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麗美 - Forgive Me_L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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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人对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其实未必真的在看自己。
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绕过来,穿过去,拉紧,整理。做得足够多年以后,手会比眼睛更早知道流程。你甚至可以嘴里叼着牙刷把结打好;可以在清晨昏暗的房间里,在赶去上班、赴约、参加葬礼或婚礼之前,闭着眼完成这一小段秩序。
可是,有一天,在一个极短的恍神里,这个动作出了错,领带结打歪了。
你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歪掉的结,第一反应也许是烦躁,也许只是伸手去重新整理。但就在那一瞬间,你忽然察觉——某个已经过去很久的人回来了。她不需要敲门,不需要显形,不需要说一句话——她只是让你最熟悉的动作忽然偏离半寸。
02
Juhász Gyula(尤哈斯·久洛,1883—1937)是匈牙利二十世纪初的重要诗人,也是《西方》(Nyugat)一代的重要作者之一。他安静、敏感、内向,一生长期被忧郁缠绕,也多次经历无法实现的爱情。而在他的诗中,最著名的名字大概就是“安娜”(Anna)。
“安娜”的原型是Sárvári Anna,一位曾在Nagyvárad,也就是今天罗马尼亚奥拉迪亚剧院工作的女演员。Juhász Gyula在那里见到她。现实中,他们的交集少得可怜。
据安娜后来回忆,最开始,Juhász Gyula只敢在远处看她;朋友第一次介绍两人认识的时候,害羞的诗人握着她的手,小声重复着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几乎什么也没说。房间里的寂静甚至让安娜感到害怕。
尽管如此,诗歌从来不按照现实生活的比例分配重量。现实里越是稀薄的东西,反而越可能在诗里长成一种漫长的统治。安娜在1909年前后离 Nagyvárad,诗人前来道别,此后两人再未真正相见;但她自此被反复写进他的诗里,后来成为匈牙利文学中著名的“安娜诗群”的中心。《安娜永恒》写于1926年,是其中最经典的一首。
这时候,距离Juhász Gyula第一次见到Anna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距离Anna离开那座城市,也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十六年。
03
这首诗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写爱情正在发生,而是写爱情早已结束之后,一个人如何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离开。
前半部分的诗人像是在清理房间。他说过去已经远了,安娜的形象已经模糊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那些曾经使人痛苦的细节也在时间里失去锐度。
一个人当然可以这样说。我们都这样说过。我们向朋友这样说,向日记这样说,也在无数个早晨对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说:已经过去了,已经好了,我已经不再因此改变。
但是,我们也能察觉一丝不对劲——如果真的已经忘记,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证明自己忘记了?为什么要一件一件清点遗忘的证据?为什么一个人要用半首诗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那里?
诗比人诚实很多。
到了后半部分,诗人还是被出卖了。安娜突然回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发现她从来没有离开。她不再作为一个清晰的女人形象出现,而是散布在生活的缝隙里:在歪掉的领带结里,在说错的话里,在弄错的问候里,在被撕碎的信里,在诗人一生所有细小的失败里。
这比“我仍然爱你”更可怕——如果爱还停留在记忆中央,人至少可以同它对峙。你可以剪碎一张照片,避开一条街,烧掉一封信,删除一个名字。
可是有些人离开之后,并不会继续站在记忆中央。她会变成一种习惯,一次失误,一次停顿,一种整理不好衣领的笨拙。
你以为你忘记了她,可生活里每一个轻微断裂的地方,都在替她作证。
04
这首诗背后,还有另一层让人心碎的现实。
现实中的“安娜”Sárvári Anna并不是传说中高不可攀的缪斯,更非命中注定的女神。许多资料都提到,她从未在戏剧界真正出名,只是一位并不算成功的地方剧院演员。
关于她的外貌、性格和私生活,后世也有不少带着猎奇和道德评判的说法;但这些说法本身,恰恰说明公众总是忍不住把她放回“缪斯”或“负心人”的位置上审视,仿佛她必须为一位诗人的漫长痛苦负责。
安娜本人谈到,她最初只知道Juhász Gyula是个诗人,并不知道他为她写下了那么多诗。她得知此事时非常震惊,甚至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我很高兴读到这些诗,但它们只是写我的金发、我的蓝眼睛,和Juhász Gyula想象出来的理想;这些诗不是写给现实中的我,也不是写我本人。
诗可以让一个名字不朽,也可以用不朽遮住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女人被写成永恒,可她只有一小部分被取走、放大、净化、神化,最终变成了另一个人。现实中的安娜并没有真正进入Juhász Gyula的生活,可诗中的安娜却反过来进入了匈牙利文学史,进入一代代读者的记忆——也进入了她本人的命运。
05
1937年,Juhász Gyula服毒自杀。此前,他曾多次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曾多次进入疗养院。1938年,也就是诗人去世一年后,安娜同样在贫病与困顿中服毒离世。
关于她最后的时刻,有一则常被转述的说法:据当时《8 Órai Újság》的报道,她死去的床边地上,放着一本 Juhász Gyula题赠给她的诗集;另有更具文学色彩的版本说,那本书正翻在《安娜永恒》这一页。
这个细节很难被完全核实,也不宜当作确定史实。但它之所以一直被讲述,正是因为它太像这首诗在现实中的回声。一个在诗中被写成“永恒”的女人,最终也被这首诗的传说反过来捕获。
我不想用这个结尾证明什么,但传说也并不因为不可完全核实就失去重量。很多文学传说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完全发生过,而在于人们为什么需要这样讲述它。它像一层后来落下的灰,覆盖在诗和现实之间,让我们看见二者如何互相污染,互相成全,也互相伤害。
06
后来我常常想起课堂上读到这首诗的时候,老师提的问题。她问我们如何理解诗的前半部分。我那时说不出完整的分析,只能说:他在说谎。
现在想来,也许那并不是一个很糟糕的回答。
一个人可以说自己忘了,可以说自己平静了,可以说那个人不过如此,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第二天早晨,他仍然要起床,对着镜子系领带。
然后,在某个恍神的瞬间,结打歪了。
安娜就在那里。
她活着,并永恒地施以统治。
Amen.
荐诗 / 张佳熠Akins
诗人、译者、戏剧创作者
匈牙利语专业,曾赴布达佩斯留学
著有诗集《不可译性》
三 行 诗 · 七 月 里
本次赛诗会,以“七月里”为题
以三行为限,7月31日截止
我们将选出5位优胜者
送出由雅众文化提供的
勃莱诗集《身体周围的光》一本
第4887夜
守夜人 / 小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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