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蒙巴必须死

2022年6月20日上午，一场令西方和非洲媒体瞩目的“牙齿归还”仪式在布鲁塞尔埃格蒙特宫举行，比利时政府正式将一颗金牙归还给他的家人。

这颗牙齿被放置在一个浅蓝色的小盒子里，比利时首席检察官弗雷德里克·范·勒乌（Frédéric VanLeeuw）戴着白手套，郑重的交给了卢蒙巴的子女。

在布鲁塞尔举行的 “牙齿归还”仪式 图源： thecitizen

没错，这颗带有金牙冠的牙齿正是本文的主角卢蒙巴的——刚果（金）开国首任民选总理卢蒙巴（Patrice Lumumba），死后唯一留在世上的遗骸。

仪式后，这颗牙齿被放入一个小型棺木，覆盖刚果国旗，先送往刚果驻比利时大使馆，随后运回刚果（金）首都金沙萨。刚果（金）政府于6月30日为其举行国葬。

61年前，卢蒙巴被比利时和刚果（金）行刑队带到密林深处枪杀，比利时警察杰拉德·索特(GerardSoete)和其同伙负责后续“毁尸灭迹”：

尸体首先被切割剁成块状，再浇上了大量浓硫酸进行溶解，最后将未完全溶解的骨头碎片用锤子进一步粉碎，撒入森林。

在毁尸的过程中，索特发现了卢蒙巴一颗牙齿带有金牙冠，便私自保留了那颗带有金牙冠的牙齿，与另外一颗牙齿作为“战利品”带回了比利时。

而这颗牙齿被重新“发现”，则因为索特和他女儿在媒体上的炫耀行为。

1999年~2000年，索特前后在比利时电视台和德国电视台，两次公开展示了这两颗牙齿，吹嘘自己从卢蒙巴尸体上保存了“纪念品”，引发国际关注。

2016年，索特的女儿再次向媒体炫耀家里有卢蒙巴的一颗牙齿，比利时警方闻讯赶来，从她家没收了这颗牙齿。

2020年6月30日，卢蒙巴的女儿朱利安娜·卢蒙巴（Juliana Lumumba）写了一封公开信给比利时国王菲利普（Philippe），信中他控诉索特的罪行，称父亲卢蒙巴为“没有坟墓的英雄”。

在信中，她对比利时和刚果（金）发出了跨世纪的灵魂拷问：“为什么，在他遭受可怕的谋杀之后，卢蒙巴的遗骸被判定永远游荡，没有坟墓庇护他的永恒安息？”

一国总理，为何被别国谋杀？死后又为什么不能及时安葬？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1960年6月30日——那一天，刚果独立了，卢蒙巴的死亡倒计时也同时开始。

刚果独立典礼流程安排了比利时国王博杜安一世（King Baudouin）、刚果总统约瑟夫·卡萨武布（Joseph Kasa-Vubu）先后致辞，然后仪式结束。

博杜安上台致辞的语气像殖民家长，高度赞扬其祖先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 II）的“天才”和“坚定勇气”，称比利时80年的殖民是“文明使命”的巅峰，他把“刚果从奴隶贸易中拯救出来”。

利奥波德二世是谁？现代欧美网民评价其为“非洲希特勒”、“暴君”，Reddit 常有把他跟希特勒并列讨论的帖子。

Reddit上讨论 利奥波德二世的一个帖子 图源：Reddit截图

他在刚果（金）犯下了种族灭绝的罪行：对刚果人砍手砍脚，强迫劳动，造成约一千万人的死亡，这样的人物却被比利时国王在刚果独立时公开赞扬，奉为神明，迅速引起观众的愤怒和反感。

愤怒的人中还有卢蒙巴，他原本不在正式演讲名单中，听完国王的讲话后，临时决定上台，即兴发表了那篇著名的《刚果独立演讲》。

卢蒙巴直接反驳国王，公开控诉殖民统治的奴役、掠夺和暴力，强调独立不是比利时“赐予”的，而是刚果人民“通过日复一日的斗争，用鲜血和生命获得的”。

刚果观众（尤其是卢蒙巴支持者）对卢蒙巴的演讲报以热烈掌声和欢呼。国王博杜安和代表团震惊，气氛瞬间凝固，据当时媒体报道，国王曾考虑立即中断仪式、提前撤回比利时。

总统卡萨武布在卢蒙巴发言后显得非常尴尬，因为他的发言版本顺着国王博杜安的致辞论调，对比利时表示感谢，只不过是较温和版本。

美国大使当场离席，整个仪式从“友好庆典”变成了公开的外交冲突。卢蒙巴的演讲传遍全球，而比利时社会普遍认为这是对国王和比利时的“冒犯”。

西方媒体普遍站比利时博杜安一边，《时代》杂志直接将卢蒙巴的演讲定性为 “vicious attack”（恶毒攻击），其他西方媒体批评卢蒙巴“忘恩负义”，“对抗性强”。

