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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科技媒体版面被三条新闻塞得满满当当。
第一条,钟睒睒出手了。养生堂旗下的钱唐实验室联合领投具身智能公司橡木果机器人,金额近亿元。几乎同一时间,他又向固态电池材料企业智邦锂电砸了约5亿元。
第二条,雷军也没闲着。顺为资本追投首形科技数亿元,2026年至今,这家基金在硬科技领域已经出手近30次。
第三条,宗馥莉宣布解散娃哈哈精密机械公司。宗庆后晚年最看重的战略布局之一,就此画上句号。
三个人,三家公司,农夫山泉、娃哈哈、小米。在硬科技这张牌桌上,他们打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牌。但牌面背后藏着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创始人到底把自己的权力边界画在哪儿?
01 上游
钟睒睒、雷军、宗庆后有个共同点:他们都盯上了硬科技产业链的“上游”。
但“上游”是个筐,三个人的装法完全不同。
钟睒睒的逻辑最清晰。智邦锂电做固态电解质,锦波生物做重组胶原蛋白原料,启明光子做光子芯片,每一笔都绕开终端市场的红海,卡在“谁都绕不开”的技术节点上。
他投的不是电池,是电池的“铲子”。有媒体评价得很准:钟睒睒的投资矩阵横跨生物技术、电子化学品、固态电池等多个领域,但“避开下游市场,专注上游供应或技术壁垒”的战术从来没变过。
雷军的逻辑是填空。投智谱AI,因为大模型是“人车家”的智能底座;投宇树科技、千寻智能、首形科技,因为具身智能是下一代交互入口。每一笔投资都在给小米的生态版图“填空”。被投企业不是独立的技术节点,而是护城河上的一块砖。
数据很能说明问题。2024年顺为资本向智谱投了1.5亿元,2026年1月智谱上市,成了“全球大模型第一股”,市值一度突破5000亿港元。
顺为从种子轮开始连续加注千寻智能,2026年4月又联合云锋基金领投10亿元。宇树科技科创板IPO已获受理,估值约420亿元,顺为持股4.42%。更夸张的是,2017年小米+顺为天使轮投出约1400万元,9年账面回报超200倍,小米一次性回款28亿元。
珞石机器人还进了小米YU7的焊装车间,成了首个进驻的国产工业机器人品牌。从AI大模型到半导体,从具身智能到智能家居,雷军同时踩中了一串热门赛道。
宗庆后的逻辑最朴素,也最“老派”。2011年,娃哈哈承担了国家“十二五”重大科技专项,专攻高速搬运机器人。后来不仅研发了饮料生产线用的各类机器人,还正式成立智能机器人公司,砸下重金搞核心部件。
2019年,宗庆后亲自挂帅,研发出41种伺服电机,投到集团400多条生产线上。2021年,76岁的他重新走进考场,考取基金从业资格证,一度引发热议。
不是投资,是“自己做”。宗庆后没有钟睒睒的三层漏斗,没有雷军的生态协同网。他有的只是一个古稀老人的直觉和倔强。
三人都选了上游,但逻辑天差地别:钟睒睒是“绕开竞争”,雷军是“生态填空”,宗庆后是“亲自下场”。
02 系统、网络、个人
路径差异的本质,是“用什么载体来投”的差异。
钟睒睒造了一个“系统”。农夫山泉是4800亿港元的上市公司,但成立至今从没设过企业风险投资部门。
钟睒睒有自己的“三层漏斗”:顶层控股农夫山泉和万泰生物,中间层是养生堂药业、天然药物研究所等实业平台,底层藏着两家极少发声的实体,格致资本和钱唐实验室。前者做LP财务投资,后者做硬科技中试与深度孵化。养生堂控制的企业多达155家。
这套系统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去人格化”——不依赖钟睒睒本人的判断。钱唐实验室2024年投新材料,2025年放宽射程首次持股光子芯片,2026年1月又投了橡木果机器人。格致资本出手更早,2024年投上海硫元、赛存生物,2025年投中科天算(2026年6月已退出)、华科冷芯,2026年初大手笔砸向智邦锂电。
投资逻辑极其清晰:不求控股,不追声量,投早、投小、投技术壁垒。
但他真正的创新不在“投了什么”,而在“怎么投”。他持有养生堂100%股份,不需要向任何外部投资人解释。没有季度汇报的压力,没有LP的退出诉求。系统运转,不依赖他是否在场。
雷军织了一张“网络”。2011年,雷军联合许达来创立顺为资本,名字取自“顺势而为”。顺为做财务投资和早期布局,小米集团做产业协同和订单赋能。被投企业之间互相连接、彼此强化。这张网的核心特征是“分布式”,决策不集中,生态本身在“喂养”投资。
雷军的投资,本质上是把小米的“护城河”外包给了一张生态网。每一个被投企业都是护城河上的一块砖。顺为资本投企业,小米集团用企业,被投企业之间协同,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生态圈。
宗庆后靠的是“个人”。2011年涉足机器人,2019年亲自挂帅,2021年76岁考基金从业资格证。他没有系统,也没有网络,决策高度集中于一人。宗庆后成长于短缺经济时代,多元化扩张是他对抗风险的核心思路,从地产、童装、奶粉到芯片、新能源,几乎踩中所有风口。但对机器人这项业务,他始终亲力亲为。
三种载体,对应三种不同的可持续性。系统的可持续性来自结构,网络的可持续性来自连接,个人的可持续性来自生命。而生命,是会到期的。
03 人走之后
宗庆后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残酷的参考答案。
2026年2月24日,杭州娃哈哈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发布解散公示,正式进入清算程序。两百余名员工收到《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劳动合同于2月28日终止。
这不是技术失败,娃哈哈的机器人曾应用于400多条生产线,巅峰时期社保缴纳人数281人(2023年数据),手握299项专利。技术和工程化能力已经被验证。
这不是方向错误,机器人和智能制造至今仍是热门赛道。
这是传承断裂。
十余年布局中,娃哈哈精机始终没能走出集团内部的“舒适区”,核心业务局限于为娃哈哈自身生产线做配套运维,对外市场化拓展缓慢,始终未能盈利。但真正致命的,是宗庆后2019年亲自挂帅时,大概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业务还能不能活下去?
