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出发前，我几乎翻遍了网上所有关于印度的帖子。疟疾、治安、饮用水、高温……每一条都像警告。真正到了德里、孟买，在项目上待下来才发现，这些“大问题”反倒不怎么需要操心。真正让你每天惦记的，全是些没人提的小事。
最先适应的，是蚊子。防疟疾都知道，但实际生活里，傍晚那段时间最要紧。太阳一偏西，宿舍和办公室就关门关窗，等蚊子那阵过去再打开。晚上出门前，低头检查裤腿、袖口，成了不用过脑子的动作。有一回赶着去开会忘了扎袖口，在车里被叮了七八个包，半夜痒得睡不着，第二天工位上所有人都看见我手腕上那排红印子，项目经理丢过来一瓶止痒膏，什么也没说。
停电在这里不是意外，是背景音。刚来那几天，电脑写到一半突然黑屏，气得拍桌子。后来发现本地同事的插排上永远连着几个充电宝，手机电量从来没低于百分之六十。我也学会了——看见电量还有八十，照样插上；看见手电筒闲置，顺手放回固定位置。等真黑下来才找东西，那是游客才干的事。
用水这件事，磨了我整整两个月。刚开始只注意不喝生水，后来才发现，刷牙、洗水果、洗菜都得重新想一遍。能削皮的一定削皮，能煮的一定煮。凉拌黄瓜？头一个月还敢，第二个月拉了一回肚子就再也不敢了。有一次在市场买了几个芒果，摊主大叔热情地拿水冲了冲递给我，我接过来愣了两秒，他看出我的犹豫，笑着比划：“我家也吃这个水。”最后还是没敢当着他的面吃，带回宿舍用瓶装水重新洗了一遍。后来熟了，他每次见我，都提前用干净布把水果擦好，远远就喊：“This one, safe water！”
开车完全是另一套逻辑。印度的路况，天气预报只能信一半，真正准的是出门前看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能让早上还能走的路变成小河。堵在路中间，前后都是车，旁边还有人牵着牛慢慢走过。车里常年备着拖车绳、搭电线、一个手摇千斤顶，还有一把多功能钳。这些东西在国内开车十年都用不上，在这儿三个月全用了一遍。
医疗包越来越“杂”。刚来时满满一盒感冒药、消炎药。半年后，里面主力变成了止痒膏、抗过敏药、驱蚊手环、防晒霜。工地和宿舍区绕不开的，是那些带刺的植物、不知名的虫子、还有晒到发烫的铁栏杆。小擦伤是常事，防得住大事，防不住这些日常的小口子。
季节不只是热和凉。热季那几个月，每天从工位走到食堂那五十米，鞋子都能烫软；雨季一来，衣服晾三天还潮乎乎的，墙角生出绿霉斑，笔记本的键盘按下去有点黏。生活节奏跟着天气走，热季尽量早起干活，午后躲回有空调的房间；雨季出门前先看云，包里永远塞着折叠伞。
社交方式最让我意外。本地同事聊天，从不直接谈正事。今天家里怎么样，孩子考试过了没，昨晚那场雨大不大。头几回心里着急，觉得浪费时间。后来慢慢明白，这些看似绕远的话，是在搭建信任。有一次赶进度，我直接发邮件催促，对方三天没回。后来邻居大爷用印地语夹着英语跟我说：“要先问问他妻子身体好点没。”照做了，第二天资料就传过来了。
回国之后，有些习惯怎么都改不掉。去超市不由自主多囤两提水；手机剩百分之四十就开始慌；出门前先把所有插头拔掉。朋友笑我有强迫症，我也笑——但这些动作做出来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
很多年后，我大概记不清哪个项目多大金额，哪次谈判赢了还是输了。但一定记得，水果摊大叔用干净布擦芒果的那个动作，记得傍晚关窗时外面飘进来的奶茶香，记得停电后隔壁阳台亮起的烛光。
这些不会出现在任何攻略里，但它们才是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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