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达偷渡潮：欧洲真的遭到“入侵”了吗？

魏城为FT中文网撰写

西方右派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痛击左派政策的“完美风暴”。

7月31日，如平地惊雷般，各种角度拍摄的视频在全球各种语言的社交媒体上“炸响”。我最初是在微信的各种群里看到这类视频的。视频中，数以万计的阿拉伯模样的年轻人或游泳、或奔跑，涌入一个小镇，微信里的中文标题更加耸人听闻——

“西班牙失守了！”

“欧洲遭到非洲非法移民入侵！”

“6万摩洛哥非法移民涌入居民只有8万人的西班牙小镇！”

右派迅速出击

我还没来得及查看权威媒体的新闻报道，就看到了西方右派的愤怒谴责，不过，他们谴责的不是偷渡客，而是西班牙左派政府。

因为目前在西班牙执政的是一个左翼联盟，担任首相的西班牙工人社会党领袖桑切斯还在世界政治舞台上高调反对以色列的加沙政策和特朗普的伊朗战争，所以，欧美世界的右翼政治领袖们很快抓住了这个机会，抨击西班牙“灾难性“的移民政策。

不出所料，美国总统特朗普也高调地批评了西班牙政府：“我看到了西班牙的情况，我观看了发生的这场灾难。这看起来就像是对一个国家的入侵。”

美国国务院更是直截了当地将这一事件的责任完全归咎于桑切斯的社会党政府：“这一不可接受的事件是西班牙政府故意纵容和促成大规模非法移民进入欧洲的直接后果。”

不过，特朗普和他领导的美国政府更在意的，是美国自己的国内政治，是今年11月的美国国会中期选举。特朗普批评完西班牙政府之后，马上接着说：“如果共和党人没有当选，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而且还会更糟糕、规模更大、更容易进入。”

美国副总统万斯也没忘了赞美自己的老板：“感谢上帝，特朗普当选了美国总统，我们国家的边境不再像这样了。来自西班牙的这些画面，不幸地提醒了人们大规模移民以及促成对西方入侵的激进左翼全球主义政策的后果。”

美国国土安全部的用词显然更为肉麻：“如果西班牙拥有自己的特朗普总统，这根本就不会成为一个问题。”

在大西洋彼岸，以反移民作为自己旗舰政策的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当然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马上在社交媒体发布了一个视频，他在视频中说，西班牙政府今年早些时候大赦了大批非法入境者，这向外界传递了一个非常明确而且危险的信号，即只要能非法进入西班牙，就能获准留下来。

图解：法拉奇也就休达事件发出“警告”

法拉奇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批评西班牙，其实是“剑指”他的主要政治战场英国，是为了赞美自己10年前的“先见之明”：他提到了自己在10年前英国退欧公投辩论最关键的最后几个星期推出的那个臭名昭著的海报，海报的画面展示了一张2015年拍摄于克罗地亚与斯洛文尼亚边境附近的叙利亚难民照片，并配有“临界点”和“欧盟辜负了我们所有人”的字样。当时，法拉奇声称，土耳其很快就要加入欧盟，英国如果不退出欧盟，这些类似海报中叙利亚移民的土耳其人，就会拖家带口，涌入英国。

10年过去了，土耳其并没有加入欧盟，但法拉奇并没有为10年前的说法向民众道歉，这位“话题转移大师”如今的说法是：英国退欧后，英国有了自主决定挡谁放谁的权力，他也一直主张严格阻止非法移民涌入，但退欧后执政的几位保守党和工党首相都浪费了这些权力，未能解决移民危机。言下之意，这些年他不仅有“先见之明”，而且永远有理，出了问题，都是别人的责任。

法拉奇声称，如果英国不组建一个由改革党领导的政府，那么，今天在西班牙看到的这些“危险的”年轻男子，下一步就会经由法国加来涌入英国。如同大多数西方右翼政治领袖一样，法拉奇最后把问题提升到保卫西方文明的高度：他强调说，这不仅仅是边境问题，而是一场关乎文明未来的战斗。

意大利右翼政府则在7月31日表示，“暂停与西班牙的申根协定是一项必要的选择。”

