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01
后来我总觉得,青春里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告白,是偶遇。
人在年少时总爱给寻常的巧合赋予宿命感,巷口的擦肩、食堂的照面、同一段路的并肩,都像命运埋下的伏笔。
好像只要遇上了,故事就该顺理成章地往下走。
可真撞上去才知道,多数时候你根本来不及准备体面的开场白,只能攥着半分无措半分慌乱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怎么偏偏是现在。
人总在毫无准备的时刻,撞见最想见的人。
02
提议去凉溪湿地的是韩旭。
数分课上我被周政点名夸过之后,他总吵着要给我“庆功”,得出去整点有排场的。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宿,敲定了自助烧烤。
“地方我都打听好了,凉溪湿地,租个炉子自己烤,旁边还能骑双人车绕湖,比闷在寝室强一百倍。”
他趴在我床沿晃悠,挨个儿游说,“阿坤你天天看书也得歇歇眼睛,一鸣你总打游戏也得晒晒太阳,都去都去,食材我包了。”
阿坤起初不肯,说周末要刷完高代第三章习题,被韩旭一句“湖边背单词记忆力好”给说动了;顾一鸣本来懒得动,韩旭许了他一次寝室集体网吧包宿,才勉强点头。
我没什么所谓。这段时间总在数学和文学社那点挫败感里打转,出去吹吹风也好。
周五晚上韩旭拎回两大袋食材,羊肉、鸡翅、茄子、馒头片……塞得满满当当。他蹲在地上分签子,嘴里叨叨着“明天哥给你们露一手祖传烤艺”,阿坤蹲旁边帮他算账,平摊食材钱,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床边翻笔记本,翻到上次写的半截短文,笔尖顿了顿,又合上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寝室出游。四个男生,一堆烤串,一路吵吵闹闹,天黑回校,仅此而已。
![]()
03
周六早上八点出发,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才到。
太阳晒得人发暖,风里裹着湖水和芦苇的潮气,闻着很舒服。可走到烧烤区才傻了眼。
周末人满为患,几十张桌子全坐满了,连边角空位都没有。工作人员说等空位至少俩小时,可食材放久了容易坏。
韩旭急得挠头,踮着脚来回扫了两圈,忽然指着斜前方靠边的一张桌:“哎,那桌四个女生,桌子大,咱们过去问问能不能拼桌。”
我顺着看过去,四个女生背对着我们,正低头串菜。其中一个短头发的抬手捋头发,侧脸看着眼熟。
没等我细想,韩旭已经拎着东西大步过去了。我跟在后面,越走心跳越乱,等那个短头发女生转过头,露出吴佳佳那张大大咧咧的脸时,我脚步猛地一顿。
而她身侧,穿米白卫衣的女生也抬了头。
阳光刚好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影,看见我们时,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嘴角。是尹雪。
我瞬间僵在原地,一手攥着皱巴巴的矿泉水瓶,一手还拎着半袋土豆。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巧”,是“我今天头发是不是乱了”“早上出门没换件干净衣服”“拎着这袋土豆看着会不会太蠢”。
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上来,堵得嗓子发紧。我甚至下意识往顾一鸣身后缩了半步。
可已经晚了,韩旭已经笑着搭上了话:“同学你好,我们没订到位置,问下能拼个桌吗?食材我们带得多,一起吃。”
吴佳佳有些不情愿:“这是我们寝室的第一次集体出游,可不想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韩旭开始耍贫:“怎么会不相干呢,你是我大学第一个认识的人,电话卡还是你带我办的。”
吴佳佳无奈地挑了挑眉,转头问:“雪儿,拼吗?”
尹雪的目光轻轻扫过我们几个,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礼貌移开:“可以啊,桌子够大。”
她身边两个女生也笑着点头,后来我才知道,文静戴眼镜的叫林薇薇,扎高马尾的叫张淼,都是尹雪的室友。
我们拉开凳子坐下。四个男生一边,四个女生对面,中间隔着烧得噼啪响的炭炉,热气往上冒,烘得我脸发烫。
我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刚好在尹雪的斜对角。
不用刻意抬头,余光就能瞥见她串翻食材的手。
我也不敢抬头,只盯着炭炉里的火星子,数它们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04
韩旭是天生的社牛,坐下没两分钟就跟对面熟络了,挨个自我介绍,嘴就没停过。
吴佳佳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说一句,她怼一句。
“我烤串那是祖传手艺,我表哥开火锅店的,我从小在后厨帮忙。”
“祖传手艺?你刚才那串羊肉边都黑了,祖传糊串手艺吧。”
“这叫焦香!外焦里嫩懂不懂?”
