / 视觉中国

最远的一回，成野花180元买的票，人已经坐到了二楼。和话剧、舞台剧不一样，脱口秀往往只有一个人在舞台上表演，一旦离得远了，整场表演都显得很单薄。成野形容，一个人讲一群人听，“像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上课一样”。明明是一个很有能量的演员，但距离太远，大家看不清台上人的肢体动作，更感受不到情绪起伏。成野往周围一看，所有人都在玩手机，场子完全凉了。后来，成野有了偏好，同样的价格，她宁愿去小剧场看知名度低的演员，也不想再去大剧场看成名演员。

另外，由于缺少灯光、舞美的烘托，演出全靠演员当下的情绪和投入度来支撑，一旦演员状态不好，再大的咖位也救不了场。Cici坐标广东，也是一位脱口秀爱好者，她慕名去看过一些顶流演员的专场，结果带着兴奋去了，却发现表演者的情绪很平淡，段子一结束，就火速离开，全程没有展现诚意的互动，也没有激情饱满的状态。Cici坐在座位上，只觉得对方单纯是“当个班儿上”，好像讲脱口秀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了。

就算表演者态度好、段子文本佳，观众们圆满从剧场里走了出来，时隔几个月之后，他们同样有可能会遭遇“背刺”。徐嘉和Cici都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花钱去线下看的段子，没过多久就被搬到了大火的综艺节目里。这时，几百块的票钱成为了超前点播的费用，“被创飞”的感觉随之抵达顶峰。

段子有自己的生命周期，行业里默认的说法是，只要在线上说过，那这个段子就“死”了，不能在线下再讲一遍。但成野发现，这套约定俗成的法则只能用来规范有职业道德的人，有些演员会卡住节目录制和播出的时间差，抓紧先在线下讲一遍。观众们不得不有了自己的应对方案，“节目开始一两个月前的演出慎看”。

后来，徐嘉把演员们分成了四类——选择回归线下、好好打磨段子的，比如童漠男；选择进入娱乐圈，和脱口秀渐行渐远的，比如徐志胜；能源源不断出产作品，线上和线下完全不重复的，比如呼兰。这三类演员她都能理解并支持，只有那种又要线上流量，又没能力在线下写出新段子的演员，她最为不满。徐嘉还下定决心，只要某个演员在线上讲了相似的段子，她一定不会再去线下看TA第二次。

各种槽点叠加之下，脱口秀的门票贵，成了观众们总在念叨的话题。那么，脱口秀的票到底为什么这么贵？观众们究竟在为什么付费？

▲图 / 《去月球吧》

为谁买单

这个夏天的脱口秀赛季，最受关注的话题是“拯救开花”。开花，是一家由脱口秀演员小块和徐志胜共同经营的俱乐部。为了扭亏为盈，呼兰、李诞、罗永浩等人纷纷露面，在视频中出谋划策。人们这才意识到，一家脱口秀俱乐部，即使不缺人脉、不缺资源、不缺知名度，但依旧还在亏钱。

在大众的想象中，脱口秀演出的成本应该很低。Cici看过不少形式的演出。设备上，脱口秀不需要演唱会的大型舞美、乐器音响；内容上，不用像舞台剧、话剧，需要多人排练、磨合，甚至时长都不如一些相声专场。一场90分钟脱口秀演出，扣除主持和开场，主演实际表演不过一小时，设备不过一支话筒。

▲脱口秀的演出设备不过一支话筒。图 / 《不讨好的勇气》

几乎所有的成本都花在人身上。入行五年的阿南经营着一家脱口秀俱乐部，她拆分了一场演出的成本，其中，最高的是给演员的劳务费，包括经纪人在内，整个团队的差旅费加起来能占到成本的50%甚至80%。此外，各大售票平台要抽成，流水较少的演出抽15%左右，流水高一些的能降到10%。工作人员、运营、宣发等成本反而不高。很多时候，小剧场的满场演出，“慌慌张张才挣2000块”。

经营着三家脱口秀俱乐部的刘峰同样感觉演员成本高昂。他告诉每日人物，不同演员定价不同，一些大剧场巡演拼盘演出里，邀请一位演员的价格是万元起，而顶流演员的出场费甚至能到30万元、50万元。

