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创业老兵，对AI一点不焦虑

题图 ：《Atom之子》

过去一年，62岁的杨尚进又一次回到了创业最熟悉的状态：重新开始。他的公司营收下降超过80%，团队缩减一半，2200平方米的办公空间缩小到1000平方米。如果按照大多数商业评价体系衡量，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成功故事。

杨尚进面对的不只是个体困境。五年间，全国幼儿园累计减少6.29万所，平均每天约70所退出。对于一家服务幼儿园的企业来说，意味着行业本身失去了增长逻辑。四次创业，四十多年。他没有成为行业巨头，也未能留下一个资本市场熟悉的传奇印记。

市场的收缩并没有让杨尚进改变方向。他依然每天观察孩子怎么玩，设计新的玩教具，记录关于儿童教育和游戏的文章，始终追问着同一个问题：孩子为什么需要玩？

《老登商业局》第一篇发布后，杨尚进发来一条消息，十个字：“我也是一个老登创业者。”见面时，我笑着调侃他。1964年出生，按照互联网对于“老登”的段位划分，他属于“上古神登”。但聊完后，我发现，这个称呼放在杨尚进身上，准确又有一点误会。

准确是因为他经历了足够长的时间。1989年从新疆体委辞职，进入玩具行业，后来从模型到原创玩教具和幼儿园解决方案。一路走来，他经历了中国制造崛起、消费变化、也经历过教育行业的一轮轮调整。但互联网给“老登”附加的年龄标签，并不足以解释杨尚进。

商业世界习惯用增长曲线衡量创业者，融资金额、增长速度、市场份额。但创业的价值未必只存在于最后的结果，有些创业者最终形成了一种穿越变化的能力，杨尚进是其中之一。他大半辈子都在和玩具打交道。亲手摸过、玩过、拆过的玩具来自全世界各地，超过30万种。如果只看履历，他像一个玩具行业的老兵。但值得讨论的，并不是他做过多少种产品，而是一个人在经历足够多变化之后，如何判断什么必然改变，哪些值得坚持。

一、产品不是答案，问题才是

1989年，杨尚进辞去事业单位工作。他是新疆自治区体委体训二大队的专业航模运动员，参加过全运会。

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份稳定得不能再稳定的工作，但杨尚进不这么想。他觉得，航模本质上也是一种玩具。那个年代，会玩、懂玩的人还很少。未来，玩具一定会进入更多家庭。于是，他下海创业。

开始是卖模型。他在少年宫附近开模型店，采购韩国零件做机械加工。那时候的杨尚进相信最朴素的商业逻辑：找到好的产品、制造出来、卖出去。

2000年，杨尚进加入英德玩具。作为香港老牌玩具企业，英德从事游戏教具和玩具的研发、生产、销售。在那里，他系统接触到庞大的玩具产业，见到了源源不断的新产品。但销量的分野，往往系于一个更隐蔽的关节：同样是玩具，有的会被孩子反复玩很久，有的却只玩几天，就被丢在角落。

也是在这几年，杨尚进大量阅读教育学。2000年至2008年，他把业余时间花在阅读上。福禄贝尔、蒙台梭利、皮亚杰……一本一本读，一本一本做笔记。

在他过去的理解里，玩具是产品，但在孩子那里，玩具从来不是产品。对于成年人来说，Toy是一件东西；对于孩子来说，实际发生的是Game。他们喜欢的不是玩具本身，而是玩的时候发生的一切，包括规则、合作、失败，以及一点点认识世界。

从那以后，杨尚进关注的不再只是产品本身，而是产品背后的需求。很多创业者一生都在寻找更好的产品，对于杨尚进而言，值得长期寻找的是产品回应了什么。

二、趋势不在行业内，在于人

如果和杨尚进一起出趟差，会发现他每到一个城市，总要去公园、广场、幼儿园放学的门口，看孩子在哪里聚集，他们怎么玩，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停下来。这是一个做了几十年玩具的人本能地去寻找原始答案。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杨尚进相信行业里的变化能够告诉创业者未来。参加展会，拜访客户，研究竞争对手，阅读行业报告，大多数创业者这样判断趋势。因为行业是最容易被观察到的地方。

