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谱、源杰身后，站着同一个投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第一

“非共识才是风险投资的魅力。”

《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头图摄影｜邓攀

宇宙万物都会走向混乱，这是熵增定律揭示的残酷真相。但在米磊看来，生命和技术的全部意义，恰恰在于对抗熵增。从单细胞到人类，从石器到芯片，每一次进化都是对混乱的一次反击。

2001年，西北工业大学本科毕业的米磊进入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以下简称“西安光机所”）继续工作和学习。若要追问这个选择背后的缘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选择相信光学的未来。于是，西安光机所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之一。

2013年，米磊创办了中科创星。如今，这家硬科技投资机构管理超200亿元规模的投资基金。而米磊投资的智谱从天使轮走到万亿元市值，源杰科技市值一年涨了近20倍，中科宇航、微纳星空、智元机器人、本源量子等明星项目背后都有他的身影。他2010年提出的“硬科技”理念，已成为中国科技创新的核心话语之一。

中科闻歌上市现场 来源：受访者

米磊告诉我们，他的新书《硬科技浪潮》花了十几年时间去积累、去实践、去沉淀。书的内容涵盖从宇宙大爆炸到AI革命，从46亿年的演化史到以天为单位迭代的今天，米磊试图搭建一个跨越物理学、生物学和技术史的宏大框架。

核心主线只有一个：以复杂对抗熵增。生命在对抗熵增中进化，技术在对抗熵增中迭代，而今天碳基生命的复杂度已不足以应对气候变暖、环境恶化等挑战。唯一的出路，是走向碳基与硅基融合的更高阶复杂系统。

但宏大叙事最终要落回个体选择。米磊用自己的人生验证了这套逻辑：在模式创新火爆时投了冷门的硬科技，布局了半导体、量子计算和光子芯片；当主流VC对科学家创业抱有犹豫之时，他的600多家被投企业，一大半是科学家出身。

米磊更愿意把自己定位为一个“非共识的践行者”。而“非共识”的本质，是比别人更早看到被低估的秩序。“向内看，向外看，向上看”，这是他给这个熵增时代的生存建议。向内找到自己真正擅长的，向外匹配社会的真实需求，向上把自己嵌入文明演进的更大系统。

在这个技术加速、旧经验迅速失效的世界里，《硬科技浪潮》这本书想要回答的，正是每一个人都绕不开的问题：当一切都在加速混乱，我们该如何找到自己的方向？近期，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接受了《中国企业家》的独家专访。

以下为对话实录（有删减）：

谈新书底层逻辑：从宇宙大爆炸到硬科技

《中国企业家》：你的新书《硬科技浪潮》不只是一本技术书，更像是商业哲学，甚至人类文明哲学。你自己对它怎么定位？

米磊：如果从这本书的起心动念开始说起，这本书算是“写”了十几年。实际上，最早提出“硬科技”这一理念后，我一直想写一本系统阐述硬科技与生命、与文明关系的书，尤其是能够有一定的哲学高度的思考。前面出过几本，更多是从经济和产业角度讲概念，但这本不一样，是我这么多年系统思考的结晶。

来源：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你把思考尺度拉到了宇宙大爆炸，比《人类简史》还要宏大。怎么找到这个切入点的？

米磊：《人类简史》统合了很多前人的研究，把人类文明从5000年推到7万年前的演化史，视角扩展到全球，从认知革命到工业革命分析人类的历史，我觉得写得很不错，很有趣。所以，我当时就在想能不能尝试超越这本书，构建一个更有广度和深度的视角。于是，我将时间上从宇宙大爆炸开始，拉到46亿年；空间上不只看地球，而是整个宇宙。然后我发现，从宇宙到生命演化，再到技术和人类文明，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中国企业家》：《人类简史》的叙事主线是故事，你的叙事主线是什么？

米磊：怎么用复杂对抗熵增。生命和技术，本质上都是对能量、信息和材料利用效率不断提升的过程。为什么我们从单细胞进化到人类这么复杂的生命体？因为生命为了在恶劣环境中生存，不断通过基因的突变（漂移）等等去让自己变得更复杂，进而适应新的环境，这和今天的技术创新本质一样。好的创新会“适应”新环境，解决新问题，会被保留下来，不断迭代，越变越复杂，但本质是朝着利用效率越来越高的趋势走。

