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歹也是大学生（外二题）| 刘旭

好好的企业，说不行就不行了。领导想出来的拯救办法，仍然是压缩机构，精减人员。

改革方案一贴出来，全厂上下就像开了锅，顿时沸腾起来。这次的缩编精减力度，前所未有。机构压缩三分之一，人员精减一半。精减只有办理内部退养和买断工龄两种选择。前者年龄工龄符合条件的，一刀切。后者参加竞聘后无法上岗的，自己写申请，拿规定好的补偿走人，“自愿”和企业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俗称买断工龄。否则，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设计科的小桂，笃定自己能够竞聘上岗。按照改革方案，设计科十二个人，只设置了六个岗位。这意味着，一半人得精减。除了科长老冯符合内部退养条件，还有五个人将无法竞聘上岗。怎么算，小桂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被精简的五个人之内。

走完程序，竞聘结果揭晓。设计专业本科毕业，已经是工程师的小桂，偏偏没有干过两个中专文凭的，一个后续本科文凭的，一个没有职称的，意外没有竞聘成功。

小桂心里十分不服气，找到主管兼竞聘工作的副厂长老贾，愤愤地说，这次竞聘，不公平。

老贾问，怎么不公平？

小桂说，从结竞聘果看，看的明显不是能力，而是关系。我好歹也是大学生，还是工程师，怎么就不适合上岗？那些中专生，后续本科生和没有职称的，就适合上岗？这太不公平了。

老贾找了一阵，拿出一叠打印纸，伸到小桂面前，说，这是招聘七人组无记名选票，你看看，结果对不对？

小桂看了看，将打印纸撇到老贾面前，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们这么搞，企业迟早要关门的。

这样吵真的没有一点意义

按照改革方案，办公室文书收发杂务三个岗位，合并成了综合管理一个岗位。小黄小李小白三人，只有一个人能竞聘上岗。

谁都知道，能进厂办公室，没有背景和关系，想也别想。

有好事的人说，小黄是省局某处长的小姨子，可能会留下来。

有人说，小李是政府某局局长的外甥，留下来的希望最大。

有人说，也许，小黄的姐夫，以前是省局一个什么处的处长，听说好像退休了。人走茶凉，怕没有人家现任后台硬呢。

有人说，你们怎么不说说小白呢？

有人说，小白肯定没戏。

有人附和说，小白的后台，是他当副厂的爹。他爹退休好多年了，新来的领导，才不会看他爹的面子。

人们的议论，不知道小白有没有听到。

看到改革方案后，小白知道自己不是小黄小李的对手。但一想到竞聘失败，将会被迫“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小白既觉委屈，又十分不甘。委屈的是，三个人中，自己可以说没有什么背景后台，工作最努力，表现最好，但把握却最小。不甘的是，自己在文书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了七八年，实在不愿就这样拱手让人。

于是，小白决定去找负责竞聘工作的副厂长老贾。刚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和老贾说话，但见老贾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不由提高了嗓门，和老贾争吵了起来。

老贾说，谁干得好干得不好，谁最适合上岗，相信竞聘工作组的人眼睛是雪亮的。你看你，这样吵真的没有一点意义。

实在没办法，小白只好听天由命了。谁知竞聘结果一公布，小白竟然竞聘上了。高兴之余，小白心想，我得给贾副厂长去道个歉。

这也不能全怪领导

经过多次改制，企业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向上级要钱，没有。向上级要市场，没有。向上级要政策，给得很痛快：停产，进行人员安置，然后精选十余名得力精干人员，成立留守机构，开展破产清算工作。

消息一出，竟然没有几个人感到意外。

事实上，企业从去年开始，就没有了订单，厂里只好统一停发考核工资，只发基本生活费。工人们没活干，基本生活太低，都自谋生路去了。一些二线和机关的人员，也都自谋生路去了。

年初，销售人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拿了一个订单，却没钱买原材料。好不容易凑了点钱，买来材料，却叫不来人干活，拖了一段时间，只好退了材料，退了订单。

有人说，每次改革，除了减人，还是减人，就没有想着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停产关门，是迟早的事。

有人说，这充分说明，历任领导，是多么的无能啊？

老郑说，几十年的老企业，风气不正，工人不服从管理，领导不敢管理。也不能全怪领导，我们每个职工，都有责任。

有人不服，说，老郑啊，你一个烂工人，屁股不要坐歪。

有人附和说，是啊，咱们工人，领导说啥，咱就干啥，企业不行了，不说带头的没带好头，怎么能怨我们跟着人家屁股走的人呢？

老郑说，你们说得也对。只不过我觉得，领导得负主要责任，我们负次要责任，总之都有责任。

尽管很艰难，单位的人员安置工作，还是搞完了。人们发现，在十几个留守人员中，老郑赫然在目。

有人就说，这狗日的老郑，要不是向着领导说话，怎么会从两百多号人中脱颖而出，最终留下来呢？

作者简介

刘旭，字老东，男，1970年生，甘肃通渭人；笔名甘当牛、胡笳等，号半画、陇上行者，迄今发表各类作品近200万字；出版谜书两种；著有灯谜作品集《一品斋春灯录》十四卷，文学作品十二卷；曾为多个全国、省、市级社团会员，现居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