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媒：大众会被中国车企接管吗？

「出路只有与中国公司合作」

编译|杨玉科

编辑|李国政

出品|帮宁工作室（gbngzs）

大众汽车集团会不会成为汽车行业的“诺基亚”？

它正在策划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裁员，成千上万的工作岗位和数家德国工厂岌岌可危。该公司正受到需求疲软、成本高企、美国关税，以及来自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激烈竞争的打击。

二季度财报为未来增添了一幅复杂的图景。7月24日，该集团下调了全年收入预期：第二季度利润下滑32.9%，营业利润同比下滑9.5%，营业利润率降至4.2%。

几十年来，大众汽车集团一直是精密工业和稳定德国就业的光辉榜样。现在，这一荣誉正在破灭。

更糟糕的是，它的危机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德国汽车行业正在面对来自中国的更便宜、更快的竞争对手，蚕食它曾经占据主导地位的市场。

接下来的事情，可能决定德国汽车工业的未来。

近日，德国之声（DW）旗下播客栏目the Dip的主持人丹尼尔（Daneil），邀请德国汉学家曼努埃尔·维尔默‌博士（Manuel Vermeer）做客栏目，共同讨论大众汽车集团的危机、德国汽车行业的困境，以及摆脱困境的唯一途径是与中国合作等话题。

维尔默博士是德国人，专攻欧洲与中印经济比较与跨文化管理。‌‌‌1982年曾来华学习汉语，1985-1986年任中德领导人会晤口译员，1988年起在德国高校任教，讲授东亚营销与中文。2013年创办咨询公司"Dr. Vermeer Consult"。

以下为访谈实录，帮宁工作室略作编辑。

丹尼尔：

维尔默教授，非常感谢您今天抽出时间与我们见面。

大众汽车集团表示，它将主动减少盈利，以推动更可持续。对于这个世界上曾经最大的汽车制造商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心态变化。大众并不是唯一这样做的公司。巴斯夫、博世、大陆等十多家德国制造商在过去4年中，关闭了一家或多家工厂。

那么，这真的只是一个大众的故事，还是大众只是一个更漫长的德国工业衰退的缩影？

维尔默：
是的，基调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在过去的30、40年里，我一直在与中国和其他东亚国家打交道。我看到了很多傲慢，德国绝对是优越的，它认为中国永远无法独自制造汽车。10年前，他们还嘲笑特斯拉，甚至抛掉了特斯拉的股份。

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们要么害怕，要么仍然傲慢地说，这不应该发生。或者说我们需要德国政府的帮助。但实际上，他们否认自己的责任。我认为，很多德国企业实际上对中国的做法感到害怕。

但他们仍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出路。他们10年前甚至20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

丹尼尔：

施特凡·布拉策尔（Stefan Bratzel，德国汽车行业专家，德国汽车管理中心主任）曾表示，除非大众现在建立一个全新的架构，否则我们将在2到3年内真正讨论大众的清算问题。这对大众来说，是生死存亡的危机吗？

维尔默：
是的。我不确定是2年、3年还是5年。另外，还有一位同行曾预测，也许几年后比亚迪会接管大众。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情景。他们现在想对超过10万人采取措施，他们在裁员。

这可能是生死攸关的情况，不然的话，死路一条。

丹尼尔：
您提到德国公司过去对亚洲，对中国、对印度的态度都很傲慢。大众是不是太傲慢了？

维尔默：

绝对是。20年前，在德国没有人谈论电动汽车。中国已经有了一个5年计划。

他们只是嘲笑中国，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像我们一样造汽车。这就是傲慢。

这不仅是20年前的事，15年前和10年前仍然如此。是的，大众管理层犯了很多错，现在员工们不得不受苦，被解雇。

丹尼尔：
那么，为什么德国公司如此？过去一直是那么的自满。

维尔默：

因为是我们发明了汽车，所以我们当然是最好的，这就是当时的心态。没有人能造出宝马那样的车。然后，日本人来了，韩国人来了，但那些都是小型车、便宜的车、舒适的车，它们不能匹敌奥迪或保时捷的品质。

