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女文学的起点，从她这里开始

做書按：艺文志的编辑叶叶还有另一个身份，韩国文学账号@GoodbyeLibrary的运营者，在叶叶这里我们第一次认识了朴婉绪作家。朴婉绪在韩国本土地位极高，被誉为“代表韩国的作家”，早在2006年她的作品便被引入国内，但距上一本《故乡飘已远》出版已过去八年。时隔八年，新书《傍晚的邂逅》出版，这位“韩女文学祖师奶”重新进入了中国读者视野。

前几天叶叶发来好消息：上市不到一个月《傍晚的邂逅》加印了！豆瓣开分也拿到了8.8分。而她与朴婉绪作家的缘分，早在九年前就已开始。

2017年4月，我还在医院参加大五的实习。

2017年4月7日，韩剧《芝加哥打字机》首播，主人公是一位作家。因为那个时候我会分享电视剧中的细节，所以有一天网友问我，主人公在看的书是什么。

我查了好久，了解到是朴婉绪作家的《那么多的草叶哪里去了？》（简体中文版是《故乡飘已远》），也第一次认识了这位“永远现役的国民作家”。

朴婉绪作家出生于1931年，四十岁时通过《裸木》登上文坛，从此笔耕不辍，先后创作了140余篇短篇小说、15部长篇小说、15本散文集，另外还有为数众多的随笔、游记、童话和微型小说等，留下大量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作品，被誉为“代表韩国的作家”。

现在想来真的很神奇，那时候对韩国文学一点也不了解的我，是怎么根据这张甚至看不清书名的图片，查找资料并确定作者和图书的呢？

而那张剧照、朴婉绪老师的作品，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从朴婉绪老师的作品为起点，开始阅读韩国文学，并在2019年4月开始运营韩国文学账号@GoodbyeLibrary 分享韩国文学的相关资讯，2019年年底开始参加出版公司的远程实习，2020年8月研究生毕业、规培考试都结束之后正式开始了出版行业的工作。

我在入行的时候就想过，要在入行十年的时候做朴婉绪老师的书。不过幸运的是，机会、或者时机来得比计划更早一些。2024年4月，译者叶蕾蕾老师问我能不能推荐对朴婉绪这本书感兴趣的编辑，我想了想说那要不我来看，虽然我自己定的目标是十年，但是有机会出现，觉得还是要抓住。

看完之后更加坚定，当然要做啦！

从主题上来说，朴婉绪的作品主要分为三类，而《傍晚的邂逅》恰巧囊括了这主要的三类。

第一类主要涉及6·25战争（ 1950 年 6 月爆发于朝鲜半岛的“朝鲜战争”）及其影响。这些作品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自己的生活经历，1950年考入首尔大学文理学院国文系，入学典礼在6月上旬，但开学后没过几天，哥哥和叔父均因战争丧命。作家由此辍学，并开始负责家庭的生计。

《裸木》完全讲了那一段战争时期，而在《傍晚的邂逅》中，有两篇是直指“战争之后”，去呈现历史的余震如何在私人生活中继续震荡。一篇是首篇《再离散》，一篇是《悲哀之章》。

战争之后，离散之后，当“我”和“你”在不同的条件下生活，几十年后，我们再次重逢，会发生什么，我们的内心会感受到怎样的震动，两篇小说就讲了这样的故事。

《再离散》中，叙事者“我”生活在底层，希望可以在寻找离散家属的电视节目中与亲人相认，幻想着在耀眼的舞台灯光下，自己所有的孤独、心酸和穷苦将如何震颤世人的心弦，而自己渺小的一生也能获得瞬间的伟大。但是“我”的亲戚好像与我不是一个阶级的人……

在《悲哀之章》中，叙事者“我”生长在非常“体面”的家庭，但是当电视节目中播放“我”的母亲与亲人重逢的画面时，“我”发出质问，是谁无情地刺穿了母亲的五脏六腑，压榨着她的血泪还嫌不够，还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极度悲痛的折磨！……为什么他们不大声呼喊：是谁把我们弄成这样的？谁有资格这样围观我们？像将活生生的人腰斩那般一分为二的地方还在不停地流着鲜血，他们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是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问？”

今年6月底在太仓市图书馆举办了《傍晚的邂逅》第一场活动，有读者提到了韩国文学中关于社会议题的写作，问是否存在“为了写而写”。

我觉得像朴婉绪作家自己说的，“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这片景象，这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是啊，既然只有我一个人看到，那么我就有为之作证的义务。这是对可憎的孽缘最好的复仇。我要作证的何止是这广漠的空虚啊，还有自己被视为害虫的那段时间也要大白于天下。只有这样，我才能证明我不是害虫。那是一种遐想，我想着有朝一日我要写出文章来，是那遐想为我驱散了恐惧。”“所以我写作的时候，总是想着要忠实而立体地为一个时代作证。”

