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居危楼到申遗网红 600多岁的老戏台“活”了

“通过了！景德镇申遗成功了！”7月25日正午，韩国釜山会展中心传来的一锤定音，瞬间穿透时空，点燃了千里之外江西景德镇太平巷的午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宣布“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一刻，它与北京故宫、希腊雅典卫城等人类瑰宝站在了同一聚光灯下。

难藏心中的喜悦，李德发站在修缮完成的五王庙戏台前，目光温柔地扫过戏台明间檐柱冬瓜梁两端新补的镌龙须及蔓草图案雕刻，眼眶泛红——这根曾被雨水糟朽得只剩三分之一的老木料，此刻正稳稳托着复刻完成的歇山顶屋楼，檐角的脊兽在夜空里眺望，像是在和几百年前的工匠遥相对视。

五王庙戏台修复前原貌

作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整治攻坚阶段的核心工程，五王庙戏台与相邻的龙船弄街巷，是瓷都千年祭祀、工匠集会、民俗演艺的核心载体。但伴随城市发展与岁月侵蚀，这片承载着瓷业记忆的老建筑早已岌岌可危，特别是有着600多年历史的老戏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本貌。

2025年3月进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有着多年古建修缮经验的李德发都捏了一把汗：戏台被民居包围，一层堆着住户的煤炉、杂物，地面被人为垫高了50厘米，左右厢房的柱脚全都泡在潮湿的垫层里，糟朽得一捏就掉渣；二层楼板塌了大半，原本的歇山顶屋楼被改成了平屋顶，藻井天花被后期隔墙遮得严严实实，连院门口的蝙蝠纹柱础都被水泥盖得不见踪影。“那时候我们就说，这不是修房子，是给老祖宗‘拼拼图’，要‘较真’，更要‘手下留情’。”李德发说。

修缮后的五王庙戏台

为了拼好这幅“历史拼图”，负责修缮工作的中铁三局景德镇太平巷二期项目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拆下来的构件逐一编号、建档。116块钢瓦、5扇旧门窗、14个柱础石、22块板壁，每一件都拍了2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登记了残损情况。

现场的技术员宋杰一开始觉得麻烦：“缺了的构件直接按尺寸做新的不就行了？”老工人余水根当场把他拉到戏台前，指着一根被锯短的檐柱说：“你看它上方梁体的鎏金残迹，是90年代住户搭隔墙时蹭掉的，连金箔屑都还嵌在木纹里，要是随便换块新木料，这老戏台几辈子攒下来的烟火气就散了。”那天之后，宋杰跟着余师傅学认木材纹理、辨榫卯形制，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怎么把新补的童柱做出和老构件一致的“包浆感”。

现场讨论修复方案

“修旧如旧”四个字，落在实处全是“心尖上”的功夫。戏台明间原本的歇山顶屋楼被拆改后，团队对照乐平古戏台的形制、现场留存的童柱榫卯痕迹，反复推演了5版复原方案，最终确定屋楼的举折高度、翼角起翘角度要和现存的老构件完全一致。补配童柱时，他们特意从国外采购了和本地硬木密度接近的冷杉，烘干到和老木料含水率误差不超过1%，再由余师傅手工雕刻出原本的“马面”线脚，安装时榫头和卯口的缝隙连一张A4纸都插不进去。就连缺损的小青瓦，他们都跑到35公里外的老窑口定制，烧出来的瓦要和原有老瓦的色泽一致、尺寸误差不超过5毫米，铺的时候檐口两排瓦全部坐浆固定，连瓦当的朝向都和清代遗存保持一致。就这样，72项濒临失传的传统工艺在这里重新焕发了生机，80%的历史原真得以保留。

“守传统，要更加重视科技赋能。”针对江西地区高温高湿、白蚁多发的气候特点，李德发带领团队在修缮前就做了大量实验。他们取出同批次木材分成两组，一组用ACQ型防腐剂、环保透明阻燃剂、专用防虫药剂做三层预处理，另一组不做处理，放在模拟地下潮湿环境中测试。2个月后，未处理的木材已经长出霉斑、出现虫洞，经过处理的木材依旧完好。为了让防护效果“隐形”，所有药剂都选用无色透明款，涂刷后完全不影响木构件原本的外观，连老木头的原始纹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考虑到戏台地势低洼容易积水，他们还在建筑周边增设了隐藏式排水沟，既解决了积水问题，又不会破坏青砖散水的历史风貌。

修复过程中的场景

修缮戏台的过程，也是项目团队和周边居民“交心”的过程。起初，住在戏台一层的两户居民不愿搬迁，担心临时安置不方便。项目团队便和街道办主动帮忙联系了附近的周转房，帮老人搬家具，还每周上门看望独居的黄奶奶。搬迁当天，黄奶奶拉着李德发的手说：“你们修的是老戏台，也是我们的念想。听我姆妈讲，她小时候就在这儿听戏，我也想看看它修好是什么模样。”之后黄奶奶常来工地看进度，给施工人员比划老戏台原本的样子。

2025年5月22日，景德镇发布暴雨蓝色预警。李德发带着团队半夜起身给戏台盖防雨布，裤腿沾满泥水，鞋里都能倒出水来。好在前期做的防水、排水措施到位，戏台内部一点都没有渗水。等到雨停，众人拆开防护棚，阳光透过云隙斜洒在甬道尽头的地面上，考古所的朱老师蹲在地上，正用毛刷一点点扫去雨后的泥沙，突然喊了一声：“有发现！”大伙凑过去，看见泥土里露出残存的一角瓷片，上面用青花清晰书写着铭文“五王殿上用”。这是当地千百年来五王信仰的痕迹，被时光封存在了泥土之中。

修缮完成

如今，修缮一新的五王庙戏台已成为景德镇的热门打卡地。黄奶奶指着修复好的戏台，眼眶湿润了：“和姆妈讲的一样，这戏台又‘活’了！”来自荆州的游客庹宗菊站在戏台前，感受昌江吹来的微风，“站在这里好像能穿越到往昔，看见古时‘瓷都’的繁荣盛景。”

正午的阳光将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戏台照得熠熠生辉。窑砖路纤尘不染，风穿过戏台的藻井，带着淡淡的木香，在盛夏的蝉鸣中述说着这座千年瓷都的新故事。（张阳 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