德国人不相信中国人能做到这一点。当我们在1980年代去中国的时候，我们必须有合资企业。中国人在观察，在学习。我们教会他们如何造一辆好车。现在他们正在超越老师，这显而易见。

直到现在，“我们的汽车在制造和质量方面是最好的”那种傲慢仍然存在。尤其是许多德国管理人还不明白，实际上中国的质量现在非常棒，而且他们在制造汽车方面有不同的关注点。它并不是在造一辆车的同时把iPad放进去，而是直接制造一个有四个轮子的iPad。这是接近市场的另一种方式。

丹尼尔：
这似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德国花了很长时间才赶上，或许还没有赶上。但是反过来看，中国和印度等国如何看待德国车呢？

维尔默：

事实上，我们在中国的形象仍然很好。如果我们谈论汽车制造部分，特别是来自中国的，大多数年轻人会说，我认为这是好车，但是我的父母是不同的一代，而我们想要智能汽车，那就是比亚迪或吉利。

丹尼尔：
您谈到了很多德国公司想要进入中国和印度市场，反过来呢？大众汽车集团在汽车行业的疲弱现状，是否为亚洲企业进入德国、欧洲创造了一个机会？

维尔默：

肯定是。我们可以看到，比亚迪在欧洲在匈牙利建立工厂。我们看到像宁德时代这样的电池公司甚至来到德国，现在他们正在考虑接管我们的工厂。一位欧洲发言人说，我们可能会关闭4家工厂；中国人将会说，好吧，我买了。

为什么不呢？在未来，他们甚至可能买下整个公司。所以，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中国公司来到这里、在欧洲生产，当然也是为了避免关税。我认为，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让“鲶鱼”进来。

因此，这不仅是一种风险，也可能是合作的机会：对一些公司来说，与中国公司合作甚至是唯一的生存机会。

丹尼尔：
我们谈了很多关于德国的困难。高成本是由于能源价格高、官僚主义、劳动法太不灵活。像大众汽车集团这样的公司，自己能预先做些什么，来防止当前的危机？

或者说，归根到底，它只是德国经济的一个结构性问题？即使大众在市场上的定位更好，它也不可避免地会面临这些问题？

维尔默：

我不这样认为。把原因归咎于德国的政策，然后就退出，这太简单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再一次，回到二三十年前，我们应该看看当时的亚洲正在发生什么、日本和韩国正在发生什么。现在，中国来了。

所以他们（德国车企）应该更早地适应，应该在20年前就更关注电动汽车，而不仅仅是10年前或5年前。只是把问题推给德国政府，那太容易了。我认为一个公司就像一个有管理能力的人，他们应该提前预判。

这是他们自己的错，我不认为德国政府是问题所在。

丹尼尔：
但欧盟长期以来一直抱怨说，由于中国的巨额补贴，在与中国的竞争中没有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此外，如果你想效仿中国的模式，在德国是做不到的，德国有大量的监管、有绿色目标，而中国在这方面可以灵活得多。

中国劳动力市场的劳动法比德国宽松。你不可能模仿中国的做法，同时还能保持德国人所期望的生活方式、环境法律和所有其他方面的水平。你对这个难题怎么看？

维尔默：

是的，我认为你是对的。我们不能保持我们的伦理道德、生活方式以及其他中国模式。这是行不通的。

如果我们不愿意降低我们的生活水平，或者更快地调整，那么我们将在未来几年遇到一个巨大的问题。

是的，欧盟有很多问题：太多的监管、太多的官僚主义，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但作为一家公司，我们可以改变一些事情，必须更快地适应，也许要改掉一些我们的习惯。

丹尼尔：
所以，德国人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情况在好转之前会变得更糟？

维尔默：

是的。德国公司、一些管理人仍然没有真正了解形势有多糟糕，以及未来几年将会有多糟糕。在我们真正明白我们必须改变之前，情况会变得更糟。

丹尼尔：
尤其是德国。那么德国公司现在的情况如何呢？他们越来越多地转移到国外，是为了降低成本吗？因为在德国生产太贵了。

维尔默：

是的。我们看到了与中国的合作。例如，40年前，我们不得不去中国制造汽车。大众汽车集团起到了带头作用，在中国有一个生产基地。

但现在，我们需要中国的软件、人工智能和电池，大众汽车集团正在中国生产，并提供形象和经销商网络等。

因此，合资企业发生了变化。过去是我们有技术、他们有市场，现在也许是我们有市场，但他们有软件、人工智能，我们在数据安全方面依赖他们，还有电池。情况正在改变。现在有了一种新的合资方式。

