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的危机

今天聊一个关于“烟草”的话题。

众所周知，烟草行业对国家至关重要。从80年代初起，国家就对烟草行业实行了专营专卖制度，出台了《烟草专卖法》，国家烟草专卖局与中国烟草总公司实行一套机构、两块牌子（以下简称“中国烟草”），烟草也成为了目前极少有的垂直管理、政企不分的行业之一。

野望谷在《谈谈【提高央企上缴利润比例】的历史演进与误区释疑》一文中介绍过：

过去除金融行业以外的中央企业向财政上缴利润的比例最高是25%，而这个25%的标准就是为中国烟草独家定制的；从2025年起，中央企业向财政上缴利润的比例最高提高到了35%，毫不意外中国烟草又是适用35%这一新标准的首要对象。

当然了，历史上除了极少数年份之外，中国烟草并不会对外披露营业收入、营业利润这些业绩数据，而主要是披露“实现工商税利总额”和“实现财政总额”这两个数据（全国各类烟草企业和配套加工企业都要纳入并表范围）：

所谓“实现工商税利总额”，指的是中国烟草在整个烟叶收购与调拨、烟草生产、烟草包装和辅料制造、烟草流转、烟草批发销售过程中产生的所有税收，再加上中国烟草获得的营业利润之总和；

所谓“实现财政总额”，指的是中国烟草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中，扣除掉自身留存的用于技术改造、品牌培育、行业发展基金等非刚性经营支出后，通过税、利方式实际上缴给国家财政的净额。

纵观全国各行各业，中国烟草可以说是目前唯一一家使用工商税利总额、财政总额这两项“评价指标”的企业。

一般来说，中国烟草实现财政总额通常可以占到当年实现工商税利总额的93%到95%之间，两个数据的正相关性咬合程度非常高。

也就是说，中国烟草通常只会留存全部工商税利总额的5%到7%用于自身的研发、技改、品牌等经营支出；在某些特殊年份（如2022年），中国烟草更是会将当年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100%上缴财政，自身不做任何留存。

另外，通过仅有的一些数据反推（中国烟草曾在2015、2016年披露过相关数据），中国烟草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大概可以占到当年营业收入的88%到90%左右。

也就是说，中国烟草花在原料采购、人员薪资、厂房设备、能源辅料上的刚性生产成本通常只占到营业收入的10%出头，换句话说，它的营业毛利率可以达到近90%。

而把上述两个数据结合起来看就是，在中国烟草创造的全部营业收入中，大约有80%到85%都会被以各种税、利的形式上缴给了财政。

当然了，中国烟草的营业收入并不等于消费者在烟草商品上花费的总支出，因为这中间还会有烟草终端零售商再赚取一道差价（烟草零售商也是要拥有“烟草零售许可证”的）。

一般来说，烟草零售商赚取的差价大约相当于烟草制品终端零售价的15%到20%，而这15%到20%的零售商利润中还会有一部分以税收的形式继续上交给财政。

如此我们也就能大致估算出来：

假如你在商店里购买一包香烟的售价是20元，那么中间大约会有65%到70%（即13到14元）都会由中国烟草和终端烟草零售商以税、利等形式上缴给了国家财政。你每吸掉一根烟，都是在用实际行动为国家财政默默做出着贡献。

根据中国烟草披露的数据，2025年中国烟草实现工商税利总额16570亿元、同比增长3.5%，实现财政总额15800亿元、同比增长2.3%。

（在中国烟草贡献的“税”、“利”两者中，占大头的是“税”。根据财政部公布的数据，在2025年中央财政“第三本账”国有资本经营预算中，由烟草企业上缴的利润总额决算数是996亿元，可见这只占到当年中国烟草实现财政总额的6%左右。）

这个数字有多惊人呢？我们简单做个对比就知道了。

（一）根据全国工商联的数据，2024年全国民营企业500强实现营业收入总额合计43万亿元，实现净利润总额合计1.8万亿元，净利润超过100亿元的企业有34家，净利润超过200亿元的企业有19家；

2024年全国民营企业500强纳税总额合计1.27万亿元，其中纳税额超过500亿元的仅有腾讯、荣盛控股、比亚迪这三家，腾讯以592亿元的纳税总额位列第一。

由此看来，中国烟草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接近全国前500大民营企业合计创造净利润总额的约92%，全国前500大民营企业中大约有95%的企业所创造的净利润不及中国烟草实现工商税利总额的1%；

