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崔桂忠
1.
八一前夕,王虹、王戟——两个名字从不同维度的新闻中走来。
一篇《王的猜想》见证了中国数学的攀登,一篇《轮椅上的冲锋》记录了中国军人的坚守。两则来自不同经纬度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世人的面前。
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聚光灯下,掌声如潮。当三十五岁的王虹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菲尔兹奖章时,她或许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广西小镇的夜晚——父亲书桌上那盏白炽灯,灯下摊开的数学课本,以及课本后面印着的几道“想一想”思考题。
就是那些“想一想”,让一个从未上过数学竞赛班的小镇女孩,第一次觉得数学“有意思”。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湖南长沙,国防科技大学天河楼前。清晨的梧桐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位戴着眼镜、穿着军装的教员快速转动轮椅,灵活地绕过减速带,进入大楼。轮椅的轱辘声,是他每天最早踩响的“脚步声”。
他叫王戟,国防科技大学研究员,我国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主要开拓者。一周三次透析,高位截肢近十三年——这些标签没有一天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但也没有一天成为他停止冲锋的理由。
一个从“想一想”出发,走到了世界数学之巅;一个从轮椅上出发,守护着大国重器的底座。一个求解百年猜想,一个奔赴时代命题。一个仰望星空,一个脚踏实地。
两人道路不同,精神的坐标却在同一片苍穹下交汇。读懂他们的故事,就读懂了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最可贵的精神密码——耐得住寂寞的定力,不惧磨难的坚韧,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需要的自觉。
2.
王虹的起点,并不耀眼。
广西平乐县沙子镇,父亲是镇中学数学老师,母亲教英语。小学跳过两次级,十六岁参加普通高考,以653分考入北京大学。但因为当年所在省份数学系只招一名学生,她被调剂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
北大数院云集了全国最聪明的头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王虹,有时一整节课说不了一句话。“成绩一开始也不是很好,是靠努力才升上去的。”大一下学期,一堂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她突然感到“被击中”——“那一刻我意识到,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决定转系。大一那年,她同时修读两个专业。别人在未名湖边散步,她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转系考试通过那天,她没有庆祝——第二天还有三门课的作业要交。
2011年,王虹前往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攻读硕士。她陷入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整整半年,她彻底脱离数学,跑去听文学课、画素描、旁听建筑课,甚至去事务所实习。“我一直挺迷茫的,以前也真的放弃过。”
但短暂的逃离让她看清了内心。建筑创作受制于现实规则,数学不一样——这片天地完全由自己掌控。她决定回来。
![]()
此后她再也没有动摇。2014年进入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2019年进入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从事博士后研究。2025年2月,王虹与约书亚·扎尔合作,以一篇127页的论文,证明了困扰数学界上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一根针在空间中旋转时扫过的区域可以做到任意小,但它的数学维度是否必须等于空间的维度?她和扎尔运用精细的多尺度归纳方法,彻底解决了这一百年难题。
大会颁奖辞说,这一成果足以“重新塑造整个研究领域格局”。
从领奖台上下来,王虹大概会庆幸,当年没有改行去学建筑。
3.
王戟的起点,同样始于一次跨越。
1983年,不满十四岁的王戟因成绩优异接连跳级,考入国防科大计算机系。同年12月,我国首台亿次巨型机“银河-Ⅰ”研制成功,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能够独立设计和制造巨型机的国家。少年王戟见证了中国计算机事业自立自强的第一声号角。后来,他的硕士和博士导师,正是“银河-Ⅰ”软件总负责人陈火旺院士。
一次讲座上,陈火旺激情阐述国家对信息技术的迫切需求,鼓励年轻人啃“硬骨头”。台下,王戟心潮澎湃。一个懵懂少年“学计算机”的愿望,升华为对“国防”二字的信念。
博士毕业留校后,王戟在国内率先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用数学方法从底层验证代码的正确性。他开了国内第一门课,教材是他写的,标准是他定的。他形容自己像“软件医生”,给大国重器的系统做“全身CT扫描”,找出深藏的隐患。
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王戟没有丝毫退缩。团队成员回忆:“王老师总是最早到,最晚走。”
然而,命运给了他最残酷的考题。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手术整整十三个小时。术后双腿缺血坏死,高位截肢。2021年,又被确诊肾衰竭,每周需三次透析。
![]()
从“快进”到“暂停”,从“重启”到“加速”——人生被命运打碎,又重新拼合。
每周一、三、五,清晨六点,王戟准时出现在医院。四小时血透,旁人眼中是折磨,他却当作“上午的完整工作时间”——针头扎进手臂,论文在脑海中翻页。
高位截肢后,他的双手肌肉萎缩,起初连苹果都拿不稳。他靠锻炼慢慢恢复了力量。上下车时,轮椅抵近车门,左手抓门框,右手扳座位,深吸一口气,像鞍马运动员一样将身体腾挪到座位上。从办公室到食堂两百多米的缓坡,对轮椅上的他是一次“征途”。学生们想帮忙,他摆摆手:“我自己能行。”
2015年,重返岗位不久的王戟牵头申请某国防973项目,担任技术首席。这是当年面向国家和军队急需的唯一纯软件项目。六年殚精竭虑,团队打造出一套“工具箱”。2021年通过验收,综合评价:“整体技术水平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指标国际领先。”2025年,成果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应用于多项关键国防装备。北斗组网的星轨、月球表面的“脚印”、驶向深蓝的航迹——背后都有王戟和团队的身影。
三十多年来,王戟主持和参与科研项目三十余项,培养骨干一百二十多人。高位截肢近十三年,历经七百多次透析,他依然在冲锋。
4.