答案是不能。不是机器人不能活,是“宗庆后的机器人”不能活。
宗馥莉有自己的逻辑,聚焦食品饮料主业,砍掉非核心业务。这个逻辑没错,错的是宗庆后没有把“自己的机器人”变成“娃哈哈的机器人”。
事实上,战略收缩早在2025年7月就开始了。在宗馥莉主导下,娃哈哈先后注销解散了芯片研发业务的浙江宏振智能芯片有限公司、杭州娃哈哈电子商务公司等多家企业。宗馥莉曾明确表态,希望重新定义娃哈哈的企业基因,“从依赖人情转向依托制度,从凭借经验转向遵循标准,从崇尚个人权威转向构建系统能力”。
这正是宗庆后没能做到的事。
这就是“靠个人”的代价。个人在,业务在;个人走,业务停。
那么,钟睒睒和雷军的路径能避开这个命运吗?
钟睒睒的系统,理论上可以。三层漏斗不依赖他个人判断——即使他不再参与,结构还在,流程还在,投资逻辑还在。但前提是:养生堂100%的股权结构不能变。如果未来引入外部股东、控制权发生变化,“去人格化”的优势就可能被稀释。
雷军的网络,理论上也可以。顺为资本有专业投资团队,小米集团有成熟的产业协同机制。被投企业的价值不依赖雷军是否在场。但顺为的LP结构中,雷军个人出资占相当比例,如果他的影响力减弱,网络中的“信任节点”可能会松动。
全球范围内,仅约30%的家族企业能顺利实现二代传承,三代传承率不足13%。中国80%以上民营企业采用家族式经营,但同样仅有约30%能成功传至第二代。三个人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投资这件事,不依赖创始人的个人意志。
宗庆后没能解决。钟睒睒和雷军正在解决,但尚未被时间验证。
04 信任
三个人,信的东西完全不同。
宗庆后信自己。他信自己的直觉、信自己的判断、信“我亲自来”的力量。这份自信成就了他,也困住了他。他把自己放进每一个决策里,所以他走后,每一个决策都需要重来。
钟睒睒信系统。他信结构的力量、信流程的力量、信“不需要我”的力量。他把自己从决策链中抽离出来,让系统替他做判断。
不管他在不在,养生堂的三层漏斗还在运转,顶层产生现金流,中间层做产业判断,底层精准出手。他不是在投资,是在搭建一个“创始人离开之后,系统还在运转”的组织。
雷军信声态。他信连接的力量、信网络的力量、信“比我更大”的力量。他把决策权分散到网络中,让生态替他做选择。顺为资本的网络还在自我强化,哪怕雷军某天不再亲自看项目。
信自己,最直接,也最脆弱。因为自己会老、会走、会离开。
信系统,更持久,但需要维护。因为系统需要股权结构的支撑、需要流程的持续运转。
信生态,更高阶,但更难复制。因为生态需要规模、需要连接、需要时间的积累。
清华大学有研究指出,成功的企业传承不应仅依赖CEO个人,而必须着眼于整个高管梯队的系统性建设与组织能力的制度化沉淀。“只有通过制度设计将领导力培养内化为组织的核心能力,才能实现从'依赖创始人'到'依靠系统治理'的根本转型”。
美的提供了一个参照。2012年,70岁的何享健将美的交给职业经理人方洪波,独子何剑锋独立发展。何享健从2009年就开始试点职业经理人接班,提前三年布局。方洪波接手后,将美的年营收从1000亿带到了4000亿元以上。何享健信的也是“系统”,一套不依赖血缘、不依赖个人意志的职业经理人体系。
宗庆后信自己,所以人走茶凉。钟睒睒信系统,所以漏斗还在转。雷军信生态,所以网络还在自我强化。
硬科技投资,拼的不是眼光,是“创始人如何离开”的能力。
宗庆后没能离开自己的投资。他把自己放进每一个决策里,所以他走后,机器人业务被砍。宗馥莉用不到两年时间,对父亲十余年的布局进行了战略收缩。
这不仅是娃哈哈的困境,更是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集体命题,那些在市场经济的草莽阶段依靠创始人“超强个体”和铁腕治理崛起的企业,正集体面临“创始人离开之后”的拷问。
钟睒睒正在抽身。他把权力藏在系统里,养生堂的三层漏斗还在运转。
雷军已经放权。他把权力散在生态里,顺为资本的网络还在自我强化。
三个人都在跨界投硬科技,但最本质的差异不在“投了什么”,而在“怎么投”。而“怎么投”的背后,是一个更根本的选择:创始人愿不愿意、能不能够,把自己的权力交出去。
宗庆后没有交出去,所以人走茶凉。
钟睒睒交给了系统,雷军交给了网络。
谁的路径更持久?
答案不在今天。
在创始人离开之后的账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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