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一波反制

今天商务部的五箭齐发，既有无人机出口管制，也有打印机国家安全调查，既制裁了美国检测机构，也制裁了几家从事供应链审计、原产地识别和劳工合规的机构。

下午跟一个朋友聊起，他还感叹我国商务部的斗争水平和经验是越来越好了。整个看下来这的确是一套经过精心设计的组合式反制，FCC限制了中国的检测实验室、无人机、路由器、海底光缆、机器人和电力逆变器，中国就从认证、零部件、软件安全和供应链合规几个方向逐项回应。

这些措施的实际力度不完全一样。有些已经立即生效，会直接切断相关企业和中国的业务。比如加强无人机及其关键零部件、相关技术对美国的出口管制；暂停部分中美产品认证合作；把7家美国机构列入反制清单。有些只是启动调查，离真正限制进口还有距离。例如对装有外国系统软件的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启动国家安全调查。这也是中国首次依据《对外贸易法》第四十一条发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

所有这些措施里，列入反制清单是后果最严重的。这次列单的美国机构，大多不是家喻户晓的大公司，但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都处在美国涉疆供应链执法和产品安全监管的执行环节。

比如应用DNA科学公司和地层水库公司，主要提供DNA标记、稳定同位素分析等服务，可以用来判断棉花、农产品和其他原材料的来源。美国实施《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后，进口商需要证明产品及其原材料与新疆没有关系。传统的合同、发票和供应商声明有时不足以让美国海关接受，因此DNA和同位素检测就被用作辅助证据。

应用DNA科学公司是上市公司，已经在2025年更名为BNB Plus Corp.，股票代码也从APDN改成了BNBX。公司过去经营过棉花DNA标记和原产地溯源业务，而且曾公开表示，美国实施UFLPA有助于推动其业务需求。但此后公司发生了很大业务变化，现在主要的战略已经转向持有BNB数字资产，并利用币安生态系统获取收益。原来的DNA供应链标记和安全业务正在退出，分子诊断业务也已经停止，剩余的实业业务主要是面向生物医药和诊断行业的核酸生产技术。商务部这次追究的更多是这家公司过去参与UFLPA供应链溯源的行为，不是它现在的核心业务。

阿尔塔纳技术公司，做的是供应链数据平台，利用海关、航运、企业和贸易数据，绘制产品从原材料到最终成品的供应链网络。2025年，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选择了阿尔塔纳的“产品护照”系统，让进口商提前向海关证明产品来源和供应链合规情况。阿尔塔纳的核心竞争力是绘制全球供应链网络，而中国是全球制造业和贸易网络中最重要的节点之一。如果中国企业不能直接向阿尔塔纳提供数据、购买服务或参与产品护照合作，阿尔塔纳仍然可以依靠美国海关、航运数据和境外客户继续分析中国供应链，但数据的完整性和验证能力显然就会受到影响。对一家以端到端供应链可视性作为核心卖点的公司来说，这个影响可能大于它直接损失的中国收入。

责任商业联盟，也就是RBA，则是全球电子、汽车和消费品供应链中非常重要的行业组织。它制定供应链行为准则，提供工厂审核、强迫劳动专项评估、风险问卷、培训和整改工具。很多跨国企业都会要求供应商接受RBA标准或审核。RBA的很多活动发生在中国工厂和供应商层面，这次它上了清单，中国境内组织和个人原则上不能继续和它进行有关的交易和合作，这可能会影响到它的会员费、工厂审核、培训、数据提交和供应商评估。但现实中很多RBA服务是由跨国企业总部统一购买，再要求其中国子公司和供应商执行。监管部门今后怎么界定这种集团内部安排，是不是会把境外签署的合同延伸到中国境内的审核活动，还有待观察。需要注意的是，RBA是一套国际供应链合规体系，苹果、戴尔、惠普、英特尔、特斯拉、博世等大量跨国企业都是其会员，采用它的标准。如果RBA因为上了反制清单在中国没法继续开展审核，很多中国企业可能就没法继续获得新的RBA审核或续证，海外客户可能就会要求中国公司采取其他的认证，或者干脆自己下场审核，还是会给电子、汽车、新能源、半导体、EMS代工这些行业带来一些影响。下一步主要看怎么具体执行反制清单的限制。如果确实影响到了国内企业的合规认证，可依据反制裁法的豁免机制免除这部分限制。

维泰集团长期从事劳工权利、强迫劳动和供应链尽职调查，为政府、企业和国际组织提供研究、培训和咨询，上了反制清单可能失去一部分中国项目、客户和样本来源，但它们都没有公开披露中国收入，很难判断实际金额。

“人权在中国”则主要从事人权研究和政策倡议，商业属性较弱，没有明显的中国境内商业活动，因此，它被列入反制清单更多的应该是出于政治和象征意义。

UFLPA的列名，国土安全部公布一份名单只是第一步，实际执行还需要原产地检测、供应链数据、工厂审计、劳工调查和政策研究。中方这次针对的，正是这套执法体系背后的技术和服务提供者。信号已经非常清楚，那就是外国机构如果帮助美国政府调查、识别和制裁中国企业，即使自己不是政府部门，也可能承担中国法律下的风险。