线上脱口秀节目的诞生，模糊了“明星”和“演职人员”之间的界限。比如话剧、舞台剧，演职人员的工资很难开出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天价。这意味着，脱口秀观众们不仅要为段子付费，还需要为见明星付出相当一部分溢价。

与此同时，脱口秀所能卖出的票又是有限的——娱乐圈里，知名歌手们拿走的出场费当然更高，但演唱会往往开在能容纳上万人乃至10万人的体育场馆，即便是均价400元的票价，也能带来一笔巨额的票房收入。比如，开了上百场的薛之谦「天外来物」巡回演唱会，场馆集中在北京鸟巢、杭州奥体中心等大型场地，单场容纳超过5万人，如果按照2000万元的票房估算，巡演的总票房能达到接近30亿元。

▲知名歌手演唱会往往开在能容纳上万人乃至10万人的体育场馆。图 / 大麦

然而，脱口秀演员热度再高，也很难在万人级别的体育馆里演出。2025年，杨笠在上海静安体育馆的专场，是脱口秀首次开进体育馆，罗永浩将其形容为“载入中国脱口秀历史的一天”。那天现场，观众总数达到4000人，这已经是其他演员难以望其项背的成绩。大多数脱口秀演员的上限，就到千人级别的大剧场，按照300元的均价计算，一场的票房30万元，要覆盖演员们的出场费，票价很难再降。

资本的出现也在一点点改变着这个行业的经营生态、成本结构。上了节目之后，小俱乐部的演员会签约那些更大的公司、平台，收出场费不再是一种个人行为。好几次，阿南试图争取便宜点的价格，但对方的回复很直接，“公司定价，他们也改变不了”。

不请头部大咖的情况下，小型演出收益更不稳定。刘峰介绍，一般来说，邀请脱口秀演员们来演出有两种模式：一种是分成，一场演出里，不同的俱乐部，分别提供演员和场地，最后的盈利双方各自拿走一部分。另一种是采购模式，直接给演员所在的俱乐部或者经纪公司支付出场费。相比起来，刘峰更喜欢前者，因为对于小俱乐部来说，这意味着实际支出小，就算不卖座，好歹不会亏钱。但如果是后者，俱乐部就需要自负盈亏。

刘峰算过一笔账。在采购模式下，邀请稍微有点知名度的卡司，再加上主持人、开场演员，所有人员成本加起来，直接奔着8000元去了。这样的小型演出，刘峰的定价在158元到188元之间，再贵就没有人买单了。

再之后，能不能赚钱就成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只有200个座的小剧场，稍微带票一点的演员能卖出150张票，再除去房租、宣发、运营等多项成本，就算能赚钱的成功演出。但运气不好的时候，票只卖出30多张，演出还是得照常进行，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高昂的人力成本下，刘峰尝试调整了他的运营策略。以前，他还会尽可能邀请一些有名气的演员，现在会努力寻摸一些物美价廉的小演员。脱口秀之外，剧场还在努力拓展一些新的业态，比如儿童剧、小型话剧，这些演出虽然客群比较少，但只需要他们提供场地，多少会有一些盈利，不像邀请一些脱口秀演员会“硬性亏本”。

▲北京某艺术中心内小剧场。图 / 视觉中国

脱口秀的生意，为什么难做

拉长时间线来看，经营脱口秀不是没有赚钱的好时候。

阿南进入这个行业是2020年前后，一个属于脱口秀市场的黄金时代——竞争很少，没太多俱乐部；观众们对这个新鲜事物的兴趣浓度很高，任何演出只要开票就有流量；经营环境同样友好，演员成本可控、剧场租金低。各方面加持之下，即便阿南的剧场是在疫情初期起步，整体运营情况仍然不错。

觉得“未来可期”，是很多剧场从业者选择并坚持留在这个行业的原因。按照理想中的发展，这个新兴赛道会越做越红火，有更多人能够从中分到一杯羹，但从实际的营收结果来看，一切没有像他们的预期一样。相反，演员们的专场多了，但脱口秀却成了一笔更难赚钱的生意。

刘峰的俱乐部开在一个二线城市，当地脱口秀的盘子始终是有限的，大多数观众一年就能看几次演出。而当下，有人气的演员和厂牌开启了高密度的巡演，大家自然会倾向于去看自己熟悉演员的专场。