全国前500大民营企业的纳税总额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中国烟草实现财政总额的80%，中国烟草对国家财政的贡献相当于在全国民营企业中纳税额排名第一的腾讯公司的近27倍。

（二）根据中国企业联合会、中国企业家协会的数据，2024年中国境内企业500强（不区分国企、民企、外企）实现营业收入总额合计110万亿元，实现净利润总额合计4.7万亿元，其中营业收入达到2万亿元以上的仅有国家电网、中石油、中石化、中建这四家央企；

2024年中国境内企业500强合计投入研发费用1.73万亿元。

由此看来，尽管烟草行业创造的烟草制品营业收入尚不能跟石油天然气、电力这些垄断行业相媲美，但即便把所有国企、民企、外企综合起来看，中国烟草一家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也能占到中国前500大企业创造净利润总额的35%；

即使把中国烟草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全部拿来用于负担中国前500大企业的所有研发投入支出，也基本不在话下。

此外，如果把人们一般觉得赚钱能力最强的银行业单独拎出来看的话，2025年国内净利润排名前七的商业银行依次是工行3700多亿元、建行3300多亿元、农行2900多亿元、中行2400多亿元、招行1500多亿元、交行900多亿元、邮储800多亿元。

也就是说，中国烟草一家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大约相当于国内前7大商业银行创造净利润的总和。

（三）根据财政部的数据，在2026年财政“第一本账”一般公共预算中，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22万亿元，其中中央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9.57万亿元。

由此看来，单单由中国烟草上缴国家财政的资金，就可以达到全国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7%多，达到中央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16.5%。

而若把2020年到2025年的数据综合起来看的话，这六年间中国烟草累计上缴财政总额超过了8万亿元，稳稳达到全国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7%到9%、中央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16%到20%，是所有国民经济行业中对国家财政贡献占比最高的单一行业，超过了金融、能源、电力等行业上缴财政资金的总和，是名副其实的财政“压舱石”。

（四）根据财政部的数据，在2026年中央财政“第一本账”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中，扣除掉对地方转移支付后的中央本级支出金额是4.54万亿元，其中支出金额排名前五的科目依次是国防支出1.9万亿多元、债务付息支出8700多亿元、科学技术支出4200多亿元、公共安全支出2500多亿元、教育支出1900多亿元。

由此看来，单单由中国烟草上缴国家财政的资金，就可以占到除转移地方以外的中央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总额的1/3还多。

有人说中国烟草上缴财政的钱足以养活整支军队，或者说中国烟草上缴财政的钱足以负担中央财政对教育、科技、卫生、社保、文体、应急、环保、水利等所有社会民生事业投入资金的总和，这话绝非虚言。

尽管烟草部门以雄厚的利税贡献成为了国家财政的中流砥柱，但这一盛景之下并非没有隐忧。

在2014年之前，中国烟草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年增长率曾长期处于10%以上，其中某些年份（如2008年、2011年）的增长率都在20%甚至30%以上。

然而从2017年起，这个增长率就再也没有超过7%。尤其是自2020年之后，中国烟草实现的工商税利总额年增长率依次是6.2%、6.1%、6.1%、5.6%、5.0%、3.5%，逐年下滑的趋势十分明显。

（图片来源：兰财税海研语）

诚然，中国烟草实现工商税利总额的增长率逐年放缓，这背后的确有政府主动干预、采取了各种控烟措施的影响：

比如，国家强制性要求全国公共场所禁烟覆盖率目标要达到70%以上，卷烟包装健康警示面积从原来的30%提升到了50%以上，禁止任何形式的烟草广告与促销活动，对电子烟等新型烟草产品实行严格监管，将卷烟批发环节的从价税率从11%提高到了13%，对每支卷烟额外加征了0.005元从量税，试点提高烟草制品在零售环节的基准指导价格，等等。

