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All in AI十余年，苹果一单被阿里截胡，未来还能留在牌桌吗？

几天前，李彦宏现身北美世界杯决赛看台，与夫人及友人并肩观赛，镜头里的他难得松弛。这位百度的灵魂人物，似乎暂时把公司抛在了脑后。

然而，他可以抛下日常，百度却抛不下外界的审视。就在最近，市场用一次公开的挫败提醒了所有人：看台上的松弛，终究是片刻的例外。

7月15日，国家网信部门发布新增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信息，包括“Apple智能”在内的7款手机端侧AI完成备案。

同一天，阿里方面确认千问将作为AI能力集成至Apple智能。

此前被看好的百度文心一言虽未成为核心供应商，但据《每日经济新闻》从知情人士处获悉，苹果与百度将围绕AI搜索能力展开合作，用于升级中国版Siri。多份信源显示，两家分工已明确，阿里千问主导约65%的任务，文心一言辅助约35%。

（千问与文心一言分工的部分信源）

这一幕与2024年形成残酷对比，当年12月，消息传出苹果已跟百度谈妥，舆论几乎默认百度赢了。

（当时的新闻报道）

百度还没赢过三个月，就被阿里“截胡”。据《每日经济新闻》2025年2月报道，阿里董事局主席蔡崇信在迪拜公开表示，苹果接触了一圈中国公司后最终选了阿里。一年多后备案落定，千问正式入驻苹果系统，文心一言退居辅助角色。

百度为何没有接稳苹果送过来的这个“大单”？中国电子报2025年2月18日刊发的《苹果携手阿里进军手机AI》一文，分析了苹果弃百度、选阿里原因——

百度在为“Apple Intelligence（苹果智能）”开发模型方面的进展未达到苹果的标准，双方的合作遇到了一些障碍。

（中国电子报《苹果携手阿里进军手机AI》部分截图）

并进一步分析，百度在开发速度、模型性能、功能适配等方面存在不足。

（中国电子报《苹果携手阿里进军手机AI》部分截图）

至于苹果为何最终选择阿里，据中国电子报，苹果看中的是阿里千问在淘宝、高德、支付宝等场景中验证过的C端落地能力。

这一消息致百度港股股价2月12日下跌4.11%，同日阿里港股涨幅达8.48%，创2025年以来历史新高。

（百度与阿里股价涨跌对比）

百度的“失落”远不止于此。据QuestMobile数据，截至2026年3月，AI原生App月活榜上，豆包3.45亿，千问1.66亿，DeepSeek1.27亿位居前三，文心一言已跌出前十。

（2026年3月、6月，AI原生App月活榜上，文心一言都没有进入前十）

过去大模型竞争拼的是参数、算力和模型能力，现在竞争转向另一个维度：谁能把AI放进更多人的生活。

文心一言虽失去独家权，但得以与千问同时进入iOS、iPadOS、macOS和visionOS四大操作系统，系统级内置等于直接把AI预装到用户手中，不用烧钱推App就能获得海量用户。而且一旦接入，文心一言将拿到最稀缺的“全场景真实数据”，这对模型迭代至关重要。

但问题是，百度的文心一言，依靠这次机会能翻身吗?

最先发现Scaling Law，却为硅谷做了嫁衣

苹果之所以一开始敲定与百度合作，是因为百度在AI领域拥有世界级先发优势。

百度在AI布局上“起了个大早”。2013年1月，百度成立深度学习研究院（IDL），李彦宏亲自担任院长，这是中国第一个把深度学习提到核心创新地位的企业研究院。2014年，百度研究院正式组建，下设硅谷人工智能实验室（SVAIL）等多个实验室。2017年，李彦宏正式提出“All in AI”战略。

大模型方面，百度同样先行一步。2019年3月，百度率先发布中国首个正式开放的预训练模型文心一言ERNIE 1.0，此后一路迭代至3.0，再到2021年12月联合鹏城实验室发布全球首个知识增强千亿大模型，参数规模达2600亿。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百度是国内反应最快的公司。2023年3月，文心一言正式启动邀测，成为国内首个对标ChatGPT的大模型产品。同年8月率先向全社会全面开放，开放首日24小时内回复超3342万个问题，19小时日活跃用户突破100万。彼时的文心一言，万众瞩目。