申根协定是一项允许29个协定成员国之间人员自由往来、取消内部边境检查的欧洲跨境通行制度。

不过，意大利政府的决定，也反映了不分左右的整个欧洲的广泛担忧。中间派的法国总统马克龙领导的政府也实施了额外的边境管控。

至于法国极右翼领袖玛丽娜·勒庞，当然比马克龙的反应更为激烈。她在社交媒体上写道：“面对在西班牙政府鼓励下、大规模且有组织涌入西班牙的移民潮，法国必须刻不容缓地加强边境管控。此外，我们将在2027年终结这种疯狂局面，将申根区内的自由通行权仅限于欧盟公民享有。”

但且慢，右派叙事好像漏洞百出

很快就有人指出，西方右翼政治人物和右翼媒体对这次事件的叙事，存在着种种误导、夸大，漏洞百出。

包括我在内的许多普通人，是受到社交媒体上偷渡潮视频的轰炸、看到特朗普、法拉奇等人的愤怒声讨之后，才第一次听说休达（Ceuta）这个地名的。

休达就是这次大批摩洛哥人偷渡前往的地方。受到“西班牙遭到入侵！”这类标题的影响，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休达位于欧洲。

7月31日，进步派的美国独立新闻与评论媒体Zeteo在一篇文章中，从9个方面澄清了右翼阵营流传的不实说法：

第一，休达在地理上位于非洲北岸，是西班牙在北非的“自治市”或“飞地”，因此把事件描述为“欧洲被入侵”是错误的。

第二，至少80%的移民已经自愿返回摩洛哥，所谓“入侵导致永久占领”的叙事并不成立。（笔者注：截止于8月2日晚，几乎所有偷渡到休达的人都已经返回祖国摩洛哥。）

第三，美国右翼阵营（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和以色列右翼媒体对西班牙桑切斯政府长期持敌对态度，因此他们对休达事件的反应带有政治动机。

第四，休达不属于申根区，因此不存在所谓“申根边境被突破”的问题。

第五，某些极右翼媒体传播的“入侵”人数严重夸大，与实际情况不符。

第六，进入休达的大多数是十几岁的青少年，而非极右叙事中描绘的“成年男性暴徒”。

第七，移民并非暴力冲击边境，而是趁摩洛哥警方短暂放松管控时进入。

第八，在休达，城市并未陷入混乱，生活基本正常，所谓“城市被占领”是虚构叙事。

第九，美国、英国、欧盟国家的极右势力利用事件制造恐慌叙事，推动反移民政治议程。

印度学者维杰·普拉萨德（Vijay Prashad）在社交媒体X上发了一个帖子，收到了很多点赞、转发、引用和评论：“大约十年前，我曾随移民队伍穿越撒哈拉沙漠。视频中那些从摩洛哥越境进入休达的人，既不像移民（没有携带行李），其行为也不像移民（毫无异议地返回了家园）。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来自摩洛哥贫民窟（al-karyan）的受雇滋事者，是被刻意组织起来，越境并制造外交危机，以针对西班牙的？”

移民被“武器化”？

随着休达事件逐渐尘埃落定，不仅是左派媒体，一些右派媒体也开始深挖事件的来龙去脉，用事实说话。

例如，英国著名的右派大报《每日电讯报》，虽然发表了多篇猛烈抨击西班牙左翼政府宽松移民政策的评论文章（例如，其中一篇评论的标题是《西班牙左派应为这场移民入侵承担责任》），但该报派往休达的记者，从现场发回来的报道，却披露了很多仅靠该报官方立场无法解释的事实。

这篇报道指出，历史上，摩洛哥把非法移民作为武器，以实现其地缘政治目标，就有先例：2021年，在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安排波利萨里奥阵线领导人卜拉欣·加利在西班牙就医后，就有8000名移民突然涌入休达。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波利萨里奥阵线（Polisario Front）是西撒哈拉地区争取独立的武装组织。西撒哈拉原为西班牙殖民地，1975年西班牙撤离后被摩洛哥吞并，并主张主权，而波利萨里奥阵线在阿尔及利亚支持下主张自决建国，双方为此爆发长期冲突。摩洛哥将其视作危害国家主权的核心威胁，因此任何西方国家对该组织领导人的接纳，都会被摩洛哥当局视为严重的外交挑衅。

