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受辱吵到要分开，八十元阁楼却是我们的归宿——我和成哥的故事（五）

在外打工的日子，委屈和矛盾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和成哥在外谋生，曾经在工厂受辱，吵到差点各奔东西。颠沛流离过后，一间月租八十元的简陋顶楼阁楼，成了我们漂泊岁月里难得的归宿。

后来有一个朋友说，他一个朋友那里要人，问我们去不去。

那时候我们正闲着。在劳务市场住了一阵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活干，钱没挣多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人介绍活，是好事。何况那个朋友的朋友还在那里做主管，多少有个照应。

所以我们就去了。

那地方不大，活也不算重。盛夏时节，太阳毒得很，厂房里闷得像蒸笼。干体力活的人，最怕这种天——汗出得像下雨，嗓子干得冒烟。

干到中途，主管买了水回来。

那主管就是朋友的朋友，按理说跟我们还算沾点关系。他拎着一袋子水，一瓶一瓶地发，发给这个，发给那个，车间里的人都发到了。

唯独没有发给我们两个。

一瓶水，不值几个钱。发不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那个态度，太明显了。

满车间的人都看着。所有人都有一瓶水，就我们俩没有，站在那里，像两个被特意漏掉的人。

我不知道成哥当时是什么感受。我只看见他脸色变了，没说话，把手里的东西一摔，转身就走了。

他脾气不好，我知道。可那一次，我也觉得他太冲动了。

再怎么说，也是朋友把我们介绍进去的。你这一摔一走，朋友的面子往哪搁？人家以后怎么在中间做人？

其实我心里也不痛快，但看他已经走了，我也没法一个人留在那里。只好跟着他走出去。

主管跟着就撵了出来，叫我留下来，说他走他的，你留下吧。他好话说尽，最后我才说了一句，我再考虑考虑吧。

那天晚上，我们在宿舍里睡了一晚。我没有跟他吵，但也没有跟他多说话。

我躺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人，到底能不能处？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朋友的情面也不顾，以后跟他在一起，这种事还会不会再有？

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他说：“我要回家。”

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累了，也觉得他那一摔，摔掉了我心里的一些东西。

他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理亏。

宿舍里的人都上班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站在他面前，把他紧紧地抱住，久久都不愿意松开。他说，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就不要回家了。

后来我们没有散。他低了多少次头，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一次，我记得很清楚——是第一次让我认真想“要不要算了”的时刻。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不是只有甜的时候才叫感情。那些让你生气、失望、想转身走掉的瞬间，也是感情的一部分。

那天我说要回家，最后还是没有回。

但我说出口的那四个字，他记住了。

后来他再发脾气之前，偶尔会顿一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个夏天的早上，我说“我要回家”时的表情。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我在老乡那里待了一天。

可到了晚上，我坐在那里，心里却突然发慌了，怎么也待不住了。老乡留我住，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待几天再走。可无论他怎么留我，我还是要走。

不是老乡不好，是那个地方不对。没有他。

我发了信息给他：我不回家了，我要回来。

没等他回，我就出了门，坐上了回去的车。

到了车站，一下车就看见他了。

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什么都没问，我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到了旅馆。他说：“我住的是多人间，去换单人间，10块钱的没有了，只有20的，先将就一晚，以后有10块的再换。”

我躺在床上，却忽然哭了起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一刻，所有压着的东西都涌上来了——白天忍着没有哭的委屈，坐车时一路憋着的想念，还有见到他那一刻心里那块石头落地的感觉。

他说：“怎么还哭起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拿手给我擦眼泪。我哭多久，他就擦多久。一句话也没多说，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擦。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但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让我安心。

最后我终于哭累了，才跟他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忽然一把就把我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后来终于有了10块钱的单间，我们马上就搬进去了。房间小了点，但门一关，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没多久，他的一个老乡也住进了这家旅馆，经常过来坐。老乡在的时候，我们就正常说话、正常坐着，像两个普通的工友。老乡一走，门一关上，我马上就又抱住了他。

那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有人在的时候，各自收着；没人的时候，才做回自己。

有一天，我师傅给我打电话，问我找到工作没有，我说还没有。他说晚上来看一下我。晚上过来的时候，几句寒暄之后，他就打了几个电话，问对方那里要不要人，我这里有两个朋友。连续打了几个电话得到的都是不要人，他就走了。

他走后，成哥说，你师傅真的是好，晚上下班了，这么晚了还来看你。我说，那个时候我跟他在一个眼镜厂做事，他的那些老乡好话说尽，叫他教他们学调机，他都不教。反而是我没有说，他主动教了我，还手把手地教我。他说，一看就看得出来，你的骨子里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也正是他看到了我骨子里的那份善良，所以他才教我的。成哥说，这足以看出你的人品，也足以看出，你真的会交朋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跟我说，他跟他以前的那些朋友，都只是逢场作戏，自从认识我之后，看到我对他那么真心，才知道，原来朋友真的可以这么真心。

他说得没错，自从认识我之后，他就跟他以前的那些朋友包括老乡，基本上都不再来往了。

后来有一天，我们一起出去找工作，回来却发现门被撬开了。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我和他的衣服裤子，全部被偷了。其中还有几件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衬衫、外套和裤子。虽然夏天的衣服不值几个钱，但那种感觉让人心里发凉——我们住的地方，连最基本的安稳都没有。

我们俩气得不行，但也无能为力。

后来我想，这里人多又杂，太不安全了。而且一天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还不如去租个房子，而且租房还能自己煮饭吃，至少不用每天在外面凑合。

没多久，我们就找到了一间房子，顶楼的一个小阁楼，八十块钱一个月。

搬进去那天，我跟他说：“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他没接话，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后来养殖场的老板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他回不回去，说那边缺人手。他问要几个人，对方说只要一个。

我说：“那你去嘛，我再慢慢找。”

他买了个背包，把东西收拾好，说：“那我走了。”

我没有出声。

他又说了一遍：“我走了。”

我还是不说话。

他连说了几遍，我都不吭声。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看了我一会儿，放下背包，说：“那我不去了。”

我知道他是看出我舍不得他了。

后来天气凉爽了，我们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正儿巴经找份工作了。

没多久，我们就进入了一家眼镜厂。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一起上班。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但好在，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那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