事实上，行业里的声音，有时候并不能代表真实变化。几年前，杨尚进会带着原创的大中小型玩教具参加各种展会，一个新品摆出来很快会围上一圈客户，现场交流，询价，留下联系方式，甚至直接达成采购意向。这几年情况发生了变化。在玩具、教育装备、信息化、早幼教等各种展会上，展商越来越多，客户越来越少，一次参展收到的有效信息覆盖不了参展成本。

杨尚进把更多时间放在观察孩子身上。去纽伦堡玩具展，人群在讨论什么IP最火，什么材料流行，什么技术升级了。他也看，但他更在意哪些产品前面一直围着孩子，哪些产品孩子看一眼就走，哪些产品即使大人离开，孩子继续玩。行业看的是新品，杨尚进看的是行为。

看到孩子玩一个产品，他不会先判断产品设计得好不好，他更关注孩子和产品之间发生了什么。孩子是在独自摆弄还是合作，是在按照设计好的方式使用还是创造新的玩法，是在和玩具互动还是因为玩具和别人建立关系？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比产品本身重要。

杨尚进常说：“孩子不会骗人。”成年人判断趋势，会讨论技术、理念、政策。孩子不会，他们喜欢就继续玩，不喜欢很快离开。一个产品有没有生命力会回到最简单的问题：孩子愿不愿意继续使用它。

一本玩具图录会告诉你市场在卖什么，一个孩子会告诉你未来需要什么。很多变化不先发生在行业里，它们先发生在人身上。孩子改变了玩的方式，家庭改变了陪伴方式，学校改变了学习方式，最后，行业才改变产品。

长期主义的创业者研究的都不是行业，而是人。行业永远在变化，人的改变慢得多。行业是一面后视镜，孩子是挡风玻璃。

三、行业的变化，首先发生在定义里

杨尚进做了一辈子玩具，却很少说自己是卖玩具的。他常提到一个词：Game。“Toy，一个人玩就够了；Game，至少需要两个人。”他说，重要的不是玩具，而是游戏。

这句话听上去像行业内部的概念区分，但放回杨尚进四十年的创业经历，会发现它背后对应的是一整套产品观。以往行业习惯把竞争放在产品本身，但一个玩具能不能留下并不取决于它本身有多复杂，而在于它能不能让孩子进入一种关系。

• 为什么几毛钱一张的卡牌，可以让一群孩子玩一个下午？
• 为什么昂贵的、科技感十足的AI玩具很快失去吸引力？
• 为什么一个积木建构区比一本数学教材更能训练空间感？
• 为什么下一盘棋比一堂社会课更容易让孩子理解规则、竞争和合作？

这些产品形态完全不同，却完成了同一件事：让孩子进入游戏。这也是杨尚进坚持给“玩具”正名的原因。这些年，在幼教领域，“玩具”越来越少出现在专业语境里，大家更喜欢说“材料”。材料意味着开放、课程和教师设计，玩具则容易被理解为娱乐和消费。杨尚进不认同，他说：“玩具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承担着教育。”在他的定义里，“玩具是成年人模仿现实世界做出来的体验模型。”

如果把玩具理解成商品，行业竞争的是价格、材料、渠道、IP、AI化；如果把玩具理解成体验，竞争的就是另一套东西，孩子有没有合作，有没有思考，有没有创造，有没有通过游戏理解世界。

回看杨尚进四十年的创业，会发现他一直在改变的不是产品，而是对产品的理解。从模型到玩具，再到玩教具和幼儿园解决方案，他看似不断进入新的市场，实际上是在逼近同一个问题：孩子为什么需要玩？

因此，当创业者热烈讨论AI时，杨尚进并不焦虑。在他看来，遥控技术让遥控车问世，语音技术诞生了互动玩偶，AR一出来到处是增强现实游戏，AI也一样。技术每一次都会改变产品形态，但没有一次改变成长发生的方式。

