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祥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保健品”

我不大懂汽车，正如我向来不懂什么神仙丹药一样。

然而近来走在街上，或者翻一翻手机的屏幕，总能看见许多关于“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宏论。

赞美者称之为“国货之光”，又说是“颠覆传统”；警惕者则咬牙切齿，谓之“收割智商”。

这场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记忆回到许多年前，镇上的老人们也是这样。

那时候，街角突然开起了一家叫作“体验馆”的铺子，门口挂着红幅，门内坐着几个后生，笑得比亲孙子还要甜热。

老人们打着踱步进去，出来时，怀里便多了一只“钛合金磁疗枕”，或者几瓶“活性蛋白口服液”。

那东西的价格，往往够买下半头肥猪。

彼时，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是极痛心的，站出来顿足叱骂：“老糊涂了！这分明是假货，是骗局！哪里有什么包治百百病的仙丹？”

年轻人骂得义正词严，很有几分觉醒者的威风。

老人们被骂得低了头，紧紧怀抱着那几瓶糖水或几块铁片，嘴唇蠕动着，终究吐不出一句能登大雅之堂的辩解。

然而，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初痛骂老人的年轻人，如今自己也到了中年，或者长成了新一代的年轻人。

他们不再去“体验馆”领鸡蛋了。

他们穿梭于明亮的商场，那里不叫体验馆，叫“旗舰展示中心”；接待他们的也不再是油腔滑调的后生，而是穿着制服、张口“颠覆”、闭口“生态”的“产品专家”。

而后，这些当年最痛恨“保健品”的人，高高兴兴地掏出二三十万，甚至四十万，买下一辆四轮的“大玩具”。

这便是我近来常常觉出的趣味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保健品”。

老人们当年买保健品，图的是什么？不过是两样东西：一曰“延年益寿”，二曰“有人关心”。

人老了，身体的零件便一天天松动下去。

耳朵背了，牙齿缺了，腿脚也酸软了。

死神在黑夜里咳嗽，一声比一声逼近。

老人们害怕啊，但这害怕是不能对儿女说的——儿女们正忙着在红尘里打滚，嫌老人的呻吟晦气。

这时候，保健品销售员来了。

他们搂着老人的肩膀，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叫一声“爸爸妈妈”比亲生的还要顺口。

而后，他们掏出一盒药，神秘兮兮地说：“爸，妈，吃了这个，血管就通了，寿命就长了，能多活二十年，看着孙子娶媳妇。”

老人们真的傻到不知道那是糖水吗？未必。他们只是太需要那个“能多活二十年”的幻象，太需要那份拿钱买来的“关怀”罢了。

现在的年轻人与中年人，嘴上嘲笑着老人的愚昧，自己却落入了另一个窠臼。

中年人的骨骼虽然还没生锈，但精神早已被生活的齿轮轧得粉碎。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35岁如期而至的“优化”……

他们走在街上，脊梁骨被压得咯吱作响。

死神或许还没咳嗽，但“平庸”与“淘汰”的铁靴，已经踩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这时候，新能源汽车来了。

它不叫汽车，它叫“第三生活空间”。销售员不叫销售，叫“管家”。

他们指着那块硕大的屏幕，对疲惫不堪的中年人说：“你看，只要按一下，座椅就倒下了，还有按摩，还有香氛。下班了，你不用急着回家面对柴米油盐，在这里坐半小时，你就是你自己的主宰。”

他们又指着那自动驾驶的系统说：“你看，它会自己变道，会自己停车。你拥有了最顶尖的科技，你走在了时代的最前沿，你不再是被时代抛弃的中年人，你是‘新贵’。”

你看，这与当年的保健品，何其相似！

当年的保健品，卖的是对“死亡”的恐惧与逃避；如今的新能源车，卖的是对“阶级沉沦”与“时代抛弃”的恐惧与逃避。

老人的保健品里，装的是微量的维生素和大量的淀粉；年轻人的新能源车里，装的是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和几百个花哨的“算法”。

老人们以为吞下那粒胶囊，就能抵抗衰老；中年人以为坐进那个带有按摩功能的车厢，就能抵抗生活的剥削。

然而，隔了几年再看呢？

老人们的磁疗枕终于掉光了漆，露出了里面的塑料与废铁，身体该病的依然病了；年轻人买的新能源车，不过过了三五年，电池便衰减得如同风中的残烛，曾经宣称“能用十年”的软件系统不再更新，二手车商看着它，像看着一堆带轮子的废铁，摇摇头，把价格压到了残值。

更妙的是，当年的保健品公司，隔几年换个皮包，换个名字，继续卖下一款“神药”。

如今的新能源车企，隔几年换个架构，换个噱头，倒闭了一批，又冒出一批，把上一代车主晾在半山腰，称之为“时代的阵痛”。

老人们被骗了，好歹还剩下一个能装水的塑料杯；年轻人被“割”了，留下的却是一台每年要交高额保险、换个电池要花半台车钱的电子垃圾。

我常想，中国人大约是世界上最苦、也最容易被“安慰”的一群人。

因为苦，所以总想找点什么东西来“补一补”。

老了，想补一补残存的岁月；年轻时，想补一补匮乏的尊严。

商人们是极聪明、极敏锐的。

他们摸透了这块土地上人们的隐痛。

他们知道，只要在穷困处许以财富，在衰老处许以青春，在焦虑处许以“科技与未来”，便总有人会乖乖掏出腰包，甚至掏出几代人的积蓄。

这便是一种轮回。

当年在体验馆里拍手叫好的老人，和如今在发布会上狂呼“遥遥领先”的青年，在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他们的眼神里，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是被虚妄的希望所点燃的光芒，也是被生活压垮后、急于抓住一根稻草的光芒。

悲剧不在于被骗，而在在于，每一代人在嘲笑上一代的愚昧时，都坚信自己拥有的才是“真理”。

老人们至死都觉得，自己没能长寿，是因为“买的胶囊还不够多”；年轻人看着日新月异的新车型，咬咬牙，把旧车贱卖了，又按下了下一台“智能旗舰”的预订键，坚信这一台一定能带他通往“美好的未来”。

街上的新能源车依旧呼啸而过，无声无息，像一具具精致的铁棺材，里面装着一个个疲惫的灵魂。

商场里的灯光依然刺眼，“产品专家”们的口才依然流利。

我站在这街头，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冷风吹过来，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仿佛看见，三十年后的商场里，又会摆上某种新奇的物件。

到时候，如今这批买新能源车的人已经老了，正坐在轮椅上，痛心疾首地骂着自己的孙子：“你这傻孩子，怎么花了几十万，买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简直是交智商税！”

而他们的孙子，大概也只会撇一撇嘴，理直气壮地回一句：“老古董，你懂什么？这叫时代。”

文章写到这里，本该停笔了。但我又想，倘若真有什么包治百病的神药，或者真有什么能带人逃离苦难的机器，那该多好呢？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东西。

有的，只是永不熄灭的欲望，和一代又一代甘愿饮鸩止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