“懂,懂你浪费食材。”
俩人针尖对麦芒,你一言我一语,逗得旁边张淼笑个不停。炭炉上的烤串滋滋冒油,他俩的拌嘴声跟着香气一起飘,倒也不尴尬。
阿坤默默接手了烤串的活。他做事细,翻串、撒料都稳,烤出来的肉串色泽金黄,林薇薇坐在对面看得眼睛亮,递给他一小碟蒜蓉:“放茄子上好吃,你试试。”
阿坤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嗯”了一声,耳根都泛着粉。
顾一鸣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旁人跟他搭话,他也只是偶尔应一声,话少得很。
我坐在边上,手里攥着一串韭菜,翻来覆去地烤。
心思根本不在串上。
尹雪就坐在斜对面,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烤馒头片,刷了层辣酱,动作很轻。头发垂下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
我好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
说“好久不见”?太刻意。
说“你也来玩”?太废话。
说“还记得我吗”?火车站已经问过一次,答案明明白白。
正走神,手里的韭菜冒起了烟。
“糊了。”
轻轻的一声,从对面飘过来。
我猛地回神,看见尹雪正看着我手里的串,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她伸手递来一张纸巾:“快拿下来吧,别烤焦了。”
“……哦,谢谢。”
我手忙脚乱地把串拿下来,接纸巾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指。
凉的,软的。
我像触了电似的立刻缩手,纸巾差点掉在地上。
心跳得又快又乱,不是开心的雀跃,是窘迫的慌乱。
连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利索,真没用。
“你好像不太会烤。”她语气很平和,没有嘲笑的意思。
“第一次烤。”我盯着炭炉,声音有点闷,“平时很少出来。”
“我也是第一次烤,”她笑了笑,把一串烤好的羊肉放到公共盘子里,“以前都是家里烤,我只负责吃。”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馒头片,没再说话。
我看着盘子里那串金黄的羊肉,没敢动。
像看着一份不敢伸手接的礼物。
![]()
05
吃到一半,尹雪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燃是吧?上次迎新杯篮球赛,最后那个三分球,是你投的?”
我手里的签子顿了一下。
炭火烧得噼啪响,风卷着芦苇香吹过来,我有一秒钟的恍惚。
她记得。
不是火车站那次“面熟”的敷衍,是她记得那场球,记得最后那个三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酸胀的。憋了很久的情绪,忽然漏了个小口,往外冒着又涩又软的气。
“……是我。”我抬起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明知故问,“你去看了?”
“嗯,我们班集体活动都需要签到的。”她点点头,拿起茄子刷蒜蓉,“那个球挺难的,当时我们都以为要反超了。”
“最后还是输了。”我有点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那也很厉害了。”风刚好吹过来,把她的话送进我耳朵里。我攥着签子的手指紧了紧。
高中三年,我偷偷练了两年球,就盼着能在球场上接住她一眼。可直到毕业,我都没捞着正式上场的机会。没想到到了大学,一场输了的比赛,反倒被她看见了。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只觉得心里拧成一团,堵得慌,又有点发暖。
旁边韩旭和吴佳佳又吵起来了,这次是抢刷子刷茄子,手碰在一起,又同时缩回去,互相瞪一眼,别过脸去。
我看着炭炉上冒起的烟,忽然觉得这场拼桌,好像也没我想象的那么难熬。
只是有点累。累在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三遍,每一次对视都要提前做好准备,连呼吸都要放轻,怕惊扰了什么。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不是满心欢喜的窃喜,是站在她面前,你先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够好。
06
吃到下午一点多,大家都饱了。
韩旭提议租双人自行车绕湖骑一圈,说沿途风景好,正好消食。女生们商量了两句,都同意了。
一行人往租车点走,韩旭和吴佳佳走在最前面,一路斗嘴没停。我和尹雪走在队伍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没说话。
偶尔有芦苇枝扫过来,她往旁边躲一下,胳膊会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每次我都浑身一僵,半天缓不过来。
租车点的双人车摆了一排,老板说15块钱一辆,不限时间。
八个人,四辆车,男生带女生,刚好。
张淼最先蹦到顾一鸣旁边:“我跟你一组!你不爱说话,骑车肯定稳!”