我们必须接受这一点，也就是说德国公司现在可以向中国学习，必须向中国学习，我们必须与中国合作。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印度也会如此。

我认为，我们必须进入一场竞赛。在很多方面，我们一定会失败，应该与中国合作。实际上应该与亚洲国家合作，而不仅仅是中国，也可以向越南、印度尼西亚、印度学习。

然后我们可以在未来变得强大。但如果我们试图独立进入一场比赛，我觉得已经太迟了。让我们找到可以合作的地方。中国人也需要我们。如果没有欧洲、没有这个市场，中国将面临巨大的问题。

所以他们想卖给我们。他们不能卖给美国，也不能卖给非洲，他们需要我们。这是一个很好的谈判和合作点，而不仅仅是去风险和脱钩。我认为这将是一条通向美好未来的道路。

但欧洲需要团结，像法国、德国、意大利、英国等，然后用一个声音对中国说，我们可以一起，共同成长。不只是说中国有风险，我们就必须以某种方式保护我们的市场。这行不通，因为中国车已经来了。在欧洲，关税并不重要。因此，合作是前进的方向。

丹尼尔: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德国将何去何从？从现在起5年内，大众将会处于什么位置？德国汽车工业将何去何从？

维尔默：

过去几年趋势已经很明显，我想大概是5年或8年吧，欧洲出口将不复存在。可能会有一家中国汽车制造商比如比亚迪接管它们。我们将失去数百万个工作岗位，不仅仅是10万个，而是数百万个。

我认为，未来2年、3年、4年或5年，德国的前景并不光明，未来几年情况会变得更糟。

从长远来看，我确实看到了这样的可能性，不仅是德国，还有其他欧洲国家，至少在同一水平上，特别是美国正在与欧洲脱钩的背景下。

所以，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和亚洲国家、和中国一起合作呢？危机这个词暗示了风险同时也是一种机会。为什么不把这看作是欧洲的一个机会——我们有可能与亚洲国家更紧密地合作，减少与美国的合作。

丹尼尔：
最后一点，有些人会说，中国到目前为止已经伤害了我们，这是一种短视的观点。我知道这和你说的不太一样，但我觉得这正是人们害怕的。你会对他们说什么？

维尔默：

通常情况下，我害怕我不懂的东西。人们不了解中国，他们只看到一些中国人和14亿人口。是的，他们可能会让我们失去很多工作，但现在仅仅说这太可怕了，是没有意义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让我们看看策略在哪里、我们能做什么。如果我们与中国脱钩、也不能与美国合作，我认为欧洲就没有任何机会，欧洲就输了。我们不喜欢中国人的做法，但我们也必须与他们合作。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还有印度，下一个巨大的市场，我们都看到了很多机会。我认为，在当前的危机中，我们应该有一个全球视角。

对于欧洲来说，这是一个在东方开拓新市场的巨大机会，因为在西方，美国似乎不再可靠了。所以从长远来看，我看到了很多可能性。

丹尼尔：

非常感谢维尔默博士。说回大众，除了裁员，大众还在为自己过剩的产能寻找买家。与小鹏汽车就收购大众在欧洲的一家工厂进行了谈判，小鹏汽车的欧洲出口数量在不断攀升，而它在奥地利的合同生产线现在已经走到了尽头。

奥迪是大众汽车集团的一部分，目前正在建立一个新的中国品牌。计划再推出4款车型，并在上海建立一个新的技术中心。与此同时，大众的软件部门正在与中国的地平线合作，为中国市场开发自动驾驶系统和人工智能芯片。

可以说，德国工业正在按照中国的条件，围绕中国技术进行重组。现在，越来越多的德国工厂正在适应或屈服于当下不可避免的局面。

（本文部分内容综合DW报道，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