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邱慧
具身智能最该从智驾圈学什么?
是教训。这则判断来自具身智能企业星源智创始人刘东。
这位毕业于中国科学院大学的智驾“老将”,2024年停下在京东无人驾驶业务的研发工作,将目光转向具身智能。他随后加入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参与“通用具身大脑”RoboBrain系列的研发。
去年8月,由北京智源研究院孵化、刘东担任CEO的星源智成立。
刘东把星源智的业务模式类比智驾行业的“华为”,不局限于制造某一种机器人本体,而是为不同形态的机器人提供统一智能能力。
此前,在一场公开发言中,他直指VLA技术路线在长时任务、跨场景泛化能力等方面还待突破的问题。这番被概括为“VLA已死”的言论,也引发多方讨论。
7月,我们在星源智北京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刘东以及星源智联创孙振国。前者在公司负责具体战略与业务方向的制定,后者主导世界模型的研发。
提及那番引发争议的观点,刘东说,星源智的核心判断并非否定VLA,而是推动VLA与世界模型在同一决策闭环中融合。在他看来,单纯依赖大规模数据扩展VLA,可能导致模型规模和部署成本的上升,在学术与产业层面,还需要寻找更高效的模型结构范式。
长期研究强化学习的孙振国更看好世界模型融合VLA的路线,通过类似VLA的模型架构生成动作候选,再由世界模型对动作后果进行预演和验证,让两者与action强融合,“这比单纯的VLA或单纯的世界模型更有前景。”
谈及从智驾到具身智能领域,刘东的跨界感悟是,“不要一上来就瞄着做一个伟大的方案,解决所有终局问题。”目前不管智驾还是具身,走渐进式路线,在特定场景里逐步提升性能,才是最好的方向。
以下为第四波与刘东&孙振国的对话。
01 拒绝盲目堆时长的数据范式
第四波:VLA和世界模型两种技术路线的声音,此消彼长,如何理解这两者的关系?星源智的ω-EVA和其他世界模型,区别在哪儿?
孙振国:我们不认为通用具身大脑需要在VLA和世界模型之间二选一。VLA擅长语义驱动的动作生成,但在真实物理世界中,长时任务、动作后果验证和闭环纠错仍有提升空间。ω-EVA突出具身交互式概念,即交互视觉模型,核心是“预演、验证和行动”。
部分世界模型方案更多停留在对未来状态的被动预测层面,预测结果没能充分反馈到动作生成。ω-EVA更关注的是,做完next state prediction后,怎么把预测信息真正用到影响动作决策的环节,形成完整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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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波:业内普遍在谈数据体量,你们为什么在强调寻求场景数据?
刘东:就是要特定场景里,特定任务的数据收集。具身智能的数据问题首先不是规模,而是标准。
具身场景的数据很散。我们和市面上数据公司合作,他们提供的数据时长很长,什么都有,但真正聚焦某一类任务、能够反映真实交互因果的数据不够。
所以我们的路径是,先有一个预训练的基础模型,让所有数据进来;再基于要落地的具体场景,积累专项数据,让模型在某一品类里的能力更强。
第四波:特定场景,特定任务。那么,行业内让机器人在工厂里重复工作,采集百万小时甚至千万小时,这种数采价值在哪儿?
孙振国:单纯堆叠数据时长并不等同于有效。如果要采集到这个规模的数据量,才能把模型训练出来,说明现在的模型范式有很大优化空间。
以现阶段的算力和工程成本来看,可能支撑不了千万小时数据的算力体量。这无论对数据利用效率还是模型架构,都不是最优解。号称要采百万、千万小时的数据,没有任何理论支撑,只是在给模型找借口。
刘东:具身智能的数据竞争首先不是规模竞争,而是数据质量和标准的竞争。
未来通用具身模型的发展,关键在于先建立统一的数据采集、处理和交互语义标准,再在此基础上扩大规模。
标准的意义不是把数据“整理得更整齐”,而是让不同来源、不同本体、不同场景中的真实交互因果变得可比较、可学习、可复用。
第四波:你们怎么做?
孙振国:我们倾向于逐步积累高质量数据,同时提升小体量数据的利用效率。这个高质量是模型定义的高质量。一味追求绝对量,量越来越大的时候,筛选和管理就越来越难,数据最终会越来越不可控。
第四波:结合研发进展,高质量数据到什么体量,模型能力会迎来奇点?
