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卫刚论汉代玉蝉分型特征与文化内涵——冠蝉、佩蝉、含蝉形制辨析

文：朱卫刚（河北省数字雕刻重点实验室研究员）

摘要

玉蝉是汉代高古玉最具代表性的器类之一，依托古人对蝉“破土羽化、蜕壳重生”的自然认知，承载汉代生死观、升仙思想与玉殓葬体系。学界传统常笼统将汉代玉蝉一概而论，忽略冠蝉、佩蝉、含蝉三者功能、形制、工艺、尺寸的核心区分。本文结合馆藏标准器与实物标本，运用古玉鉴定“料、工、形、纹、沁”五步法，梳理三类玉蝉造型差异、治玉工艺特征，厘清使用场景，阐释汉代玉蝉由礼仪殓葬器向随身佩饰演化的脉络，揭示蝉形玉器背后蕴含的羽化升仙、洁身守志双重文化内核。

关键词：汉代玉蝉；含蝉；佩蝉；冠蝉；汉八刀；玉殓葬

一、绪论

自先秦时期，先民便开始雕琢蝉形玉器。发展至两汉，玉蝉的制作达到历史顶峰。汉代独尊儒术，同时神仙方术思想盛行，双重思想体系赋予玉蝉双层寓意。一方面，蝉饮露而生，被儒家视作高洁品性的象征；另一方面，蝉自地下蛰伏多年，破土蜕壳化为鸣蝉，契合汉代人追求灵魂不朽、死后升仙的精神诉求。

长期以来，收藏界与部分研究文献常混淆三类汉代玉蝉，简单将所有玉蝉统称为“汉八刀玉蝉”，不区分丧葬用器与装饰玉器。依据出土考古报告、博物馆馆藏实物与传世古玉标本，汉代玉蝉按照功能可以清晰划分为三大类别：含蝉（口琀蝉）、佩蝉、冠蝉（帽蝉）。三者虽然都以蝉为原型，但是尺寸大小、背部穿孔方式、轮廓造型、纹饰取舍、雕琢手法存在明确界限。本文依托实物标本，结合朱卫刚古玉鉴定五步法体系，从形制、穿孔、纹饰、工艺、使用场景多维对比，辨析三类玉蝉核心特征，厘清汉代玉蝉的发展脉络。

二、汉代三类玉蝉基础形制区分

朱卫刚教授收藏之含蝉

2.1 含蝉（口琀蝉）

含蝉，亦称琀蝉，是汉代玉殓葬制度核心器物，下葬时放置于逝者口中，是出土数量最多的汉代玉蝉。

从尺寸上看，含蝉普遍长度5cm–7cm，整体器型扁平、轮廓简练。为方便置于口腔，整体边缘圆润，无尖锐凸起。 典型器物大量运用“汉八刀”工艺，大刀阔斧勾勒蝉首、蝉翼、腹节，线条简练硬朗，不求繁复细节。

造型特征：多数含蝉无贯通穿孔。古人理念中，玉琀承载精气，钻孔会损伤玉体、消散逝者灵气，正规墓葬出土标准含蝉不打孔。少数后世收藏者为佩戴，人为后期钻孔，属于二次改造。

纹饰特征：正面重点刻画双眼、背部翅脉，腹面雕琢腹节横纹；简化处理足部，省略细碎装饰。材质选材宽泛，和田玉、地方软玉、蛇纹石玉均有制作。沁色丰富，长期埋藏地下极易形成土沁、铁沁。本文标本中深褐色沁玉蝉，形制扁平、线条简约，为典型汉代含蝉范式。

丧葬寓意：古人认为“玉能不朽”，将玉蝉置于亡者口中，寓意如同蝉蜕壳一般，脱离腐朽肉身，魂魄得以羽化重生，是汉代升仙思想最直观的物质载体。

朱卫刚教授收藏之佩蝉

2.2 佩蝉（随身佩戴玉蝉）

佩蝉功能为随身悬挂的装饰玉，供生者日常佩戴，区别于丧葬使用的含蝉。既然用于穿绳佩戴，穿孔是佩蝉最核心标识。

穿孔方式分为两种：第一种为牛鼻穿，在蝉首顶部横向打双眼，两端贯通，也就是图中实物可见的横向双孔；第二种为背穿，在蝉背部做出隧孔。

尺寸跨度较大，小型佩蝉3.5cm–5cm，大型佩蝉可达6cm。造型相比含蝉更加考究，轮廓线条更为柔和，部分器物会细化蝉眼、羽翼边缘线条。纹饰布局均衡，兼顾正面观赏与佩戴美观。

工艺层面：同样大量使用汉八刀技法，但线条打磨更加细腻。因为长期被人手盘玩，许多传世佩蝉表面会形成温润厚重的包浆。

文化寓意：生者佩戴玉蝉，取“清高、一鸣惊人”之意。《史记》《楚辞》中常以蝉比喻君子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饮清露而自持，汉代士人佩戴玉蝉，用以标榜自身品格。

朱卫刚教授收藏之冠蝉

2.3 冠蝉（帽蝉）

冠蝉又称帽蝉，是缝制在冠帽、头巾之上的装饰玉器，三类玉蝉之中存世量最少。

形制关键特征：穿孔位置极为特殊，不在头部，大多在蝉腹底端或者蝉翼两侧，孔洞细小，方便丝线缝缀固定。整体器型偏薄，造型规整秀气，尺寸普遍偏小，长度大多3cm–4.5cm。