《中国企业家》：你提到跨学科研究，强调以复杂应对复杂，这对当下意味着什么？

米磊：当前世界的复杂程度越来越高，对于碳基生命而言，复杂度已经不够用了。例如，气候变暖、环境恶化、疾病等等重大问题，都要求人类必须靠新技术提高效率，摆脱碳基生命束缚。最终，就是人机融合，碳基加硅基，加各种硬科技材料，人会成为未来生命技术的复合体。这不是科幻，是理论推演出来的必然趋势。

谈“创新涌现”：硬科技创业者能否批量复制？

《中国企业家》：我们都说创业者是天生的，但中国创新这些年一直在做批量制造卓越创业者的事。如果硬科技创业者可以复制，路径是什么？

米磊：创新是涌现出来的，不是简单制造出来的。但我们可以打造一个让创新大量涌现的生态系统。你看过去几个文明大国，工业革命从英国到美国，美国经济体量比英国大。现在中美创新最强，因为两国综合实力排在全球前二，科学家、工程师、风险投资数量大。

顶尖大学培养人才，加上风投体系、资本市场、产业体系、人口需求，形成一套复杂的经济文明演化体系。网络越大、互动越复杂，规则好、成本低，创新就会批量涌现。

《中国企业家》：中科创星在这个生态里扮演什么角色？

米磊：我们深耕这个领域，长期观察陪伴，比别人更早发现信号，在水下就发现他们。等他们跃出水面，我们已经跟他们一起成长了。

同时创新也有共性规律，比如靠近顶尖高校成功率更高，我们就去清华、北大、中国科学院附近找项目。我们还把前人经验教训像大模型预训练一样，通过硬科技冠军营先给创业者做训练，成功率就能提升。

驭势科技上市现场，驭势科技联合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吴甘沙和米磊合影。 来源：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水面上的天鹅谁都看得见，但发现水下的大鱼甚至小鱼苗，你的方法论是什么？

米磊：早期投资最需要想象力和对技术的深度理解。当创业者只有技术，市场爆发还在5到10年后时，你要能看见未来。这需要“童子功”。我从小学理工科，一路读到博士，在产业干过，理解全链条。硬科技投资没有捷径，是无数个Know-how的长期积累。

举个例子。我们投资智谱的过程就很有意思。我2012年听说了深度学习，刚出来还不是主流。我本身做光学，先关注到光纤滑环可以用在激光雷达上，通过激光雷达关注到自动驾驶，再通过自动驾驶找到谷歌的华人工程师聊，他给我讲了深度学习，我才开始关注AI。

我们团队做行研时，判断自然语言处理和知识图谱是AI下一代技术的核心，那是2017年、2018年。然后我们把国内最头部的团队找了一圈，发现最强的是清华大学的唐杰老师，天使轮就独投了他。

《中国企业家》：当时他做科研市场，传统VC觉得太小。

米磊：对，很多人觉得科研市场太小，投不了，就像当年英伟达做科研市场也没人投，股价10年不涨。只有我们敢投。我们基金总共8个多亿，给了他4000万元，是那一期最大的一笔。

后来他买了卡，训了第一个大模型。看准未来方向后还得熬，忍得住“非共识”。就像推导公式，一步步推过去。很多伟大科学发明都是意外。一旦发现，就要加大投入。

谈“非共识投资”：“非共识”的三重维度

《中国企业家》：你反复强调“非共识”，为什么这个理念对硬科技投资这么重要？

米磊：非共识非常考验人性。打个比方，就是做事要有这种“我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第一。别人做成功的赛道我不干，我要干未来的”这种心态。

当年我们出来做投资，互联网已经起飞，我觉得硬科技被低估了，就提出投硬科技，做别人不看好的方向。一开始大家不认可，主流VC不看好，我们投的项目融不到资，很煎熬。但非共识才是风险投资的魅力，通过冒风险获得高回报。

过去很多投资人不愿冒大风险，就错过了超高回报项目。

1月8日智谱港交所上市仪式现场。人物从左到右依次为：智谱总裁王绍兰、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米磊、智谱董事长刘德兵、智谱CEO张鹏。 来源：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跟LP（有限合伙人）解释？