更关键的是，百度不仅自己做大模型，还为整个行业输送人才、“传经送宝”。2014年11月，一位刚从斯坦福完成博士后研究的年轻人加入百度美国研究院SVAIL，师从吴恩达，从事语音识别研究。他叫Dario Amodei，后来成为Anthropic的CEO，做出了Claude。2024年底，Dario Amodei在一次播客采访中坦言，百度那段工作经历给了他关键启发。

（Dario Amodei接受采访视频截图）

2014年在吴恩达团队研究语音识别时，他们非正式观察到一个现象——“给这些模型的数据越多、计算越多、训练越多，表现就越好”。百度把这个直觉变成了实证。2015年底，百度SVAIL实验室推出Deep Speech 2，一个基于端到端深度学习的语音识别系统，《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将其列为2016年十大突破技术。

2017年12月，百度SVAIL团队发表论文《Deep Learning Scaling Is Predictable, Empirically》，通过大规模实证研究揭示了深度学习中泛化误差与训练集规模、模型大小之间的幂律关系，覆盖机器翻译、语言建模、图像处理和语音识别四个领域。这篇论文论述的就是后来被OpenAI发扬光大的Scaling Law（缩放定律），成为大模型奠基性理论。

（发表于2017年的论文《Deep Learning Scaling Is Predictable, Empirically》截图）

Meta研究员、康奈尔大学博士候选人Jack Morris就在社交媒体上指出：“大多数人不知道，关于缩放定律的原始研究来自2017年的百度，而不是2020年的OpenAI。”OpenAI 2020年的Scaling Law论文中，就引用了百度研究人员2019年的后续研究。

（2020年，OpenAI发表论文 《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讲述Scaling Law，单就发表时间就晚于百度3年）

Dario Amodei后来离开百度去了Google Brain，2016年加入OpenAI，2021年创立Anthropic。无论是OpenAI的GPT-4，还是Anthropic的Claude，都建在Scaling Law这个规律之上。

百度为硅谷输送的人才远不止Dario Amodei，许多OpenAI、Anthropic、Meta、谷歌、苹果、英伟达等AI骨干都来自百度这座“黄埔军校”。

（粗略统计百度为全球AI领域输送的人才，数据来源：网络）

因此，图灵奖得主杨立昆在《科学之路》中文版自序中写道：“百度是最早部署商业化深度学习系统的大型公司之一，领先于谷歌和微软。”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大的先发优势，为什么没能转化为持续的领先？

战略摇摆，让先发优势荡然无存

文心一言没能长期坐稳这个位子，背后是百度多维度的战略摇摆。

首先是开源还是闭源之争。2024年4月，李彦宏强调闭源模型“成本更低、效率更高，是真正能盈利的商业模式”。7月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他直言“开源模型是智商税”。但2025年2月，百度又宣布文心一言4.5系列将于6月30日正式开源。不到一年，态度完全逆转，暴露了战略上摇摆不定。

（李彦宏发言截图）

更名风波同样令人费解。2024年9月，文心一言上线一周年之际突然更名为“文小言”。2025年11月，文心一言大模型5.0发布，用户发现“文小言”又变回“文心一言”。不到两年两次更名，品牌资产被反复稀释。

人事也在动荡——2025年11月，百度副总裁薛苏不再担任文心一言App负责人，距其高调亮相仅一年半。

商业化路径上百度同样面临两难。2025年底文心一言推出会员制。从商业逻辑看这无可厚非——大模型推理成本高昂，免费模式难以为继。但从竞争角度看，这是一个危险的时机：彼时，豆包、DeepSeek、Kimi都在烧钱换市场，文心一言却选择“止血”。结果部分免费用户流向竞品，付费用户的增长未能弥补流失。