另一家被单独列入反制清单的公司，是在亚利桑那州的“合规测试公司”（Compliance Testing LLC）。这是一家FCC认可的美国检测实验室和电信认证机构，可以帮助电子产品完成FCC测试、取得FCC ID并进入美国市场。这家公司一方面长期给中国制造商提供FCC认证服务，网站上明确表示“经常与中国客户合作”，另一方面它们的负责人又长期游说FCC禁止中国实验室给输美产品做检测，主张把这些业务转移回美国。所以它们上清单也不是无辜的。被列入反制清单后，中国制造商原则上不能再直接委托这家公司进行测试和认证。正在开展的项目也可能需要转给其他FCC认可机构，这可能给Compliance Testing带来比较直接的中国客户损失。不过，美国限制中国实验室后，原本在中国进行的部分测试可能会流向美国实验室。Compliance Testing既可能失去中国客户，也可能从美国的检测业务回流中获益。因此，最终净影响不太好判断。

无人机部分的反制，是对列入两用物项清单的无人机、关键零部件和相关技术出口美国实行逐案从严审核，并取消许可便利。没有禁止所有无人机和零部件出口到美国，现有清单主要覆盖具有一定技术参数和军事用途的无人机、航空发动机、通信设备、红外成像设备、合成孔径雷达、激光器、高精度惯性测量设备和反无人机系统。普通消费级产品和一般零部件，如果没有达到清单参数，应该不会因为这份公告自动被禁止出口。

美国主要军用无人机企业原本就在减少使用中国关键零部件。AeroVironment、Red Cat、Skydio等公司面向美国国防和公共安全市场，通常需要满足NDAA或Blue UAS供应链要求。美国法律已经限制国防部采购使用中国生产的飞控系统、通信设备、摄像头、云台、操作软件等关键部件的无人机。因此，美国大型军用无人机企业对中国关键部件的直接依赖，已经低于普通商用无人机企业。相比无人机企业，这次措施更可能影响两类公司。一类是还在从中国采购电机、电池、磁体、传感器和通用电子部件的中小型无人机企业。另一类是需要高性能热成像、惯性测量、激光器、通信设备或反无人机部件的企业。

这次一个外界比较关注的新工具，是中国第一次依据《对外贸易法》第四十一条的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授权，对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发起国家安全调查。调查对象是装有外国驱动软件或嵌入式软件的进口打印复印设备。商务部将评估这些设备对国家安全、国内产业、进口依赖和国内供应能力的影响。

但需要强调目前只是调查，不是禁令。商务部没有禁止任何品牌进口，没有加征关税，也没有点名HP、Xerox、Canon、Ricoh或其他企业。从市场结构看，可能受到影响的美国企业主要是HP和Xerox。但中国办公打印市场还有Canon、Ricoh、Konica Minolta、Kyocera、Brother和Epson等大量日本品牌。因此，如果调查最终演变为实质性限制，受到影响最大的未必是美国企业，反而可能是日本厂商。

另一个关键问题是，调查只针对“进口设备”。如果相关打印机是在中国境内生产，即使品牌和软件由外国公司控制，也未必属于此次调查对象。因此，判断一家公司的风险，不能只看它是不是外国品牌，还要看具体产品在哪里生产、以什么方式进入中国。

调查最终可能产生几种结果：一是要求外国企业提供更详细的软件和数据安全说明；二是对远程更新、遥测、云打印和设备管理功能提出限制；三是要求在中国境内建立软件维护和漏洞响应能力；四是限制政府部门、国有企业或关键基础设施采购部分进口设备；五是对某些产品采取进口限制。

HP的打印业务仍然是重要利润来源，但公司没有单独披露中国打印业务收入，外界因此也无法准确计算其对中国市场的依赖度。如果最终只是要求提交安全资料或调整部分软件功能，那么对HP整体收入的影响很小。只有在中国限制进口设备或政府采购时，才可能产生比较明显的财务影响。

Xerox的情况略有不同。这家公司在2025年收购了Lexmark。Lexmark此前由中国纳思达等投资者控制，在中国具有一定制造和供应链基础。一部分产品如果在中国境内制造，本身可能不属于“进口设备”。但如果调查进一步延伸到外国控制的嵌入式软件、云打印和远程管理服务，Xerox和Lexmark还是可能受到影响。考虑到Xerox目前还面临高负债、传统打印需求下滑和收购整合等问题，中方调查暂时不是其最重要的基本面变量。

总的看下来，确实就像商务部发言人表示的，中方的反制措施总体上是克制的。但发言人也说了，中方珍视中美经贸关系来之不易的稳定。我们希望美方能够与中方相向而行。中方要求美方立即撤销有关措施，停止错误做法，回到通过友好协商和合作解决分歧的正确轨道上来，为维护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共同努力。如美方执意出台新的对华限制性措施，中方将进一步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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