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让机器人替你陪父母变老吗？｜对话数字华夏

机器人是人类的伙伴，而不是另一半。

你愿意让一个机器人长着你的脸、使用你的声音，日夜守在父母身边，替你陪父母变老吗？

这是数字华夏遇到过的一项真实的仿生订单需求。

抛却外界所有的赋魅与最狂妄而不切实际的想象，仍有许多天堑横亘在人类与机器人之中。数字华夏对胖鲸说，因伦理评估而下定决心拒绝前，团队为此犹豫了很久。

在具身智能想象力无穷的当下，这点“优柔寡断”显得有些反常。

前段时间，随着优必选把精致人脸、仿生身体与家庭陪伴的idea联合推向市场，具身智能的“人脸”所激起的风儿有些喧嚣。今年WAIC，数字华夏推出新一代仿生机器人夏澜R03，美目流转、朱唇皓齿，一张芙蓉面引起诸多围观。

图说/观众围观夏澜

图源/品牌方供图

WAIC现场，越来越多机器人开始拥有皮肤、妆容、表情乃至具体人物形象，美丽歌姬与雷霆秦始皇比邻而居，有人戏称“美甲美发美容师有了新市场”。

当行业沉浸在《银翼杀手》和《西部世界》式的想象里，商业与品牌面对的现实问题要具体得多：这张脸能让机器人更好用吗？除了拍照、引流和制造话题，它能否完成面对真人的复杂场景下值得付费的工作？当机器人越来越像人，企业又准备为用户由此产生的信任和投射承担多大责任？

人类究竟需要怎样的机器人，这门生意依靠什么活下去？从一张脸出发，我们试图追问仿生人商业化过程中最容易被外表遮住的那部分，一些更值得警惕、克制与谨慎的部分。在WAIC前后，关于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胖鲸围绕仿生人的概念、界限、未来，与数字华夏进行了一番对话。

一张人脸，真的能让机器人更好用吗？

数字华夏始终认为，不是所有具身智能都需要人形，不是所有人形机器人都需要人脸。品牌预估，未来约20%的机器人会拥有人脸，这个比例“比较make sense”。

数字华夏举了一些例子，工厂搬运、矿井作业、救火、送餐，强功能性的工作不需要靠脸完成任务；酒店前台、文旅接待、康养等需要用户开口、建立信任乃至持续交流的场景，脸才可能成为功能的一部分。

而品牌本身坚持给一部分服务机器人造脸，源于其在2024年定下的一个品牌判断：在终局的想象里，人类与机器人的交互需要“温度”。

这种温度，在于言语、情态、类人的面孔和眼睛；在于让机器人知道应该看向谁、何时招手、怎样主动问候，并通过表情告诉用户，它听见了什么——数字华夏采用了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情商”。

“情商”高的产品，通常情况下，被定义为“好用”的。缺乏一些“情商”的产品，不那么像人，也没那么“好用”。

时代的发展总会有先行者愿意尝鲜，服务性具身智能早已在公共场景下实现。但这些“铁皮桶”“虽然有屏幕、有功能，有着萌萌的大眼与可爱的声音，但空置率很高，还有的设备几年都不充电，没有人愿意理睬它。”

在数字华夏看来，“情商”高低的差别在于交互的过程与体验是否完整。这种完整性，来自于声音、身体和智能的融合，也来自于眼神追随、主动招呼和表情反馈，一种让用户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更“懂”自己的服务主体的“feeling”。“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他们的优先工作可能不是替你工作，而是递杯水安抚你。如果这项工作没有一张人脸作为媒介，那么效果会减弱很多。”

至少在WAIC，夏澜R03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证明，人们愿意为一张美丽的、类人的脸流连一段时间。

图说/夏澜唱歌

图源/品牌方供图

但人性的吊诡之处在于，一张和人类高度相似且过于优秀的脸，也会勾起人类心底某些隐秘的期待。面对一张会微笑、转头、注视自己的脸，人们自然会期待它更柔软、更聪明，能听懂言外之意、记住交流内容，甚至察觉情绪。

同时，一张脸并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魅力。2025年的一项系统综述发现，拟人化与信任之间并不存在稳定的线性关系。所以通常情况下，目前机器人企业所采取的一种更安全的做法是，在具体的场景与需求下，设计一张与场景、能力和用户预期相匹配的脸，并配合足够“智能”的、可以满足具体场景需求的身体。在这个假设下，机器狗、小型机器人、甚至“豆脚”都是一些实际的案例。

图说/数字华夏的仿真人

图源/现场拍摄

数字华夏提到，康养场景尤其能说明这种落差。在这个特殊场景，陪伴和陪护各有其不同的侧重，也意味着人类的情绪与身体的不同需求。陪伴由聊天、表情和情绪回应构成，陪护意味着帮助老人翻身、上下床、清洁身体，以及处理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这需要稳定的身体和工作能力。真实的场景下，许多老人会频繁与自己的护工机器人对话，希望获得对方除了工作内容之外的回复，甚至期望对方拥有儿女的面容和声音。

这也带来了伦理道德方面的担忧。某些康养品牌现阶段的处理，是将护工机器人完全功能化，剥离人类的特征，作为工具配合室内空间的智能体系。但数字华夏认为，一个真正优秀的护工应当也能够在精神上给予老人支持。这是现在还没有实现的平衡，数字华夏正在努力。