面对文心一言的上述表现，苹果转而优先选择阿里千问作为核心AI合作伙伴，这并不令人意外。

没有“现金牛”，苹果这一单能救命吗？

5月18日，百度发布2026年Q1财报。营收320.8亿元，同比小幅下降约1.16%；归属百度净利润（GAAP）34亿元，同比减少约56.2%。

这份财报有喜有忧。喜的是AI驱动的核心业务收入达到136亿元，占百度常规收入的52%，而一年前这个数字为36%。百度All in AI多年的叙事终于有了数字支撑。

忧的是AI收入首次过半的另一面，是基本盘的广告业务加速萎缩。Q1基于搜索的互联网广告业务收入为102亿元，而2025年同期143亿元，不到一年跌去超40亿元。据海豚研究测算，截至2025年Q4，百度在线营销业务收入（更大统计口径）已连续7个季度下跌。

（百度在线营销业务收入、增速，图源懂财帝）

这里面有宏观环境影响，但更核心的原因是：AI搜索正在替代传统搜索，而文心一言也在加速这个过程。

百度将文心一言与搜索深度整合，这导致用户打开百度搜索，直接使用文心一言，不再点击广告链接。结果广告主减少投放，百度赖以生存的竞价排名模式被自己亲手瓦解。当然，如果文心一言能承接住这部分流失的流量，并转化为新的收入，这个转型或许是值得的。但现实是：用户跳过搜索、用文心一言后，文心一言既没有建立起足够强的用户黏性，也还没找到能替代广告的商业模式。

基本盘松动的同时，百度比任何时候都更All in AI——但“梭哈”意味着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而AI竞赛远未结束。

据36氪WAVES 2026新浪潮大会圆桌论坛，大模型每100天能力翻倍，竞争节奏以季度计——停一个季度，差距就可能永远无法弥合。能力翻倍靠算力，算力靠资本，而资金需求正指数级膨胀。文心一言在用户方面已经严重落后，未来要赶上，必须持续地加大投入。

看一下竞对的投入规模。2025年阿里宣布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用于AI和云基建，超过过去十年总和。最近的季报会上阿里管理层承认实际投入将“远远超过”3800亿，仅过去四个季度资本开支已达约1200亿元。蔡崇信在2026年6月巴黎VivaTech峰会上明确表示，阿里核心电商每年创造约25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这为AI投资提供了坚实后盾。

百度呢？百度自有现金流2024年还是流入131亿元，2025年就变为流出151亿元，2026年一季度继续流出32亿元。百度没有电商那样的“现金牛”业务来支撑AI投入。搜索广告曾经是百度的印钞机，但它正在被AI取代——而且被百度自己的AI取代。

这不是百度第一次错过风口。李彦宏及多名高管曾多次公开承认百度错过了移动互联网。此后百度快速迭代App，从搜索工具转向信息流平台，又推动“搜索加服务”模式，想让百度APP从“信息入口”变成“服务闭环”，却没能换来满意的财报。

如今历史似乎正在重演。百度这个中国AI曾经的先行者，2017年就摸到了Scaling Law的门，比OpenAI早整整三年。Dario Amodei在百度受过启蒙，做出了Claude。但如今文心一言已跌出AI原生App月活前十。即使获得了苹果系统级内置的机会，也未必能扭转颓势——因为它能留住多少用户，取决于产品本身的能力，而不仅仅是入口。

百度All in AI这条路正在越走越窄。留给它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完）

参考资料

《百度这步险棋看懵全网！10年烧光千亿，估值倒挂，李彦宏迎来史上最大IPO》，起点财经

《苹果AI完成国内备案，千问、百度各有合作侧重》，每日经济新闻

《苹果智能入华，阿里百度赢麻》，字母AI

《知情人士：百度将与苹果合作，为中国iPhone用户开发基于AI的搜索功能，并升级为中国版的Siri语音助手》，九派新闻

《百度沈抖：拿什么去拼未来三年窗口期》，虎嗅

《Claude创始人亲口承认：百度十年前就押对了AI的正确技术路线！》，极客之家

《李彦宏应该得到林俊旸》，氪研社

《1800亿砸向AI，百度为何没“捧红”文心一言》，野马财经

《苹果携手阿里进军手机AI》，中国电子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