顾一鸣顿了顿,点头“嗯”了一声。
林薇薇有点腼腆地看向阿坤:“我骑车不太好,能跟你一组吗?”
阿坤红着脸连忙点头:“可以,我骑慢些。”
转眼就剩我、韩旭,和尹雪、吴佳佳。
韩旭冲我挤了挤眼,转头笑着说:“那陈燃你带吴佳佳,我带尹雪。我骑车稳,保证安全。”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算盘:既想给我凑机会,又想躲开吴佳佳的毒舌。
可吴佳佳不买账。
“谁要跟你一组?”她抱着胳膊瞪韩旭,“你骑车跟你人一样毛躁,骑沟里去算谁的?我不放心。”
“我骑车技术好着呢!”
“吹吧你。”吴佳佳撇撇嘴,忽然指着他,“我就跟你一组。我盯着你骑,省得你耍帅把人摔着。”
“啊?”韩旭愣住了。
“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吴佳佳径直走到一辆红色双人车旁,拍了拍后座,“你骑前面,敢骑快我就掐你。”
韩旭张了张嘴,还想反驳,脚却已经迈了过去,嘴里叨叨着“跟你一组真没劲”,脸上却没半点不情愿。
转眼就剩我和尹雪站在原地。
风卷起一片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空气安静了两秒。“那…… 我们一组?” 我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发紧。
她抬眼看我,笑了笑:“好啊。”
我脑子里 “嗡” 的一声。不是炸开烟花的狂喜,是瞬间的空白。像考试突然遇到了没复习的题,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机械地走到一辆蓝色双人车旁,扶住车把,手心全是汗。
她坐上来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我吓得赶紧攥紧车把,后背绷得像块木板。
听见身后 “咔嗒” 一声轻响,是她攥住了座后金属扶手的声音。
卫衣下摆被风扫着蹭过我后腰一点边角,很快就收了回去,只剩座椅传来的轻微下陷感,提醒我她就坐在后面不到半尺的地方。
可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准备好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好了。”
她在身后轻声说,“你慢慢来,不用急。”
我深吸一口气,蹬下脚踏板。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去,载着我,和我揣了三年的心事,慢慢扎进了芦苇荡深处。
![]()
07
湖边的自行车道很窄,两旁是比人还高的芦苇,金棕色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湖面很静,偶尔有水鸟掠过去,荡开一圈涟漪。
刚开始我骑得极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后背绷得太僵,车把总有点晃。我怕骑快了颠着她,更怕自己手心出汗握不住车把。一路都平平稳稳的,她始终安安静静抓着扶手,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直到碾过一道埋在草里的小土坎,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她的手没抓稳,往前一滑,掌心结结实实按在了我后腰上。
隔着一层卫衣布料,温度淡淡的,只停留了半秒就立刻收了回去,重新攥紧了扶手。可那点触感像粘在了衣服上,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连车把都差点歪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在后面轻声说,带着点笑意,“我又不重。”
“没有,”我目视前方,声音干巴巴的,“好久没骑了,手生。”
我撒谎了。高中我天天骑车上下学,技术熟得很。可载着她,总觉得车重得离谱,连方向都把不稳。
好在她没追问,顺着话题聊起别的。
“你们数学专业的课是不是特别难?我高中数学就不好,看到公式就头疼。”
“刚开始有点难,习惯了还好。”我尽量让语气平缓,“你们文传应该有意思吧,天天看书。”
“也不全是,古代汉语特别难理解。”她轻轻叹气,“嘤鸣文学社,你知道吗?就是门口梧桐树下那个。”
我心里一动。
“知道,我开学也去过。”我说,“可惜他们不招学数学的。”
她在后面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车座跟着微微晃了晃。
“我学中文的他们也不招!”她语气带着点共鸣的无奈,“我之前去参加他们的社团纳新,有个学姐说我写的像高考作文,全是模板。我当时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
“叶知秋,她说话是挺直接的。”
“不过说得也对,”她声音轻了点,“总想着写得漂亮点,反而忘了自己真正想写什么。”
