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赛格被网暴的30天：情绪为什么总是跑在真相前面

7月1日中午，一位西安赛格商场的商户老板从商场7层跳下，当场身亡。

接下来几天，网络上诸如“被推下去的”“用胶带缠起来扔到花丛”“私自搬运尸体不让家属靠近”“家属也跳楼了”的谣言铺天盖地。有恶意造谣者用旧照片篡改后冒充现场画面，AI生成的假视频被不明就里的网民大量转发，这个西北地区头部商场也随之被推上了舆论风暴的中心。

其实事件发生后，西安雁塔区就迅速成立了由市场监管、商务、公安、司法、审计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处置工作专班（以下简称“调查专班”），通过谈话询问、调阅资料等方式，并聘请第三方专业审计机构，针对相关问题开展调查核实工作。经过调查专班一个月的缜密调查，事件终于迎来了真相。

8月5日，调查专班发布了完整通报，把事发当天的情况精确到分钟级，完整还原了现场经过。

我们来看看这段被谣言包围的时间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11时40分，严某从地铁小寨站E口进入赛格商场B2层，步行至观光电梯。

11时47分至11时50分，他乘坐4号观光电梯到达商场7层。监控显示，这段时间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或接触。

11时57分，他发布了最后一条微信朋友圈。

11时58分，他把手机扔进垃圾桶，仍然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或接触。

12时05分，他从7层翻越栏杆。现场一位41岁的女性群众试图施救，但没来得及。严某坠落于B2层花丛中。

注意接下来的几个节点，因为之前网上流传最广的几个说法，在这里被彻底推翻。

12时12分，商场安保人员到达现场，用礼宾柱对现场进行隔离，用围布对坠楼区域进行遮挡。通报专门强调了一句话：未直接接触坠楼人员。

12时15分，派出所民警抵达现场，划定警戒区域。

12时19分和12时21分，120急救两名工作人员先后进入中心现场，近距离查看严某状态。发现他躺卧在花丛中，身体被花丛和树枝遮挡，无法开展急救工作。

12时23分，120急救人员与警方沟通后，在商场安保人员协助下，将严某从花丛中搬出至就近空地，开始急救。

12时27分，经120确认，严某已无生命体征，现场移交公安机关处置。

13时02分，公安雁塔分局现场勘查、尸体勘验全部结束，配合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工作人员将严某遗体转运。

这条时间线清晰地回答了此前网上最集中的三个谣言。

“被推下去”不成立。从进入商场到翻越栏杆，严某全程独自一人，监控显示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或接触。公安勘查认定是高坠导致死亡，排除刑事案件。

“私自缠胶带搬动尸体”不成立。商场安保第一次接触现场是12时12分，仅仅是拉隔离、挡围布，通报明确说“未直接接触坠楼人员”。搬动发生在12时23分，前提是“120急救人员与警方沟通后”，商场安保只是协助。在急救过程中搬动遮挡物以便施救，是任何正常救援都会做的操作。

“商场私自处理遗体”不成立。整个处置过程在警方和120急救人员的主导下进行，13时02分遗体即由专业机构转运，全程有执法记录。

那么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来了：这些谣言到底是怎么来的？赛格被网暴，究竟是谁造成的，他们的动机又是什么？

西安网警给出了答案。

事件发生之初，西安网警就通报了三起典型针对赛格的网络造谣案例：李某某用AI生成不实视频发布，被行政拘留；杜某用旧图片篡改嫁接冒充现场画面，被行政拘留；屈某某在评论区编造“家属跳楼”，被行政罚款。造谣者们并不认识严某，也不了解赛格商场，甚至连事发当天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纯粹“为博取流量、吸引眼球”就编造了这些内容。

其次，我们需要追问：为什么这些明显经不起推敲的谣言，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广泛的传播？

第一个原因，是“弱势对抗强势”的情绪框架先于事实占据了公众心智。赛格年销售额过百亿，是西北商业的龙头；利和公司是入驻赛格的商户，在合同关系中天然处于弱势。这个叙事框架太顺畅、太符合人们对“资本欺压小商家”的想象，以至于很少有人停下来理性地问一句：监控拍到什么了？警方怎么说？事实是什么？

第二个原因，是信息真空被谣言迅速填补。7月1日事发后，7月2日官方的第一份通报只确认了“排除刑事案件”，并成立联合调查组。而在这期间，家属的自述、商户的爆料、各种聊天记录已经大量流出。权威结论缺位，单方叙事充分扩散。这个时间差，正是谣言最疯狂的生长窗口。AI生成的视频、旧图嫁接的“现场照片”，就是在这样的真空期里被大量转发、反复强化，最终形成了“事实”的假象。

第三个原因更值得警醒：在今天的舆论环境下，真相的传播速度正在输给情绪。一条“商场把人推下去”的评论，比一份“排除刑事案件”的通报更容易被记住；一段AI生成的假视频，比一段枯燥的监控时间线更有视觉冲击力。情绪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共鸣。而真相需要时间、需要核实、需要权威背书，等它赶到的时候，谣言已经跑了很远。

这些谣言造成的伤害是无法估量的。

对逝者家属来说，“家属也跳楼了”这样的虚假信息，等于在丧亲之痛上再捅一刀。严某的家人失去的是丈夫、父亲，他们需要的是安静和尊重，而不是被编造成谣言的主角。

对公众来说，AI视频和假现场画面让人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结果是集体被欺骗。当真相最终公布时，很多人已经不再关注了，因为他们早已在情绪中完成了对事件的“审判”。

对商场来说，受事件及伴随的舆论影响，客流量已经有所下滑，有本地市民明确表示不愿再去。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即便通报证明是自杀、排除刑事案件，“推下去”“缠胶带”的标签一旦贴上，看过谣言的人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也很难扭转。

说到这里，作为一个消费行业的观察机构，「壹览商业」是想真心替实体商业说几句话。

赛格国际购物中心2013年开业，现有工作人员1200余人，入驻品牌1020余个，2025年销售额达125亿元，连续10年稳坐西北商业头把交椅，是中国线下商业艰难转型中少有的标杆样本。它背后链接的是上千家商户、上万名从业人员赖以生存的生态。但就是这么一家标杆商场，因为几段AI生成的假视频和几句不负责任的评论，就被恶意贴上了“杀人犯”的标签，客流下滑、声誉受损。

谣言对准的是赛格，但受伤害的不止赛格。如果一段AI视频就可以让一家实体商业瞬间被全网讨伐，那所有在线下认真做经营的企业，都会感受到这种寒意。况且，这两年，实体商业的难，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更重要的是实体商业的信任基础一旦被摧毁，恢复起来远比想象的更漫长。

另外，造谣博流量太容易了，一段AI视频、几句耸听闻的文案，几分钟传遍全网。可真相呢？市场监管、商务、公安、司法、审计，这么多部门联合调查，调监控、查合同、请第三方审计，花了一个多月才把事实弄清楚。等通报出来，谣言已经跑完了全程。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三个造谣者被查处表明了态度。但对普通人来说，转发之前多问一句“这是真的吗”——或许是阻止下一场谣言风暴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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