孙振国:大家说100万或1000万小时,可能是基于video generation的判断。现在训视频生成模型大概就是千万小时量级。
对于具身领域,我相对乐观,如果找到好的数据和模型融合范式,数据和模型双向迭代,几十小时、最多上百小时的数据量规模就可以支撑做很多事情,后面的提升发生在真正场景中干活之后的逐步迭代。
02 未来每家公司都会有自己的市场
第四波:今年马拉松上,荣耀的机器人包揽前6,手机厂商后来居上了,这说明什么?
刘东:我们认为,将来车企、手机厂商、家电厂商都有可能进入机器人生产制造领域,将来市面上会有各种各样的本体,而跨本体适配、可持续进化的核心智大脑会更加稀缺。
我们瞄准“大脑”这件事,只要做好和不同本体的适配,“大脑”就能驱动机器人真正干活,具身落地就会快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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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振国:目前来看,机器人的同质化已经开始出现了。硬件质量开始稳定、整机成本开始下降,这可能是落地的转折点。
机器人如果走向统一,下游供应链也能更好整合。以往机器人一致性很低,模型在A上能跑,在B上就不work。具备量产形态后,品控、硬件标准化后,上层算法和软件才有实施空间,瞄准统一接口做适配,才能更好地隔离问题。
第四波:那大厂要是投入做“大脑”,岂不是有反超你们的可能?
刘东:这点我们不担心。我们更关注持续把产品和技术做好。大厂资源、产业协同能力强,我们在技术迭代和组织机制上更灵活,各有优势。而且这个市场足够大,远比汽车行业更大,每家公司都会有自己的市场。
第四波:今年机器人要规模化落地的前提是什么?
刘东:在一定的场景里真正能稳定干活,这一点非常重要。稳定性、效率、可靠性和可维护性都需要在真实场景中持续验证。现在,绝大部分具身智能企业的机器人,都没真正达到量产干活的状态。所以我们提出了具身落地三要素:效果,效率和成本。
第四波:稳定干活有量化标准吗?
刘东:比如和工业公司合作,做任务的效率是考核指标,不能比原有生产方式慢很多;第二是任务成功率;还有失败后的恢复能力。真正落地部署的时候,每家工厂都会关注这些问题,核心就是真正能带来多大的效能提升和成本优化。
第四波:你们怎么证明能给客户带来ROI改变?
刘东:人形机器人在场景里干活的ROI,目前行业都还在持续探索。但硬件成本在下降,机器人能力在提升,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有这个结论。
另外,如果把我们的“大脑”装到传统自动化设备上,不管是AGV小车、叉车,还是分拣机器人,已经比原有算法有提升,硬件成本没有增加很多,这是算法能力提升带来的收益,比之前的方案好得多。
03 进家庭不是现阶段的重点
第四波:以目前机器人的发展水平来看,哪些场景不适合直接探索?
刘东:首先是机器人进家庭干所有家务、炒菜,这不是我们的重点。行业里很多初创公司目标是做这个方向的。但现在解决复杂人机交互、长时任务规划、安全性和泛化等一系列问题都非常难,别提进家庭了。我们觉得应该从尽量简单的形态先落地。
智能驾驶做了十几年,等它实现了L4/L5,也就基本解决了机器人所有空间移动问题;在这个问题没有100%解决前,真正落地还是要面向相对结构化的场景。
在Pick&Place这类抓放任务上,大家已经取得了挺大突破,但更复杂的任务,距离稳定、规模化作业还有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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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波:你是觉得现阶段让机器人进家庭冒进了?
刘东:要分清楚进家庭干什么。如果是给扫地机器人加个简单机械臂捡垃圾,一点都不冒进,可能今天就应该做;如果机器人进家庭像保姆一样,又炒菜又叠衣服又照顾老人,这是极大的冒进。
孙振国:家庭可能是最后,也是最难解决的场景之一。家居场景是极度非结构化的,空间布局、物品状态和用户习惯差异很大。即便是人进入陌生家庭,也需要重新熟悉环境。所以,我不认为家庭是能快速解决的场景。
前期要做结构化场景,在相对结构化的场景里验证过、能解决特定问题了,才有可能进入非结构化场景。上来就进非结构化场景,感知、规划、控制、交互等问题会叠加在一起,反而难以准确定位和迭代。
第四波:你们的客户,包括智元在内,既是股东也是合作方,除此之外,其他客户为什么能给星源智买单?
刘东:只要提供好产品,他们自然愿意买单。从商业逻辑出发,他们的刚需是快速推出性能好的机器人抢占市场,而不是重复建设所有底层能力。整个机器人产业是靠供应链积累起来的,只要能提供足够好的产品,带来效率提升和成本降低,他们都会愿意成为客户。
编辑|符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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