像上面这些措施都会对民众吸烟、购烟的意愿造成立竿见影的影响，进而限制了烟草制品的终端销售规模，拖累了中国烟草工商税利总额和财政总额的实现。

那么政府控烟是不是造成烟草制品终端销售规模出现萎缩的唯一原因呢？并不是。

据统计，2025年底我国成人吸烟率为26.6%，较2020年下降了2.1个百分点，五年萎缩了接近一成的终端消费者用户规模。

而这个变化跟烟草制品的销售情况走势也是一致的，2025年我国卷烟总销量为4375万箱，比2020年下降了6.2%。

有人以2010年为节点将国内烟民划分为新烟民、老烟民两类群体（2010年之前就开始吸烟的、目前年龄大体在36岁以上的群体称为“老烟民”，2010年之后才开始吸烟的、目前年龄大体在35岁以下的群体称为“新烟民”），并做了一个统计，很有意思：

（表格来源：申夏）

可见，35岁以下的青年群体在吸烟渗透率、吸烟强度、高档烟接受程度上均显著弱于36岁以上的群体；相反，35岁以下的新烟民在戒烟意愿、健康关注度、替代型烟草制品的接受程度上均显著高于36岁以上的老烟民。

目前，我国80后群体的吸烟率大约在20%，90后群体的吸烟率大约在16%，00后群体的吸烟率不到8%，逐代下降的趋势非常明显。

具体到时点结果上就是，在我国目前全部的大约2.9亿烟民群体中，36岁以上的老烟民占到了72%，35岁以下的新烟民只占到了28%，烟草消费“代际断层”的现象已然确立。

随着老烟民们要么逐渐老去、要么因健康考虑或控烟限制而选择戒烟，老烟民群体的规模正在以每年大约减少500万人的速度萎缩；

而在另一边，由于青年群体的吸烟渗透率越来越低，加之少子化现象造成年轻人基数本就在减少，因此新烟民群体每年新增的规模只有大约不到300万人。

两者轧差后，烟民规模的缺口每年会至少扩大200万人，而且这个速度还会进一步加快。恐怕用不了多久，烟草部门就能切身感受到人们不再吸烟后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烟草行业对国家财政的贡献也势必将因此而发生缩水。

那么年轻人为什么不再吸烟了呢？原因主要有以下这么几条：

一是娱乐放松的方式变了。

对60后、70后群体来说，吸烟是他们驱散疲惫、缓解压力、提神醒脑、刺激多巴胺分泌的一种方式，每天一包半包烟已经成了许多老烟民雷打不动的口粮，他们早已从生理上就无法戒断了。

但对90后、00后群体来说，他们若想放松娱乐、忙里偷闲，或者是刺激精神、发泄快意的话，可以有手游、短视频、电竞、桌游、喝咖啡、新茶饮、体育运动、户外健身、逛展馆等多种方式，早已不需要再依赖吸烟。

二是人们社交的习性变了。

对老一辈来说，在聚餐、下棋、喝茶、会谈、叙话中随手递出一根香烟，有利于缓解尴尬、传递善意、表达热情、拉近友谊，有意无意间都在让香烟充当着社交场合中那个用来调剂气氛的“第三者”。

但对年轻一辈来说，他们的性格更加开朗、表达更加直接，与人交往时更加注重彼此的价值观是否相符、兴趣是否相投，而并不追求靠递根烟来刻意营造出一个“虚伪”的氛围。

三是看待吸烟的社会观念变了。

在许多70后、80后群体的眼中，吸烟是一种装成熟、耍酷的方式，早年很多影视剧里都会有主角人物通过吸烟来展示自己霸气老道、目空一切、傲人气质的场景，因此从那个时代长大的人很多就会因为对偶像光环的迷恋而沾染上吸烟。

然而在00后群体长大的时代，不仅吸烟这一动作已经基本从偶像剧中绝迹，而且吸烟还会导致牙齿变黄、皮肤老化、口臭、手指熏黄，会给人一种不讲文明、不注重形象、不顾及他人的坏印象，尤其是男性吸烟会让女性觉得他不负责任、反感程度陡增，员工在职场吸烟会让上司觉得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这些观念的转变都促使年轻人主动远离了吸烟。

四是用烟的场景和风气变了。

对老一辈来说，烟酒商品尤其是高档烟酒的两大重要消费场景，一是宴席、二是送礼。这种消费场景下的烟酒消费本质上属于一种“面子经济”、“吃喝经济”、“礼品经济”，烟和酒承担了高端社交、面子道具、礼尚往来过程中的硬通货媒介功能。