风拂过芦苇,沙沙的声响裹着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我们聊着文学社,聊叶知秋的犀利,聊高中时写作文的糗事,话题慢慢铺开,居然没那么尴尬了。
我后背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一点,车也骑稳了些。
原来她也会为稿子发愁,也会觉得专业课枯燥,也会在烤糊串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是我脑子里那个完美的、隔着距离的影子。她是真实的,普通的,会笑会叹气的女生。
可我心里的拧巴没少半分。她越真实,越觉得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心事,见不得光。
骑到一半,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也是朗水一中的……你对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唐突,太冒失,像在逼着对方认账。车往前滑了几米,身后安静了几秒。
“有点印象。”她慢慢说,“校刊上经常有你的文章,对吧?好像你得过读书征文全市一等奖,我们语文老师还在班上读过你的文章,我想起来了。你写作这么厉害,居然学了数学专业。”
我攥着车把的手指猛地收紧。风好像瞬间停了,芦苇也不再晃。
心里那团拧了很久的情绪,忽然散开了一点,又迅速聚成更沉的一团,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不是完全陌生,也不是毫无印象。
她记得我校刊上的文章,记得征文比赛一等奖。可也仅此而已。
就像记得学校里常碰到的一个眼熟的同学,不多,也不少。
“嗯,是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些。”
“我同桌挺爱看校刊的,她经常拉着我一起看。”
我没再接话。
风又吹起来了,芦苇荡翻着金色的浪。我骑着车,载着喜欢了三年的女生,穿行在一片好看的风景里。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开心,只有点发涩。
原来我攒了三年的注目,换回来的,就只是“有点印象”。
08
骑到中途的观景台,大家都停下来歇脚。
观景台伸到湖面上,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芦苇荡。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倒也吹散了不少闷热。
张淼掏出卡片机要拍照,拉着大家挨个拍。先拍女生合照,又拉着男生拍,最后闹着要拍集体照。
韩旭最积极,整理着头发摆姿势,吴佳佳站他旁边,吐槽他“脸都笑僵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镜头前凑。
闹了会儿,张淼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二选一。大家围成一圈,用空矿泉水瓶当指针。
前几局都没轮到我。
阿坤输了,红着脸说从没喜欢过女生;吴佳佳输了,毫不犹豫地说最讨厌韩旭;韩旭输了,梗着脖子说自己全身上下都是优点。
都是些没营养的玩笑,闹哄哄的。直到瓶子转了几圈,稳稳停在我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淼笑着问。
我下意识瞥了尹雪一眼。她正看着这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好奇。
“真心话。”我听见自己说。
“那……”张淼拖长了声音,笑着问,“陈燃,你暗恋过别人吗?”
风忽然就大了点,吹得芦苇哗哗响。我攥着衣角,手指有点凉。
一秒钟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说“没有”,太违心;说“有”,又怕被追问,怕被看穿,怕她一眼就知道答案是她。
最后我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很轻:“暗恋过。”
“哇——”
起哄声立刻响起来。韩旭拍着大腿笑,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谁啊谁啊?”他追问。
“只说有没有,没说要说是谁。”我抬眼打断他,心里更想揍他。
大家闹了两句,也就没再追问。
我偷偷抬眼,看向尹雪。她正低头拨弄垂在胸前的发梢,侧脸很安静。
我心里一紧,赶紧移开目光。她猜到了吗?还是觉得,只是个普通的八卦。
游戏继续。
下一局,瓶子停在了尹雪面前。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雪儿,选一个!”张淼晃着她的胳膊。
尹雪想了想,笑着说:“大冒险吧。”
“好!”张淼眼睛一转,坏笑着说,“那你选一个男生,给他喂水!”