米磊：讲道理，说硬科技就是长周期。投非共识的核心是看长期价值，短期价值是资本市场给的，长期价值来自产业。我们更关注产业价值。

我们投的很多企业一开始估值跑得慢，往往5到10年后才反超，因为产业价值需要长时间验证。最终，创造真正产业价值、对社会和经济有正贡献的公司才能长久。

《中国企业家》：非共识只存在于发现阶段，还是培育阶段也存在？

米磊：一直存在。比如源杰科技，是我们2019年投的，上市后市值先涨到300多亿元，后来跌回70亿元发行价，但今年涨到2000多亿元，涨了近30倍。这就是风险投资的魅力。

《中国企业家》：你把非共识分成几类？

米磊：三类。一是技术非共识，比如2018年投量子计算，2022年投聚变，当时都觉得太遥远，现在都成了热门。

二是市场非共识，比如光子产业，我2016年就提光是AI的基础设施，那时属于“非共识”，我们投了200家光公司，今年英伟达也投了4家，所有光公司市值涨了10到30倍。

三是团队非共识，过去市场总有人说科学家创业不靠谱，我们坚定投科学家，中科创星投的近600家公司，一大半是科学家创业，回报率很高。

科学家创业的时代来了

《中国企业家》：科学家创业不靠谱曾经是个共识。你怎么看？

米磊：那是误判。科学家是学习能力最强的一群人。说他们不靠谱，是因为一部分在科研路上走得太远不愿转型。但青年科学家创业很靠谱，学习能力强，一旦想转型就能转过来。

现在到了科技创业时代，科学家投身硬科技创业正成为一种显著趋势。你看今天中国万亿元市值的公司，尤其是新晋的科技企业创始人，许多都来自清华大学、中国科学院。硬科技时代彻底来了。

《中国企业家》：书里把文明演进分成不同阶段，到硬科技时代迭代速度越来越快。

米磊：尤其是AI，现在以天为单位迭代。可能等到AGI出现后人类可以不用工作了，社会文明会发生巨大变化。

《中国企业家》：你的“非共识”理念是怎么形成的？你自己验证了哪些选择？

米磊：我在书里给普通人提了建议，AI时代变局太大，过去的经验不适用了。我总结为向内看、向外看、向上看。向内看找到自己的优势，向外看找到社会变化和需求，向上看把自己融入人类文明和国家大系统里。

从我自己的经历说，每次“非共识”选择回报都不错。

《中国企业家》：这跟你的个人经历有什么关系吗？

米磊：我2001年本科毕业，进入了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收入相较于其他去外企或是国内知名企业的同学而言，是更低的。但我相信21世纪是光学的世纪，选择西安光机所的原因在于，除了工作，还可以读博士获得更多的知识。

米磊在西北工业大学求学时期。 来源：受访者

第二个“非共识”，进所后我没坚持纯科研，选了做产业化。当时在中国科学院做产业化不是特别被重视，但我觉得中国需要产业升级，中国科学院的技术未来能转化出来。当时科研强的人很少放弃科研做产业化，我反而成了在中国科学院做产业化最坚定和最投入的。

我们做基金，也是方向坚定选硬科技，不搞模式创新和互联网。2014年投半导体也是“非共识”，主流VC不投，美国半导体只有10倍PE。但我们看到半导体进口超过了石油，石油是战略物资，半导体也会变成战略物资，就投了，后来获得很好回报。

我们一路干非共识，因为“向内看”，我们擅长硬科技和成果转化，“向外看”就是社会需要，“向上看”则是国家和产业需要，有这个短板，我们就去补。

曦智科技上市 来源：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所以，“一路抄底的人生”不是运气，是你发现了别人没看见的价值。

米磊：表面看起来像抄底，实际是找到国家、社会和产业短板的过程，愿意沉下去补系统的漏洞，反而会慢慢得到系统的奖励。就像我希望这本书传达的那样，在人工智能时代，世界巨变，硬科技文明的奇点时刻到了。我们需要用知识的复杂性和系统性来对抗熵增。只有提升认知，才能面对未来多变复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