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才算“中年”？

© Carolina Moscoso

利维坦按：

我们常常以为，人生可以被简单地划分为几个阶段：年轻、成年、中年、老年。然而，当真正走到人生的中段时，却会发现“中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线。它究竟从40岁开始，还是35岁？60岁以后是否仍然属于中年？这些问题看似关于年龄，实际上却关乎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如何面对责任，以及如何理解生命的变化。

随着寿命的延长，传统意义上的“中年危机”正在被重新审视。中年不再只是衰老的开始，也不只是人生巅峰之后的下坡路，而可能是一个重新整理过去、重新规划未来的重要阶段。心理学研究者认为，中年的定义与其说取决于身份证上的数字，不如说取决于一个人在家庭、社会和职业中的角色——是否开始承担更多责任，是否成为连接上一代与下一代的支点。

也许，中年真正的意义并不是“已经失去了什么”，而是“终于拥有了重新选择的能力”。它是一段既承载经验，又仍然充满可能性的时期；是一场在人生旅途中，回望来路、审视当下，并重新决定方向的旅程。

关于中年，唯一能确定告诉你的就是，它处于人生的“中间阶段”。但何谓“中间”？简单来说，它介于起点之后、终点之前。

好吧，我们其实能定义得更精确一点：中年接续在青年之后，处于我们过去统称为“老年”、如今或许会更体面地称之为“晚年”的阶段之前。然而，若要进一步探究细节，去准确界定中年究竟始于何年、终于何岁，却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

在美国，人均预期寿命为79岁。若将其一分为二，39.5岁便是美国人平均寿命在统计学上的精确中点。但这并不能说明太多问题——中年绝非仅仅是一个时间节点，而是一个人生阶段。这一阶段会持续多久？从何时开始？又在何时结束？你又如何知晓自己正身处其中？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极具争议且令人纠结的问题。

我今年35岁。一个35岁的人算是中年吗？如果你去问我的朋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表示我“还年轻”，但“还”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抚慰的意思，反而让我感到有些不安。一位66岁的退休人员算是中年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们绝对不希望被冠以“老”的称呼。那么一个29岁的人算是中年吗？按理说显然不是，但《华尔街日报》几年前曾报道过，有一些20多岁的年轻人声称自己感觉已经步入了中年。

当民调机构就“中年始于何时、终于何时”询问公众时，得到了五花八门的答案。在一项调查中[1]，受访者给出的中位数答案认为中年持续于40岁至60岁之间。而在另一项调查中[2]，英国受访者给出的平均值是：中年始于35岁（好吧，说的不就是我！），终于58岁。与此同时，55%的美国人认为65岁依然属于中年[3]。而根据《华尔街日报》的那篇报道，在25岁至34岁的人群中，有20%的人表示自己感觉到了中年的状态[4]。

《酒精计划》（Druk，2020）剧照。© 豆瓣电影

如果说有谁能够权威地回答“究竟何时才是中年”这个问题，我认为那非玛吉·拉赫曼（Margie Lachman）莫属了。她是布兰代斯大学研究人到中年的心理学家，也是新书《黄金时代：中年新视角》（Primetime: A New Vision for Midlife）的作者；在过去长达30多年的时间里，她还一直参与大规模的“美国中年追踪研究”（MIDUS）。然而，即便是她，也无法为中年的起点和终点下一个确切的定义。在她的著作和研究中，给出的官方定义是40岁到60岁，“上下浮动10年”。即便在学者之间，中年的界限也是模糊不清的。

拉赫曼告诉我，这种模糊性的原因之一在于：你如何看待中年，取决于你当前处于什么年龄。人们的年龄越大，就越倾向于认为中年的起始与结束时间越晚。根据拉赫曼分享的MIDUS数据，20多岁的人将中年定义为始于39或40岁左右，终于53、54或55岁左右。而随着年龄每增长10岁，这些数字都会小幅上移。该研究中最年长的一组（70多岁的人群）则表示，中年始于48或49岁左右，终于62至65岁。

年龄歧视很可能是造成这种现象的重要原因。在一个崇尚青春的文化环境中，人们希望尽可能长久地认为自己依然年轻，这是顺理成章的。在《黄金时代》一书中，拉赫曼写道，她发现许多四十出头的人“强烈排斥自己已经步入中年的观念”，而许多60多岁或70多岁的人则“坚持认为自己依然处于中年”。事实上，研究表明，一个人的年龄越大，他就会认为老年的起点越晚[5]。此外，中年本身也面临着形象宣传上的困境：“与人到中年联系最紧密的首要词汇就是‘危机’，”Modern Elder Academy（一家提供助人度过中年讲习班的机构）的创始人、《学会热爱中年》（Learning to Love Midlife）一书的作者奇普·康利（Chip Conley）告诉我。（尽管有大量证据表明‘中年危机’绝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神话，但这种刻板联想依然根深蒂固。）