然而对年轻一辈来说，“悦己”要比“面子”更加重要，他们第一压根儿没有大摆宴席的爱好和传统，用西式酒会替代中式宴请、甚至根本就不举办婚宴寿宴的大有人在；第二在国家和单位的三令五申约束之下，他们中很多人从上学或参加工作时起就没有经常参加宴请的经历，所以等他们步上了领导岗位后自然也就不会有大摆宴席的习惯；第三他们的迎来送往不会像老一辈人那么循规蹈矩，要么不送礼，要么就送有个性的、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礼，烟酒很难落入他们的法眼。

五是家庭里的氛围变了。

人在年少时期都会对父母、对家庭有叛逆心理，一些在叛逆年岁养成的习惯，久而久之就成了人生再也改不掉的毛病。

对70后、80后群体来说，他们的父辈大多出生于物资匮乏的40和50年代，香烟在父辈们小时候是一种稀缺物资。因此70后、80后在年少时为了向父母展示自己的另类、时髦和成熟，不知不觉就烟不离手了，此时“吸烟是一种叛逆”。

而对90后、00后群体来说，他们的父辈很多人都已养成了吸烟的习惯，甚至家里面成天烟雾缭绕。因此90后、00后从童年时起就饱受二手烟弥漫的困扰，这段难忘经历会让他们从小就对吸烟感到厌恶、进而抵制，此时“不吸烟是一种叛逆”。

六是年轻人的消费能力和财务理念变了。

60后、70后群体赶上了中国经济快速增长的时代，他们增加香烟消费、改善香烟档次的进程同自身收入增长和财富增值的进程基本是同步的；同时他们在金融、理财、投资方面又缺乏专业和系统的训练，这就使得他们很少会从个人财务规划的角度来审视购烟消费支出。

而90后、00后群体就不同了，他们参加工作后的收入增长和财富积累速度普遍不如上一代人，这就让他们在面对买烟这类非刚需型消费时变得更加谨慎；同时他们在金融、理财、投资方面的见解更加潮流，各种财务规划理念出口成章，这也就让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出吸烟这笔“上瘾账”是否划算的结论，比如买烟的显性支出再加上给健康、形象带来的隐性损失到底会有多少。

七是对健康养生更加重视了。

从50后、60后一直到90后、00后，人们对待自身健康的重视程度越来越强，“吸烟有害健康”这句话从上一代人心中的伪命题变成了下一代人打小就默认的自然真理。现在许多年轻人从上学时起就养成了不论走到哪都要捧个保温杯泡满枸杞茶的习惯，连大吃大喝、熬夜失眠都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吸烟喝酒了。

八是控烟力度越来越严了。

前面说过，这些年来政府的控烟力度越来越强，室内空间、交通工具、公共场合基本都没有了吸烟的容身之地。老烟民为了找一个可以吸烟的地方需要来回奔走、上下折腾，稍有不慎就会有被驱赶、被制止、甚至被罚款的可能，如此一来年轻人想学会吸烟也就越来越不现实了。

由此可见，老烟民的数量一定会因为各种主动或被动的原因而逐年减少，同时新烟民一定会因为上述各种原因而无法及时补位，再叠加上少子化规律的显现和老龄化社会的到来，烟民群体的规模必将逐年减少，烟草消费“代际断层”的趋势不可逆转。

另外，随着社会年龄结构的转变、人们消费能力和消费观念的转变，烟草企业试图通过改善烟草品质来提高烟草商品售价、也就是所谓的“少抽、抽好”经营策略也很可能是徒劳无功的。因为这样做只能改变既有烟民的消费结构，而无法增加既有烟民的消费总支出，更无法扩大烟民群体的人数规模。

所以说，烟草行业的颓势不可逆转，烟草行业迟早会沦为夕阳产业，烟草部门对财政的支柱功能也迟早要被改写。尽管这个行业衰落的过程可能会很长，可能要5年、10年甚至是20年之后才能看出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个渐进的趋势和最终的结局却是几乎不会有意外的。

文章参考：兰财税海研语、申夏、W山海皆可平、光明网、人民网、财政部官网、国家烟草专卖局官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