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无罪裁定65｜博兴法院：裁定准许张某广非法占用农用地撤诉案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聚焦一起非法占用农用地案，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的重审裁定——准确地说，是以准许检察机关撤回起诉的方式，让一名从事渔业养殖的经营者摆脱了刑事犯罪的阴影。这场历时六年、历经一审、二审、发回重审的司法长跑，最终以“关键证据存疑、控方未能进一步提供确凿证据”的裁判要旨画上句号。本案由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重审裁定准许撤诉，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入库案例（2023-11-1-347-005）。

在这起案件中，被告人张某广2012年与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用于渔业养殖。经营过程中，他未经土地主管部门审批，在承包的农用地上建设了房屋、仓库及鱼池，并对部分地面进行了混凝土浇筑。2016年，原滨州市国土资源局出具《鉴定结论》，认定张某广非法圈占并硬化的10.32亩耕地种植条件已被严重毁坏。公诉机关据此以非法占用农用地罪提起公诉。一审法院于2020年6月判决张某广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三万元。张某广不服，提出上诉。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重审期间，法院通知两名鉴定人出庭作证，经审查发现核心证据存在重大瑕疵。最终，检察机关以证据发生变化为由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

那么，裁定准许撤诉的理由是什么，都遵循了哪些司法逻辑？

一是证据审查实质化：对“专门性问题报告”参照鉴定意见严格审查。

本案最核心的有罪证据，是滨州市国土资源局出具的《鉴定结论》。但重审法院没有因为这份文件出自行政部门就当然采信，而是将其定性为“就专门性问题出具的报告”，并参照鉴定意见的相关规定进行严格审查。

法院经审查发现了两个重大问题：第一，鉴定人未独立完成鉴定事务——两名鉴定人当庭陈述，2016年受委派到过现场，但“没有进行测量”，被破坏农用地的长、宽基础数据及平面图，均由博兴县国土资源局提供。鉴定人没有亲自测量，没有掌握第一手数据。第二，计算方法存疑——现场照片显示，被认定为“硬化面积”的地块中间有一块地长着野草、放置杂物，根本没有硬化，但《鉴定结论》的平面图却将其一并计入。此外，同一块土地的面积出现了四个不同的数据：承包合同11.81亩、行政处罚12.13亩、现场勘验13.11亩、鉴定结论10.32亩。

更为关键的是，一审期间法院曾建议重新鉴定，公诉机关不予采纳；发回重审后法院再次函告重新鉴定，公诉机关仍认为“不宜重新鉴定”。面对这种“证据存疑却无法补正”的局面，法院坚守了证据裁判原则。

二是以审判为中心：鉴定人出庭作证，落实直接言辞原则。

本案最具示范意义之处，在于重审法院没有停留在对书面《鉴定结论》的形式审查上，而是切实贯彻了“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要求。法院对两名鉴定人进行了调查核实，并于2022年3月9日通知鉴定人出庭作证，接受质证询问。

正是通过鉴定人当庭作证，法院才得以查明：鉴定人未到现场测量、基础数据来源于下级部门提供、计算方法存在明显错误。那些原本隐藏在看似权威的书面《鉴定结论》背后的程序瑕疵，在法庭交叉询问中暴露无遗。这一做法，正是裁判要旨所揭示的核心规则——“在相关意见存疑的情况下，可以通知出具报告的人员出庭作证，接受质证询问”。

三是疑点利益归于被告：0.32亩的“生死线”。

根据司法解释，非法占用基本农田5亩以上或者一般耕地10亩以上，才构成非法占用农用地罪。本案《鉴定结论》认定硬化面积为10.32亩——仅超出入罪门槛0.32亩。而张某广委托第三方测绘公司出具的《测绘报告》认定硬化面积为9.33亩，未达入罪标准。

这0.32亩的差异，直接决定了罪与非罪的界限。在核心证据存疑、控方拒绝重新鉴定、辩方提交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法院正确适用了证据裁判原则——“由于《鉴定结论》认定硬化耕地10.32亩，超出入罪面积0.32亩，介于罪与非罪的边缘，该《鉴定结论》本身存疑，且未能重新鉴定，在控方未能进一步提供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最终，检察机关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

博兴县法院以专业和担当，顶住了“有罪证据”的形式主义压力，作出了这份具有标杆意义的裁定。它不仅纠正了个案争议，更确立了行政机关就专门性问题出具报告的审查规则，为同类案件提供了明确的裁判指引。正如判决所揭示的逻辑：刑事诉讼中的证据审查，不能因为出具机关是行政部门就当然采信，而必须经过法庭的实质检验。

难能可贵的是，面对国土部门出具的《鉴定结论》、公诉机关的起诉指控、以及“10.32亩”这一看似精确的数据，法院并未被“权威鉴定”绑架，而是穿透形式看实质——鉴定人有没有亲自测量？基础数据从何而来？计算方法是否准确？让公众看到：司法不应是简单的“拿来主义”，而应是对每一份证据的深度审视。

我们应该为博兴县法院坚守证据底线、捍卫司法理性的勇气喝彩！向坚持实质审查、通知鉴定人出庭作证的法官致敬！为长期坚持申诉、不懈追求正义的辩护律师点赞！

无罪裁定，既是法治进步的生动注脚，也是对每一位司法工作者坚守初心的最好致敬！

谢谢！@山东高院@滨州中院@博兴法院

作者简介

游涛，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法学本科、硕士，中国人民大学刑法学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长，从事审判工作十九年。亲自办理1500余件各类刑事案件，“数据”“爬虫”“外挂”“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确定为最高检指导性案例、全国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参阅案例。还曾任某网络科技上市公司集团安全总监。多次受国家法官学院、检察官学院、公安部、司法部、北大、清华等邀请讲座；连续十届担任北京市高校模拟法庭竞赛评委。在《政治与法律》等法学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在《法律适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案例选》《刑事审判参考》等发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专著《普通诈骗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