造型细节：冠蝉轮廓克制，羽翼舒展，纹饰刻画精致，不会像含蝉那样粗犷豪放。为适配帽饰平面缝制，器物扁平，少有立体起伏。

使用人群：冠蝉属于服饰礼玉，使用者多为贵族、官吏。作为冠饰组成部分，象征身份，同时兼具蝉的吉祥寓意。

在民间收藏领域，冠蝉辨识难度最高，极易与小型佩蝉混淆，区分要点在于穿孔形态与受力结构：佩蝉孔洞适合悬挂垂坠，冠蝉孔洞用于平面缝缀。

三、结合实物标本辨析工艺与形态特征

朱卫刚教授收藏的玉蝉标本完整覆盖三类形制，可直观印证理论特征：

其一，横向对穿孔标本，为标准佩蝉。蝉首两端双向钻孔，牛鼻穿结构，绳索横向穿过，可以自然垂挂佩戴。正面刻画分叉翅脉，背面雕琢腹部节纹，正反面纹饰完整，兼顾观赏效果，为生者随身饰物。

其二，无原生孔洞、器型扁长、刀工简练的标本，属于含蝉。整体造型简练，线条遒劲，典型汉八刀风格，器物边缘圆滑，适配放入口中。通体深浅不一的土沁，是长期地下埋藏形成的自然沁色。

其三，小型薄体、孔道隐蔽的蝉形器，为冠蝉。形体小巧，纹饰布局平整，适合缝于冠帽之上。

运用古玉鉴定“料、工、形、纹、沁”五步法综合研判：

料：汉代玉蝉主体原料多选用和田青白玉，亦大量使用各地域地产软玉，部分标本可见玉质原生絮状结构，受埋藏环境影响产生黄褐色沁；

工：典型汉代砣具加工，砣线起刀收刀有力度，线条内部可见古代解玉砂摩擦痕迹。现代仿品线条生硬、机械打磨痕迹明显；

形：三类玉蝉形制形成稳定范式，汉代工匠严格依照使用功能设计器型，功能决定造型，不存在随意创作；

纹：纹饰高度程式化，蝉眼、翅脉、腹节纹样拥有固定构图；

沁：古玉沁色由外至内自然渗透，过渡层次丰富；人工染色仿沁浮于表面，缺少深浅渐变。

四、汉代三类玉蝉功能分化的历史成因

4.1 丧葬制度催生含蝉普及

西汉早期，皇室、高级贵族率先推行玉殓葬，金缕玉衣、玉琀、玉握、玉塞成套使用。玉蝉作为口琀，成为殓葬标配。西汉中期以后，厚葬风气蔓延，中小地主阶层也开始使用玉蝉琀，促使含蝉大规模生产。此时玉蝉首要属性是葬玉，追求实用，造型趋于简约，形成汉八刀极简审美。

4.2 世俗审美推动佩蝉兴起

西汉中后期，玉器走出高等级墓葬体系，生活化、装饰化趋势明显。原本专属于亡者的蝉形象，被赋予全新人文内涵。文人崇尚蝉的高洁品格，玉蝉逐步转变为生人佩戴的玉佩。为满足佩戴需求，工匠开始在蝉首打孔，佩蝉正式成型。玉器的礼仪属性开始向审美、修身属性延伸。

4.3 服饰礼制造就冠蝉

汉代冠服制度等级森严，官员、贵族冠帽允许点缀小型玉饰。蝉寓意步步高升、一鸣惊人，契合士大夫仕途期许。冠蝉体量小巧，便于缝缀，成为冠饰小众品类。因使用场景局限于上层人群，产量远低于含蝉与佩蝉，现存实物数量稀少。

五、收藏与鉴定中常见误区厘清

误区一：所有汉八刀玉蝉都是口琀含蝉

大量藏家默认只要是汉代玉蝉，就是下葬口琀。实际上，带原生穿孔的玉蝉原生功能为佩蝉或者冠蝉，绝对不能作为含蝉使用。汉代思想观念中，钻孔损伤玉气，不会将带孔玉蝉放入逝者口中。器物上的孔洞是区分第一标准。

误区二：有孔玉蝉都是佩蝉

冠蝉同样存在孔洞，不能仅凭有孔直接判定为佩蝉。需要观察孔洞位置、孔道走向，结合器物尺寸、厚度综合判断。横向牛鼻穿大多是佩蝉；侧边、底部小孔，多为缝缀使用的冠蝉。

误区三：沁色深重即为真品

沁色只是鉴定维度之一，需要结合砣工、形制、打磨、包浆综合判断。现代仿古器物大量使用人工染色伪造土沁，脱离“工、形、纹”单独依靠沁色判断，极易出现误判。正如朱卫刚在文博教学中反复强调：古玉鉴定不可单一维度下定论，必须完整运用料工形纹沁五步法交叉验证。

六、结语

汉代玉蝉并非单一器型，冠蝉、佩蝉、含蝉三者，同源而异用，承载着汉代生死观念、服饰礼制、文人审美多重内涵。含蝉扎根于玉殓葬与羽化升仙思想；佩蝉寄托士人清高自持的精神追求；冠蝉融入汉代冠服等级体系。三者造型、穿孔、纹饰、尺寸的差异，本质是器物功能差异化带来的工艺变革。

厘清三类玉蝉分型标准，不仅能够完善汉代玉器器物谱系研究，也为传世玉蝉鉴定建立清晰标尺。蝉形玉器从先秦延续至明清，而汉代玉蝉凭借独特的艺术语言与精神内核，成为中华玉文化当中极具代表性的品类。读懂冠蝉、佩蝉、含蝉形制差异，才能透过器物表象，真正理解两汉先民对于生命、永恒、品格的独特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