空气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起哄的笑声。
尹雪也愣了下,脸颊慢慢泛起淡粉。她顿了两秒,拿起脚边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隔着林薇薇朝我递了过来。
她的眼睛看着我,睫毛长长的,轻轻颤着。
“给你。”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伸出手,接过水瓶。指尖再一次碰到了一起。冰凉的瓶身,和她温热的指尖。
我像被烫到似的很快收了手,水瓶差点没拿稳。
“谢谢。”我声音哑得厉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手里的瓶子。
瓶身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周围的笑声、起哄声,我都听不太清了。
只觉得风很大,吹得人心慌。手里的瓶子有点沉,像一颗定时炸弹。
![]()
09
往回骑的时候,日头已经往西斜了。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芦苇荡泛着暖金的光。
大家都累了,话少了很多。韩旭和吴佳佳也没力气拌嘴了,骑得慢悠悠的;阿坤骑得很稳,林薇薇坐在后面,指着远处的水鸟轻声说话;顾一鸣和张淼骑在最前面,安安静静的。
我和尹雪这一组,也沉默了不少。
刚才游戏里的插曲像一层薄纱,蒙在两人之间,说破不好,不说又有点别扭。
她没再主动找话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只听见风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还有芦苇沙沙的声音。我骑得很慢,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可又觉得这样沉默着,太煎熬。
回到租车点时,夕阳已经沉了大半。
还了车,大家慢慢往公交站走。一路都很安静,只有韩旭偶尔跟吴佳佳斗两句嘴,声音也比白天轻了很多。
公交车来了,大家陆续上车,挤在后排找位置坐下。
玩了一天,都累了。张淼靠在尹雪肩上打盹,林薇薇歪着头闭目养神,阿坤翻了两页单词本,也靠在椅背上休息。顾一鸣戴上耳机,闭着眼补觉。
韩旭和吴佳佳坐在前排,小声斗了两句嘴,也没了声音。
尹雪坐在我旁边,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夕阳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毛茸茸的。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我侧过头,偷偷看她的侧脸。
从高中走廊的惊鸿一瞥,到火车站的仓促相遇,再到今天同坐一辆车。
三年了。我终于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踏实的欢喜,反而空落落的。像偷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时光,等车到站,就要还回去。
我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陈燃,你真没出息。我在心里骂自己。
一个半小时后,车到学校。大家陆续下车,在宿舍区分道口道别。
“今天玩得好开心!下次再一起出来啊!”张淼挥着手。
“没问题,下次我安排!”韩旭拍着胸脯。
吴佳佳撇撇嘴,没反驳。
尹雪站在人群里,看向我,轻轻挥了挥手:“那我们回去了。”
“嗯,回去吧。”我也抬了抬手。
她笑了笑,转身和室友们一起走了。米白色的背影慢慢融进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宿舍楼,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是她递过来的那瓶。
“走了,看傻了?”韩旭走过来拍我肩膀,“可以啊兄弟,今天这波不亏。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什么怎么办。”我声音淡淡的,“就是碰巧遇上了而已。”
“装,接着装。”韩旭嗤笑一声,也没追问,勾着我的肩膀往宿舍走,“来日方长嘛,懂。”
我没说话。
来日方长。今天之前,我也总这么安慰自己。
可真的并肩走了一天才发现,有些距离,身侧咫尺,心上三秋。
她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我们之间还隔着三年的时光,和一整个没说出口的夏天。
10
后来我渐渐明白,青春里的心动,大多是静悄悄的。
没有盛大的开场,没有预谋的对白,往往只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撞见,就够人惦记很久。
你总以为要等一个足够好的时机,要穿得体的衣服,说漂亮的话,才算得上正式的靠近。
可真正站到那个人面前才懂,所有的预设,都抵不过一瞬间的慌乱。
局促是真的,笨拙是真的,藏在眼底的在意也是真的。
风会带走季节的燥热,却带不走少年人眼底的光。
那些没说破的心意,没拉近距离的遗憾,都成了岁月里最轻也最重的注脚。
路还长,慢慢来就好。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本章为第6章,点击下方链接跳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