所以，以朴婉绪作家为例，这里确实存在着，必须要写，不得不写，必须要作证，当然也是“为了写而写”。

这也是韩国文学中“问题意识”的体现，薛舟老师在《请回答，韩国文学》一书中指出：这种“问题意识”植根于民族血脉深处，体现出整个民族对国家事务和现实政治的参与意识，化作文学就是介入文学。随着近年来韩国社会盾的增多和深化，层出不穷的政治、社会事件刺激着作家，他们的笔触逐渐延伸，深刻剖析社会问题的来龙去脉，进而引导读者去思考。

我也会想到李沧东导演的作品，我之前读完《烧纸》写了这样的评论：（经历了民主化进程的）李沧东的文本中有主人公过往的经历，此刻的遭遇和未来的可能性，他通过文本中落到实处的日常完成对社会现状的发言。更难得的是，在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他满溢高涨的情绪、他的爱与悲，是他的内心的呐喊自然而然地推动了故事的完成。他的情感、他的内核都让作品有回归的那条主线与内在的绳索。

而我当时读《烧纸》之前，还读过另外一部放入了很多社会议题的作品，但是在那部作品中“一个个人物只是单纯被赋予这些能够反映社会问题的设定，在文本内容上是非常浅、非常轻的，人物形象没有完全立起来，仅有一些模糊的形象或是气氛，甚至让我觉得这些设定没有真的在替弱者表达，而只是讨巧、只是噱头”。

所以“为了写而写”也存在着不同的分支，是发自内心的不得不写，或是为了噱头而写，我们或许可以从文本本身来辨别。而这种“辨别”里也一定包括了这部作品本身完成得如何，作家的笔力如何。

前文我用非常简单的话来简单概括《再离散》《悲哀之章》的故事内容，但我觉得朴婉绪老师的魅力、或者她能真正做到为时代作证，就在于她写得非常深。我在一遍遍改稿、阅读过程中，读到后来，就会发现，“啊原来她在这个地方有这样的用意啊”；或者不同的人阅读，也会很自然有不同的理解”。

下图是《傍晚的邂逅》中《招待》的一页：

主人公在饭局中“不合时宜”的反驳引来了他人的沉默，朋友读了之后这是很明显的阶级差异的体现，大家有着不同的生活经验、消费习惯，并不能彼此理解，所以才会有反驳与沉默；也有朋友觉得这种“沉默”也是一种不回应的忽略与某种程度的伤害；而我最初读到这个部分，会觉得这种发自内心的挑衅的反驳反而是这场饭局中“真”的对话，而不是其他人反复打转的悬浮着的对话，而“沉默”恰恰是因为这群人无法面对“真”的对话。

像这一篇《招待》和最后一篇《谁说看孩子容易》就是很典型的关于朴婉绪的写作的第二个重要主题，韩国中产阶级的虚伪和唯物主义。

朴婉绪作家在四十岁时以家庭主妇的身份登上文坛的，基于家庭主妇的经历，她用作品指出家庭是隐藏虚伪的场所。

比如前文提到的《招待》，男主人让女主人只需要附和其他人说话，不需要表达自己违和的态度；而当女主人实在受不了而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的时候，其他人可能会忽略她的话，或者无法应付这样非常“真的”而不是他们习惯的只随便说些应景话的场合；

比如《谁说看孩子容易》，非常中产阶级、有着花园、在家穿显年轻的居家服、在花园里运动的退休的议员，因为要帮忙照看孩子，又完全没有经验，于是手忙脚乱，抱着孩子，身上一团脏，从外在上，迅速从他光鲜的中产阶级滑落。

在《傍晚的邂逅》这部集子中，人与人之间有一种疏离的状态，我跟朋友讨论时，想到在下一本《日暮的恍惚》中有一篇是特别“真心为你”，是全然爱着你、支持你、理解你。

我跟朋友说，我觉得这一本里面似乎是没有“真心为你”，朋友马上说觉得这里面的小狗是真心的。我意识到，我在阅读的时候，似乎是非常关注“人”的，当然“人”本身就是作者很会写、很重要的部分，但是在书中有关于“小狗”的部分我好像只是非常简单地读过去了。

比如在《悲哀之章》中，一条线是我去拜访导师，一条线是离散家属来家里做客，而串联起两部分内容的是两只狗。一只是我每年拜访的老师家的“高级狗”，一只是“我”家里功能性的狗。

朋友说：“大家都是利益往来。只有小狗记挂给它饭吃的人……哪怕主人只是想要它的功能性用途，最后还是在心里给小狗留了一点位置呢。”

朋友说的这一句完全也是《悲哀之章》结尾的解读。我原本阅读的时候，只是把这句话放过去了，没有像其他篇目一样，在结尾的时候感叹精妙，但是朋友一说，那些很模糊的好像清晰了，拼图被补全了。

我原本对《悲哀之章》的一些内容不太理解，但是朋友真的见过小狗哭，知道那种悲哀，她又帮我加深了对这种感情的认识，所以我觉得好的作品，可以让我们沟通、交流，增加对彼此的理解。