两人的故事,像两面镜子,恰好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关于成功的两种迷思。
一种,是对“天才神话”的追捧。王虹的履历乍看符合“天才”想象——跳级、十六岁上北大、三十五岁拿菲尔兹奖。但细读她的人生,处处是“不天才”的痕迹:被调剂、沉默寡言、成绩靠努力、一度放弃数学。她不是一路开挂的天才,而是一个和困惑博弈、允许自己走慢一点的求索者。
另一种,是被内卷裹挟,耐不住沉淀。王戟不满十四岁考入国防科大,三十三岁评为教授,前途光明之际被命运按下“暂停键”。轮椅圈定了身体的边界,却锁不住思想的疆域。他说,最庆幸的是“两只手还能动,基本工作条件没有损失”。“只要脑子还能用,手还能动,就不会停下。”
当社交媒体热衷制造“天才神话”,当无数人被“内卷”拖入焦虑,王虹和王戟用各自的人生说:慢一点,没关系;难一点,也没关系。
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迷茫,而是迷茫后依然向前;不是一路坦途,而是历经磨难依旧坚守。真正的风范,不是天赋的光环,而是逆境不沉沦,喧嚣不浮躁,认准方向久久为功。
![]()
5.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故事。
这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无数“板凳甘坐十年冷”的科研工作者的缩影。王虹的成果对应“基础研究”的深耕——中国要在科学前沿拥有话语权;王戟的坚守对应“科技自立自强”的攻关——大国重器的底座必须自主可控。一个在纸上画线,一个在代码里织网;一个问“世界为什么是这样”,一个答“国家需要什么样”。
今天的中国,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接近伟大复兴的目标,也比任何时期都更需要强大的科技支撑。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报告》显示,中国首次跻身全球前十。
在这一进程中,王虹和王戟代表的,正是最可宝贵的精神资源——
是“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科学探索无坦途,基础研究需寂寞坚守。王虹迷茫半年后回归,王戟在病床上让论文在脑海中翻页。真正的突破,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暗夜里。
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王虹投身纯粹数学的“无用”之学,王戟在软件可靠性无人问津时举起高可信大旗。真正的创新,不在热闹处,而在敢于走向荒原的决绝中。
是“千磨万击还坚劲”的韧性。王虹在怀疑中重新出发,王戟在禁锢后依然冲锋。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一次跌倒后重新站起。
![]()
6.
仰望榜样,也需一份清醒。不是每个人都有王虹那样的天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绝境中迸发王戟那样的力量。他们的成就,离不开个人的超凡禀赋与坚韧意志,也离不开时代提供的平台与机遇。正因如此,他们的故事才更值得深思——我们应当为千千万万的“王虹”和“王戟”创造怎样的土壤?让每个愿意坐冷板凳的人都有机会坐得住、坐得稳,让每个甘于潜心钻研的人不被浮躁裹挟——这或许是“王虹与王戟现象”给全社会提出的更深命题。
当前,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科技革命深入发展。面对风高浪急的考验,我们比以往更需要王虹式的“静气”——甘于寂寞,在无人区开疆拓土;也需要王戟式的“硬气”——不畏艰险,在关键处筑牢根基。
仰望星空,要有破解猜想的勇气;躬身前行,要有不畏坎坷的冲锋姿态。
王虹用127页论文回答了一个百年猜想;王戟用七百多次透析回答了一生的承诺。猜想终会求证,冲锋自有回响。
真正的成功,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而是甘愿在黑暗中独行的那些年。每一个在岗位上默默坚守的奋斗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书写着这个时代的答卷。
![]()
☆作者简介:崔桂忠,曾任某部队政治委员,海军上校军衔。现任大连市旅顺口区委办公室一级调研员。
原创文章,感谢阅读分享,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编辑:易书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