最重要的是，衰老本身的外在呈现也在发生改变。名人通过整形手术、肉毒杆菌和填充物来保持或恢复青春的面容——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然公开——这进一步打乱了我们对人生阶段的感知。《The Cut》杂志报道称，即便是那些没有做过医美项目的普通人，其面部衰老的速度普遍也在变慢，因为整体而言，人们吸烟减少了，并且涂抹了更多的防晒霜。能够抚平皱纹的视黄醇（A醇）在任何一家普通药店的乳霜、凝胶和精华液中都随处可见。抗衰老如今已成为日常美容护肤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环，以至于连一些孩子都在使用相关产品，以预防那些离他们还遥遥无期的皱纹。

推迟我们对“衰老”界定的因素远不止于此。许多人们过去用来定义成年的里程碑事件（例如结婚、购房、生子）如今发生得越来越晚，甚至根本不会发生。鉴于中年往往与责任感绑定在一起，也许人们只有在受到某种形式的束缚时，才会真切地觉得自己步入了中年。事实上，一些声称自己感觉像中年的20多岁年轻人，就把这种感觉归因于年纪轻轻就为人父母，或是承担了重大的工作责任。

此外，使“中年”定义更加复杂化的，还有人们寿命延长的事实。随着寿命的延长，人们晚年的生活质量也会因身体和认知能力的局限而因人而异。因为美国文化对于何谓“变老”持有一种非常消极的看法——无非是腰酸背痛和想不起车钥匙放在了哪里——所以拉赫曼表示：“如果一个人在变老的同时感觉良好，他们可能会想：我绝不可能老了，因为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如果他们觉得自己不老，他们可能直到60多岁甚至更老，依然会将自己归类为中年人。

《完美的日子》（Perfect Days，2023）剧照。© 豆瓣电影

人均寿命的增长，也是康利将中年视为人生中一段极长阶段的原因之一。他认为中年从35岁一直持续到75岁，分为三个阶段：35岁到50岁的“中年早期”；50岁到60岁的“中年核心期”；以及60岁到75岁的“中年晚期”。鉴于美国人的平均寿命是79岁，将75岁划入中年似乎有些勉强，但康利指出，“出于数学逻辑”，一个人活得越久，他可能活得越长。也就是说：79岁只是一个计入了所有年龄段死亡人口的平均数；而如果你成功活到了65岁，你就已经避开了许多可能在你年轻时致命的因素。根据美国社会保障局的数据[6]，一名65岁的美国男性预期寿命实际上是83岁，女性则是86岁。至少我还没见过有人敢声称80多岁的人依然属于中年。

当我执念于这些具体数字时，拉赫曼配合地回应着，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她喜欢定义中年表达的方式。“历法年龄（实际年龄）除了能告诉你一个人活了多久之外，并不能说明关于他的太多问题。”她告诉我。她更倾向于从人们在生活和社区中所承担的角色来思考中年。在她看来，处于中年意味着真正“居于中间”——无论是比你年轻的人还是比你年长的人，都会向你寻求帮助和指导。这可能意味着你属于“夹心一代”：抚养孩子的的同时，也开始照顾年迈的父母；或者意味着你是工作场所里的领头人，既辅导年轻同事，又被年长同事所倚重。“总的来说，在中年阶段，你的付出往往多于你的所得。”拉赫曼说。

拉赫曼也坦然承认，这种对中年的定义同样有着模糊的界限。但尽管关于“中年具体在何时”存在不确定性，她和康利都认为这依然是一个有价值的概念。“我认为处于任何事物的中间阶段，都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节点，”拉赫曼说，“这是一个回顾过去并展望未来的绝佳契机。”

在探寻中年定义的旅程走到这一步时，我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如果你非要精确计较的话，人生其实只有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剩下的全部都是中间部分。所以一个2岁的小孩可以是中年人，一个90岁的老人也可以是中年人。我们所有人出生即中年，然后走向死亡。

《野草莓》（Smultronstället，1957）剧照。© 豆瓣电影

开个玩笑罢了。归根结底，相比于一个明确的转折点，将中年理解为一种悄然袭来的“感觉”或许更为恰当。没有任何单一事件能引发这种感觉，尽管为人父母、照顾他人或其他责任可能会加剧它。这是人生中一段往往既令人疲惫又令人充实的时光：你已经历了足够多的人生，汲取了某些教训，同时也还有漫长的时间去做出改变。这或许很准确，但依然不能让人心满意足。我想要的是确切的数字！于是我问拉赫曼：如果你必须做出选择，中年究竟始于何时、终于何时？“45岁到65岁。”她说道。

所以你看，答案这不就有了嘛。如果现在有人问起，我的“还年轻”至少还能再维持10年。

参考文献：

[1]s3.amazonaws.com/media.mediapost.com/uploads/HORIZON_MEDIA_New-Middle-Age_June-2024.pdf

[2]www.telegraph.co.uk/news/health/news/7458147/Middle-age-begins-at-35-and-ends-at-58.html

[3]maristpoll.marist.edu/polls/53-65-stands-strong-as-middle-aged/

[4]www.wsj.com/health/wellness/middle-age-young-stress-aging-4965bdc7

[5]www.apa.org/pubs/journals/releases/pag-pag0000812.pdf

[6]www.ssa.gov/oact/STATS/table4c6.html

文/Julie Beck

译/tim

校对/tamiya2

原文/www.theatlantic.com/family/2026/07/middle-age-start-end/688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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