就像朴婉绪老师说的：“阅读之所以让人觉得幸福，是因为能够产生理解他人的心。我觉得在人与人的关系中，能与他人换位思考的能力是书籍赠予我们的美德。”

朴婉绪老师另一部小说集《孤独的你》的译者朴善姬曾这样评论朴作家的作品：朴婉绪的小说没有刻意去形成风格，她娓娓道来的每一句话都能叩开人们的心扉。用这些话她又表白着另一种爱。爱的形成不是爱。与爱相反存在的是爱的本质，与爱的对立面混在一起产生化学反应的是“本色的爱”。作者心灵深处有爱，但是使爱变为钻石的是愤怒、怜悯等记忆。小说的表现力量来自于不轻松的人生重量，但是对沉重人生的描绘并无生活的沉重，反而与文章的轻松紧密联系在一起，举重若轻。在朴婉绪的笔尖所触及的地方，社会的虚伪和约定俗成被推翻，她用笔毫不留情地揭发了人和社会的贪欲，同时也不忘记纷繁复杂地与之缠绕在一起的社会的作用。为了追逐富足和舒适的生活，一路狂奔过来的人们的生活是怎样被扭曲，他们失去了什么，最终剩下的是什么？”

虽然她经历了时代的巨变，但是在她心里仍然抱有那份爱，爱着其他人，看着其他人，才能在作品中，带着自己或者其他人不可思议的经历来书写，书写那样的伤痛、人生。

朴婉绪作家的第三类作品是女性主义、性别问题，有一个很典范的作品，叫作《接生瓢》，我们没有收录在这一本中，把它放在了下一本《日暮的恍惚》。

前几天跟《傍晚的邂逅》译者叶蕾蕾老师聊天，我还在感叹，说自己怎么九年前第一次正式接触韩国文学就是这么好的作家。这几天我也在想，可能确实是因为她确实是“代表韩国的作家”“永远现役的国民作家”“不会凋零的文学巨木”，是备受韩国国民、读者爱戴的，所以我们才能不断地在影视作品中、图书作品中看到她。

比如我自己是因为《芝加哥打字机》，可能有朋友是因为《毕业》。

也有可能是因为《意外的旅程》。

或是我们喜爱的作家、我们看的书中提到了这位重要的作家。

而我们读了之后，又像《欢迎光临休南洞书店》中的人物一样，很快地陷入她的魅力之中。

按计划，本来以为去年夏天能出版《傍晚的邂逅》，没想到来到了今年夏天。

很想写写“背后的故事”，但是大部分是很“工作”的事，不过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这个封面背后的故事。

其实很早之前我打算用韩国画家的画，而且尽量选择朴婉绪作家同年代的，当时我也选了一些，也试了几幅。

后来领导看到了John Frederick Kensett这幅Sunset，于是提议试试看，而我当时又刚好又重新读到《傍晚的邂逅》中《悲哀之章》那一篇：

“人类层层叠叠、深不可测的内心深处，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悲哀，我痛哭是因为无法承受这些重负，对于它们，我自己又了解多少呢？”

这样的日落、层层叠叠的色彩正好符合这本书的“傍晚”与整本书都在书写的人类内心的层层叠叠，所以最后定了现在的封面。

预计2027年1月出版《日暮的恍惚》也适用了John Frederick Kensett的另一幅Sunset。

这样一来，加上去年出版的《在家》（[德]尤迪特·海尔曼著 史竞舟译，封面使用的是Andrew Wyeth,的Wind from the Sea）就组成了艺文志·小说这个新系列。

今年6月生日的前一天，《傍晚的邂逅》终于下印了，我好像完成了一次跨越时间的击掌，九年前生日读完作家出道作《裸木》的那一天，六年前生日在医院值班的那一天，真是想不到2026年生日的这一天呀！

《傍晚的邂逅》收录朴婉绪作家的六个短篇小说，《再离散》《天知地知她知我知》《傍晚的邂逅》《招待》《悲哀之章》《谁说看孩子容易》。另有《作家的话》《作家大事年表》与《译后记：我经历，故我写作》。

在朴婉绪笔下，离别与重逢、照料与招待都不单单是生活情节，更是关系结构被重新排列的瞬间。人物在时间推移与社会位置的变化中暴露出羞惭、自尊、虚伪与妥协，人性并非被夸张地批判，而是在日常细节中被缓慢显形。她以克制而精准的笔触，揭示体面背后的裂缝，也让历史的余震在私人生活中持续回响。（一个严肃的硬广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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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始阅读韩国文学到现在的九年，从开始更新账号到现在的七年，是很有意思的。

我在2017年读完朴婉绪老师《亲切的福姬》后写下这样一段话：“我知道未来一定会有感到困难的事，会再次遇到在深夜大哭的情绪，但是能够拥有在地铁上看书的那一个多小时，好像能够去抵御这些了，能够坚持走下去了。倒不是说这个世界有这么糟糕，而是觉得能够拥有以文字堆砌起来的一方小世界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那么，就祝大家阅读《傍晚的邂逅》愉快吧！

我很高兴能把朴婉绪老师推荐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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