《每日电讯报》接着报道说，周四（即今年7月30日），摩洛哥当局似乎重演了这一招数：社交媒体上分享的视频显示，一名身着灰红两色制服、衣着整洁的摩洛哥皇家骑警站在路边，而一辆自卸卡车在边境附近卸下了数十名青年。其他片段显示，警察挥手放行载满更多青年的卡车，这些青年对着镜头挥手欢呼。一些连夜跨越边境进入休达的人声称，他们在途中受到了摩洛哥警官的鼓励。据报道，警官对他们说：“往那边走，往那边走”，并在他们前往边境时催促“去西班牙吧”。另外一些人表示，他们看到了社交媒体上疯传的帖子，内容关于西班牙最近允许移民通过海上进入该国且免于被立即驱逐的法律漏洞。

《每日电讯报》的这篇报道得出结论说：绝大多数越境者在周五（7月31日）晚上前已经返回的事实表明，他们可能是在虚假的幌子下，被引导前往西班牙北非“飞地”休达的。

这里也需要解释一下：今年7月20日，即休达事件爆发前不久，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四年来首次访问阿尔及利亚，洽谈天然气协议以缓和双边关系，这引发了阿尔及利亚的地区宿敌摩洛哥的强烈警惕，因为阿尔及利亚长期以来在西撒哈拉主权争端中支持波利萨里奥阵线与摩洛哥对抗。很多权威性媒体都怀疑，摩洛哥这次放行、甚至鼓励本国年轻人冲击休达，就是2021年纵容8000人涌入休达事件的重演。

前因后果，扑朔迷离？

《每日电讯报》的这篇报道，还指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该报说：桑切斯的许多盟友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声称华盛顿与以色列合作，企图削弱这位西班牙首相，因为在欧洲诸国中，桑切斯是对以色列加沙政策和伊朗战争最激烈的反对者。

该报引述西班牙极左翼政党“我们能党”（Podemos）的欧洲议会议员、桑切斯联合政府的前平等事务大臣伊雷妮·蒙特罗的话说，不可能依靠摩洛哥来进行边境管控，因为“当美国和以色列下令时”，摩洛哥就会打开闸门。该报还引述“我们能党”发言人巴勃罗·费尔南德斯在社交媒体上发的帖子：“正是‘摩洛哥-美国-以色列轴心’实施了这次行动。”

《每日电讯报》的这篇报道自问自答：白宫是否可能在背后扮演了隐秘角色？特朗普与摩洛哥政府关系甚为亲密，摩洛哥国王最近甚至以特朗普的名字命名了一条道路。摩洛哥也与以色列拥有同样紧密的关系，在2021年摩洛哥加入《亚伯拉罕协议》后不久，以色列就与摩洛哥签署了国防协定。今年3月，一个与特朗普政府有联系的智库敦促摩洛哥收复休达，该智库将休达这个西班牙飞地描绘为威胁欧洲边境的殖民主义遗毒。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国会最亲密的盟友之一随后建议西班牙将休达与梅利利亚（摩洛哥北部海岸的另一个西班牙飞地）一同归还给摩洛哥。

不过，作为英国右翼势力的旗舰媒体，《每日电讯报》也只能点到为止，因为更深的疑问显然不利于全球右翼大业，只能由记者自己吞咽和消化了。

但X用户就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了。如果说《每日电讯报》只是提出疑问，许多X用户就是直接给出答案了，因为虽然X老板马斯克是超级右派，但用户的政治光谱五颜六色，观点各异，马斯克无法在技术上删除所有他不喜欢的言论。

例如，经常批评特朗普的共和党籍联邦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在X上写道：“别被福克斯新闻和共和党那种虚假的愤慨给骗了。两周前，众议院通过了一项法案，批准将西班牙领土（指位于非洲的休达和梅利利亚两块西班牙飞地——笔者注）移交给摩洛哥。除了我之外，所有共和党人都投了赞成票，可如今，面对这场‘入侵’，他们却表现出一副震惊的样子。”