那么，还有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会为这张脸多付一笔钱？

人机如何共生？因智能，更仿生

这个问题反而不难回答。

想象一下，如果你准备开一家高档饭店，会不会花10万元，在门口放一个会揽客的机器人？它拥有一张人脸，能够聊天，脑袋会随着顾客转动，还能观察情绪、承担一部分接待工作。再多付2万元，这张脸会变得更逼真，表情也更加丰富。

“现在太卷了，很多老板愿意为噱头买单。”数字华夏的回答很坦率。

“我们评估下来，小型商业体很难接受10万元以上的产品，成本是这条路向前发展的重要因素。”所以，当数字华夏将仿生头的增量价格压到约2万元后，这张脸可以更低成本低完成门店的揽客、社交媒体上的内容增值，以及一点冒犯不到别人的差异化；一些商家开始愿意为这份新鲜感增加预算。

图说/赛博歌姬

图源/现场拍摄

这也是数字华夏为仿生人找到的第一批买家，和第一个购买理由。从品牌内核走入商业模式，数字华夏选择B2B2C模式，机器人卖给酒店、商场、文旅、康养和公共服务机构，由B端自行决定如何处理与用户之间的关系。

一个无人酒店曾与数字华夏讨论过定制酒店接待仿生人，对方希望机器人承担帮助用户稳定完成入住、咨询和接待等前台所需的所有功能。而现阶段，数字华夏也承认，这套能力“有一定概率能够完成，只是验证没有全部完成”。

数字华夏目前的定位是“做全托管、多语言、有公共服务能力的仿人机器人”。这套未来能被核验的能力，也是数字华夏想做出的品牌竞争力。品牌将这套能力称为“场景大脑”。借助外部模型，可以把资源更多地投入到机器人怎样在具体空间里工作。“这条路线的护城河来自场景数据、任务脚本和客户流程，反映的是机器人对于复杂指令理解和流程拆解的能力。”

图说/机器人处理复杂任务

图源/品牌方供图

数字华夏很认可一个口号：“因智能，更仿生。”在数字华夏看来，从个人体验出发，功能和智能同样重要；站在行业生存的角度，答案却更加冷酷，因为“功能决定了这个行业能否生存，而智能比仿生更重要。”

功能是一个听起来有些“牛马”的词，也隐含了人类对于将会被“替代”的恐慌。数字华夏曾举办过一个人与人工智能的比赛。这是一次银行的客服经理能力比拼大赛，17名从全国各地选拔出的优秀真人选手和1台机器人同台竞技，机器人最终排名第5。

其实在知识问答与复杂问题处理环节，人工智能的知识储备与回答速度几乎构成碾压，人类选手对此产生了很大的排斥情绪。所以，下半场比赛，在人类选手的强烈抗议下，主办方新增了“抢答”环节，所有选手回答问题前需要按下身前的解答器。

在这个环节，机器人完败。除了机器人从大脑到肢体的反应速度还不够快之外，人性在这个场景下也呈现出了丰富的多样性——不管自己会不会答这题，人类会“抢”，这种独属于人类的、近乎愚蠢的勇气反而让机器人在这个环节显得有些“疲弱”。

而数字华夏从这场比赛中获得的启示，则是“未来，人与机器人将会各有所长。2个人+2个机器人，也许比5个人的工作小组表现更好”。

除了败于人类的复杂，一个机械智能设备的回本问题也是一笔还没算清的账。目前来看，机器人能够工作，与机器人能够经济地工作，仍然隔着一段距离。对B端客户而言，采购价只是第一笔成本。数字华夏指出，部署、调试、维护、人工接管、停机和软件升级，都会进入总账，这都是在机器人进入人类社会开始工作前所需要解决的问题。

尾声

当机器的身体越接近人，产品需要回答的问题也越多，例如它是谁、会与谁建立关系，以及它有没有资格“代替”某个人、“成为”某个人，甚至“超越”某个人。

当智能在某些方向上疾驰时，身体、规则与社会共识仍在后面追赶。一些尚不成熟但被推出市场的产品已经证明，在身体与其他功能还没跟上时，一张像人的脸和类人的身体会引发一个不愿意被教育的、焦虑的市场的诸多负面情绪。

谁会为它付钱，也要放回具体场景里看。在餐厅和展馆，商家多付2万元，买的是客流、内容和差异化，只要它能带来生意，这笔账就可能成立。到了康养和家庭陪伴，付款的仍可能是机构或子女，真正把信任交出去的却是老人。付款者购买效率和安心，使用者投入的却是一段关系。

这让仿生人比一般的服务机器人多了一层风险。机器的人脸，相当于允许用户用理解人的方式理解它。一次注视、一次回应，甚至一句看似体贴的话，都可能让人误以为自己正在被记住、被理解。信任由此产生，误解、依赖和情感替代也会如影随形。

说到底，脸带来的“温度”，是一份责任清单。能力做到哪里，要说清楚；用户可能相信什么，要提前想到；有些需求即使能做、有人付钱，也需要知道在哪里停下。

数字华夏更愿意把未来概括为：“机器人是人类的伙伴，而不是另一半。”

参考文献：

1. Cihodaru-Ștefanache Ș and Podina IR (2025) The uncanny valley effect in embodied conversational agents: a critical systematic review of attractiveness, anthropomorphism, and uncanniness. Front. Psychol. 16:1625984. doi: 10.3389/fpsyg.2025.1625984

总编辑

范怿

本期作者

吴佳霖

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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