产品只是结果。如果你对行业有足够理解，能看得到行业的迁移。这些迁移从来不是产品的迁移，它是人们理解产品方式的迁移。

四、创造不是灵感，而是完成

2013年，杨尚进一年推出了五十多款原创产品，几乎每周一款。

研发、打样、测试、量产、检核，一轮结束，又开始下一轮。合作公司很满意，拿货快、出货快、付款也快。直到合作方负责人更换，九成订单一夜之间取消，公司停摆。

订单没有留下来，五十多个产品却留下来了。杨尚进很少提那次创业的得失，对他来说重要的是，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产品是怎么诞生的。他说，一个产品从来不是从图纸上诞生的。

今年春天，杨尚进受邀参加德国纽伦堡玩具展，一辆儿童体能游戏车成为现场最受欢迎的展品之一。外观属于法国设计师，属于杨尚进的是那些没人注意的地方：一个连接件怎么固定，一个尺寸是否方便孩子抓握，一个零件能不能承受幼儿园每天上百次使用。创意提出一种可能，产品负责兑现这种可能。

他原创的三百多款玩教具，没有一件是在办公室里凭空想出来的。一种玩法要经过孩子不断尝试；一个结构要经过老师反复使用；一个零件要经历一次又一次拆装、修改，再重新测试。有一次，一位合作园长回访时笑着“抱怨”：“你们的东西太招孩子了。”杨尚进听完，没急着高兴。他关心的是，为什么孩子不愿离开？哪一种设计吸引了他们？哪一个细节让游戏继续？这些问题，比一句夸奖更重要。

也是因此，杨尚进很少迷信灵感。他见过太多漂亮的创意停留在图纸上，也见过很多并不起眼的想法，在一次次修改中成为好产品。原创，不是第一个想到，而是第一个做到。

再看四次创业，杨尚进积累下来的是一种完成产品的能力。图纸画完，只是开始。打样、修改、测试、返工，再测试。直到孩子愿意玩，老师愿意拿出来，它才算真正完成。

创意属于一瞬间，完成属于时间。

五、未来不是看不见，而是看太近

AI之后，每个行业都在讨论未来。

新模型刚发布就更新，新平台一夜间换代，商业模式不断改写，几乎每天都有一种技术被称作“下一代”。人们急于证明自己站在未来一边。

杨尚进却异常平静。他研究AI，也尝试AI，每年去看全球最新的玩具、最新的技术、最新的产品形态。这种平静并非迟钝，更像一种沉淀后的克制。

四十多年的创业里，他经历过电子化、信息化、互联网、移动互联网、AR、VR，今天是AI。几乎每一次，人们都相信行业即将被彻底改写。每一次也都有人把技术当成了方向，把工具误认为答案。

成熟的创业者不会拒绝未来，也不会轻易神化未来。他们知道，未来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看不见，而是看得太近。看见AI却看不见AI之后；看见技术却看不见需求；看见风口却看不见风口退去之后，还能依靠什么。

杨尚进的创业经历积累下来的，不是一套产品方法，而是一套面对未来的判断方法。什么是技术进步，什么是概念包装；什么值得投入十年，什么是一个季度的情绪；什么会变换竞争方式，什么不会改变企业竞争的底层能力。

商业史反复证明，决定企业命运的，很少是技术本身，而是企业如何理解技术。互联网没有淘汰所有线下企业，智能手机没能团灭功能机厂商，AI也不会天然创造新的赢家。每一轮技术革命会重新分配机会，但完成分配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创业者的判断。

未来，比拼的不是谁更快使用AI，而是谁更早判断：哪些是噪音，哪些变化值得下注；哪些能力可以交给AI，哪些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或许这才是杨尚进这个案例真正的价值。他没有教会我们如何预测未来。他提醒所有创业者一件更重要的事：创业不是追逐未来，创业是不断校正对未来的判断。

未来不会奖励最早相信它的人。它奖励的，是那些始终能够分辨什么值得相信的人。

商业世界永远会奖励新鲜，也会重新发现那些被低估的东西。AI、融资、新应用成为创业叙事里的主角。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群人，他们创业多年，经历过至少一轮完整周期，见过行业繁荣，也经历过市场退潮。他们的价值，不在于知道更多旧答案，而在于面对新问题时，依然能做出判断。《老登商业局》想记录的，就是这些穿越周期的创业者。我们关注他们的选择、失误与坚持，也寻找那些经过时间验证、依然有效的商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