西方观察家认为卢蒙巴的讲话“soured the taste of many”（让很多人倒胃口），并“确认了比利时和美国对卢蒙巴是危险激进分子的怀疑”。

那天在台上的公开发言的三个人，从此以后命运截然不同：

博杜安继续当他的国王；卡萨武布担任总统5年多后被蒙博托推翻；卢蒙巴上任仅74天就被推翻，最终在1961年1月17日被暗杀。

三者的区别只在于：博杜安和卡萨武布美化了殖民者，而卢蒙巴，说了实话，引起了美国、比利时、英国三国的联合绞杀。

卢蒙古总理 图源：Wiki百科

为什么卢蒙巴必须死？

卢蒙巴当场冲撞否定比利时国王，让国王在全球媒体面前丢脸，这等同于国家尊严受损，极大激化了比利时政府和民间对卢蒙巴的敌意，成为后续暗杀行动的重要心理。

更重要的是卢蒙巴上台后，提出的收回矿业主权的政策主张，矛头直指加丹加省的比利时垄断企业UMHK（上加丹加矿业联盟），直接触碰了比利时国家利益。

当时刚果（金）是世界第四大铜生产国，更是供应全球55%-60%的钴，而刚果（金）的铜钴矿产资源集中分布在加丹加（Katanga）省，UMHK则垄断了加丹加铜钴带。

因为加丹加省和UMHK的特殊地位，比利时伙同加丹加分裂势力，策划加丹加省独立从刚果（金）分裂出去：独立仅11天（1960年7月11日），加丹加省宣布“独立”。

为支持加丹加分裂，UMHK向其预支了12.5亿比利时法郎；比利时军队直接介入刚果事务，确保分裂集团牢牢控制矿区。

与此同时，比利时政府冻结刚果在比利时的所有资产，让独立之初的卢蒙巴中央政府寸步难行。

这还不够，对比利时来说，卢蒙巴不是“民族主义者”，而是“威胁到国家经济命脉的危险分子”，必须要除掉他。

比利时殖民地部长哈罗德·林登（Harold Lynden）亲自参与了暗杀卢蒙巴的行动，1961年1月，林登下令将卢蒙巴从蒂斯维尔军营运走加丹加省，交给加丹加当局“处置”。

林登知道，一旦移交给加丹加地方分裂势力，等同于将卢蒙巴送死。

然而，就在他下令绑走卢蒙巴之前，美国CIA已秘密启动了另一套暗杀计划——毒杀行动。两个计划同时存在，形成了卢蒙巴之死的双重杀机。

为什么美国也要卢蒙巴死？

先说背景：刚果（金）的新科洛韦（Shinkolobwe）矿是二战期间美国曼哈顿计划最主要的铀来源（提供了“小男孩”原子弹约70%的铀原料），冷战时期，美国仍高度依赖刚果铀矿作为核武库和核能的战略储备。

卢蒙巴上台后明确表示要收回矿业主权，并暗示未来可能与美国重新谈判供应协议，而不是继续让比利时或西方完全掌控，这被美国视为对核战略资源的严重威胁。

比利时和美国公开支持加丹加省分裂，对卢蒙巴政权实施外交围堵、经济绞杀和直接军事干预。卢蒙巴别无选择，只能公开向苏联求援。

这在美国眼中，等同于要把刚果变成苏联在非洲的桥头堡——直接踩到了冷战最敏感的红线。

根据会议记录员罗伯特·约翰逊（Robert Johnson）的作证记录，1960年8月，白宫国家安全会议（NSC）上，艾森豪威尔总统向CIA局长艾伦·杜勒斯指示：“卢蒙巴必须被消除（eliminated）。”

这是美国总统直接下令暗杀外国民选领导人的罕见证据。约翰逊的证词来自1975年的采访，当时他在肯尼迪档案中发现了相关记录。

1960年9月26日，CIA科学家西德尼·戈特利布（SidneyGottlieb）抵达刚果（金）首都金沙萨，此行任务是暗杀卢蒙巴。

暗杀方法是将毒药（生物毒素）涂在卢蒙巴的牙刷上，或混入他的食物中，让卢蒙巴“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