再如，曾经在1993年至2022年担任人权观察执行主任的美国律师、人权活动家肯尼思·罗斯（Kenneth Roth）在X上发帖说：“数万人涌入西班牙属地休达的事件，显然是由摩洛哥策划的。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是针对西班牙与阿尔及利亚近期关系回暖的报复，还是针对西班牙批评以色列暴行的报复——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你可以说肯尼思·罗斯是自由派，但托马斯·马西却是妥妥的保守派，尽管是特朗普不喜欢的那种特立独行的保守派。

其实，休达事件发生后，X上的许多用户，包括自由派人士、中间派人士和部分保守派人士，都对西班牙充满了同情，因为他们认为西班牙是美以摩“合谋设局”的“落阱者”（自由派的观点），或者至少是摩洛哥单方挟私报复的“受害者”（中间派和保守派的观点）。

有人建议摩洛哥吞并休达

如果说托马斯·马西和肯尼思·罗斯仍然限于理性的批评，那么，美籍以色列学者何塞·莱夫·阿尔瓦雷斯（Jose Lev Alvarez）就是直接呼吁摩洛哥吞并休达和梅利利亚这两块领土了。

8月1日，《以色列时报》刊登了阿尔瓦雷斯的博客文章，这位曾经服役于以色列国防军特种部队和美国陆军的以色列学者向摩洛哥提出了两个建议：首先，摩洛哥应在《亚伯拉罕协议》框架下，向美国和以色列国提出一项全面的西地中海安全条约；其次，摩洛哥必须利用这次危机，推动国际社会对休达、梅利利亚和加那利群岛进行全面的重新评估。

需要提一句：早在现代的摩洛哥出现之前，至少休达就属于西班牙，摩洛哥和西班牙关于休达的领土争执，并不属于殖民宗主国与前殖民地之间的领土纠纷，美国和以色列今天提出这个问题，纯属地缘政治投机行为，而且，即使存在领土获得的公正性问题，自己就是通过抢夺别人土地建国的美国和以色列，也没有任何道德优越感提出这个问题。

不过，在我看来，不管围绕着休达事件有着多少各怀鬼胎的地缘政治玩家，移民问题在西方是一个真问题，是选民最关心的话题之一，不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政党和政客，无论左右，都要付出失去执政权的惨痛代价，如美国民主党因未能认真对待选民对大量非法移民涌入美国的真实担忧，而输掉了2024年总统大选；又如英国中右的保守党政府在英国退欧之后放任、甚至鼓励大批来自欧盟之外的移民，也因此输掉了2024年议会大选。如果中右政府或中左政府漠视选民的合理担忧、无视大批非法移民的涌入，就不要埋怨极右翼政治势力“炒作”这个话题，更不要为输掉大选感到“震惊”。事实证明，移民问题并非天然就是极右翼势力垄断的话题，左派政党也有通过收紧移民从而牢牢掌握移民问题话语主导权的例子，如丹麦中左政府。但在休达事件中，所有正直的欧洲人，包括欧洲中右政府或中左政府，也包括秉持公正原则的欧洲媒体，都应该毫不忌惮地指出：确实有人试图利用这次悲剧，获取政治利益！

“移民问题一向容易煽动情绪”，在8月1日和2日出版的法国《世界报》（Le Monde）周末版在一篇社论中这样写道，休达事件“背后的具体机制尚待厘清，但这场危机引发的各种反应却根本不屑于顾及事实。”

这份中间偏左的法国著名报纸指出：“据马德里方面透露，在这股移民潮发生不到24 小时后，绝大多数无证移民就已经返回了摩洛哥，没有任何人有机会踏上欧洲大陆。然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并未能阻止右翼和极右翼阵营抛出大量煽动性言论，警告所谓即将淹没欧洲的移民浪潮。”

《世界报》的社论认为：“休达危机再次暴露了一种将危机工具化并挑起分裂的本能。然而，面对移民问题本身的严重性与现实性，我们本应需要更多的团结与统一。”

其实，呼吁“团结与统一”的《世界报》应该挑明：这个世界上，之所以还有很多人希望制造混乱和分裂，目的是在于浑水摸鱼。

（作者曾在英国多家知名媒体担任资深记者、编辑。作者微信公众号：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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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等媒体撰写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