这让行业里的“二八效应”变得更加明显。刘峰说，巡演分掉票房之后，本土俱乐部的上座率一直在下降。前几年，哪怕是不知名的演员，剧场的上座率也能在80%左右，现在可能只剩下40%，近乎腰斩。因此，头部演出票价变贵的同时，本土俱乐部的票价反倒还降了，早期卖108元的票，如今降到88元才有竞争力。小演员的收入跟着减少，阿南的观察是，一些小演员早几年还能拿500元的出场费，后来变成400块就可以请来演一场。

一个有些微妙的循环出现了，当普通演员的收入越来越低，上综艺节目，就成为了更多演员的执念。一切变得很直接——上了节目，身价就能瞬间陡增。即便是一轮游，或者只是在节目露了个脸，出场费就能从几百块涨到3000元到5000元。观众们吐槽的“贵的演员越来越多”，同样是业内人士的感触。

▲脱口秀综艺节目。图 / 豆瓣

除了市场有限，脱口秀难赚钱，还是它的特性决定的。作为资深观众，成野知道，虽然都是和语言相关的艺术，但脱口秀的确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比如相声，重复讲上很多次，包袱一样，也不耽搁它能靠这套文本继续赚钱。话剧、音乐剧更是，经典的剧本年复一年地上演，观众们依旧愿意走进剧院去欣赏、观摩。

但脱口秀段子不一样，它的核心任务是让人笑，再头部的俱乐部，也无法批量复制、量产笑点，只能依靠人持续不断地创造，而这需要时间。这在当下反而成了一件难事。线上节目一年办一回，整个行业的节奏不知不觉地加快。阿南说，写段子其实是很费脑子的。对于普通的脱口秀演员来说，花半年时间，能写出一个小时左右的段子已经很不错了。

换句话说，一些演员没有出产、打磨两套段子的时间和能力，才让“超前点播”的吐槽变得频繁。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一些俱乐部会对自家演员有明确的要求，段子只要发到网上了，就不允许再讲。但这些规定限制不了更有名气的演员，更多时候，各地俱乐部之间竞争激烈，“有这么多剧场发来邀请，演员们会更有话语权。”

这些变化，让本就很短的段子赏味期变得越来越短。成野觉得，“很多段子没有给人细品的机会”，一些平庸的笑点笑过了，就很难再被逗笑一次。Cici也有类似的感受，她总结，如今的脱口秀赛道有四大话题：穷、职场、原生家庭和男女对立，相似的主题听多了，“点开都费劲”，还夹杂着社交平台的热梗和评论，再难出现当年惊艳过她的“楼兰美女和干尸二号”。

原创文本生产慢，吃力不讨好，一部分剧场干脆放弃传统脱口秀，办起了“相亲脱口秀”“互动脱口秀”，演员不需要花大量时间打磨文本，只要能逗乐现场观众，一样有上座率。

▲图 / 《喜剧之王单口季》

这样的剧场越来越多了，阿南有时候看着免不了有点儿眼红。他们的招聘启示里，会要求“男生一米八”“女生面容姣好”，形象好、气质佳，意味着更容易在社交平台上走红，互动过程能迅速变成一个又一个的爆笑短视频，流量来了，票甚至比上节目的演员更好卖。

但酸过之后，阿南也知道，这更接近于短视频造星的过程，别的不说，起码需要投入几十万资金成本，小俱乐部拿不出这个钱。当然，捧出顶流之后，回本就快。刘峰说，就算对方没有什么实际的内容创作，但流量是实打实的，同样能开出30万元的出场费。

不过，对于徐嘉、成野等脱口秀爱好者来说，他们还是更喜欢传统脱口秀。笑点之外，演员们的表达会带来思考、启发，新的看世界的角度。某种程度上，国内脱口秀是和这一代年轻人共同成长起来的一种文化形式，各种吐槽之外，这里依旧拥有最忠实的一群观众，和最真诚的创造者。

没赚太多钱，阿南还想继续做脱口秀。虽然这个行业正在变卷，甚至有时候还有点变味儿，但阿南还是感觉，留在这里的人，大多还是对脱口秀有感情。前段时间，阿南请了一个外国脱口秀演员来小剧场里演出，对方漂洋过海，出场费大概1万多块钱，人不少，却还是没坐满。最后算账，是不赚不亏的一场演出，但阿南觉得值。坐在台下的时候，她听不懂台上人讲的段子，但能听懂观众们的笑声，而这个际遇是由她创造的。

▲图 / 《忘了我记得》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