但是当戈特利布到达刚果（金）后发现卢蒙巴已经被卡萨武布总统和蒙布托（Mobutu，后来政变上台，统治了刚果金21年）软禁，处于严密监控之下，毒杀行动难以实施，CIA最终放弃了毒杀方案。

1960年12月卢蒙巴被林登转移到加丹加省时，美国CIA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提供了情报支持、后勤协助，并明确知道转移到加丹加就等于送死。

而在比利时和美国暗杀卢蒙巴的计划中，第三个国家英国也参与其中。

英国上议院议员大卫·李勋爵（Lord Lea of Crondall） 在《伦敦书评》公开信中披露：2009年，英国军情六处刚果站长达芙妮·帕克，年迈时与议员大卫·李勋爵私下交谈。

勋爵问她：MI6和卢蒙巴之死有关吗？

帕克没有犹豫："We did. I organised it."（我们做了，我们组织的）

她两年后去世。英国政府从未就此表态。

于是，由比利时、美国、英国三国一次集体决定的暗杀，就这样在远在万里之外的刚果（金）铺开了序幕。

三个大国，各有各的算盘，但结论一致：卢蒙巴必须死！

1960年6月30日，刚果独立当天，卢蒙巴就任总理。也开始了他政治死亡和肉体死亡的倒计时：

政治死亡倒计时第76天：他在独立仪式上演讲，公开痛斥比利时殖民暴行，当面羞辱国王博杜安。

政治死亡倒计时第65天（7月11日）：加丹加省在比利时和UMHK支持下宣布独立，刚果陷入分裂。

政治死亡倒计时第9天（9月5日）：总统卡萨武布突然解职卢蒙巴，卢蒙巴随即宣布解职总统，出现“双政府危机”。

政治死亡倒计时第0天（9月14日）：35岁的陆军司令蒙博托发动政变，卢蒙巴被软禁在家，卢蒙巴政治生命死亡。

卢蒙巴试图逃往支持者控制的斯坦利维尔，却在路上被捕，进入肉体死亡127倒计时。

倒计时最后47天（12月1日）：他被转移到Thysville军营，遭受殴打和羞辱。西方担心军营士兵同情卢蒙巴，决定把他送往最危险的地方——敌对的加丹加省。

倒计时第0天：1961年1月17日晚上，卢蒙巴和两名同伴三人被带到Brouwez别墅，遭受酷刑后，又被转移到郊外一处偏僻树林。比利时军官指挥的行刑队已就位。

卢蒙巴等三人被绑在树上，依次被枪决。之后，卢蒙巴被溶尸，只有两颗牙齿，其中一颗带有金牙冠，被索特作为“纪念品”私藏带回比利时。

私藏“纪念品”是殖民者征服的惯常做法：将被征服者身上某一部位（头皮、牙齿等）带走，作为“战利品”，用于炫耀“战功”。

卢蒙巴死后，加丹加中央政府陷入权力真空，刚果（金）面临分裂的危险：以总统卡萨武布和军政首领蒙博托为主的中央政府，和美国/比利时支持下的加丹加分裂势力进入对峙。

联合国维和部队在防止加丹加分裂出去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1961年9月，联合国秘书长达格·哈马舍尔德赴刚果调解途中，飞机在途中坠毁，全员遇难。死因至今成谜。

1965年11月，蒙博托发动第二次政变，正式上台执政。刚果（金）改名为扎伊尔，在其32年统治期，蒙博托将刚果（金）的支柱产业矿业变成其个人及亲信敛财的工具。

蒙博托的个人财富估算在统治后期达40-150亿美元，死后，他留给刚果人民140亿美元债务。

比利时没能保住UMHK，1966年，蒙博托政府宣布将UMHK全部资产国有化，成立Gécamines（刚果矿业总公司），全面接管原UMHK矿产业务。直到90年代末该公司濒临破产，停止运营。新世纪起，中国多家矿产公司与刚果矿业总公司成立合资公司，才让刚果矿业总公司“枯木逢春”，中国逐步成为该地区矿业的主导玩家。

美国也保住了反共缓冲区，刚果（金）最终没能倒向苏联。直到冷战结束，蒙博托失去价值，被一脚踢开。

三个大国，各得其所。

比利时道了歉，但没有人坐牢。美国保住了反共缓冲区，冷战结束后把蒙博托一脚踢开。中国接过了矿山，成为新的主导玩家。

刚果人民呢？他们等了61年，才拿回开国总理的一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