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失态的背后：渴望

一位中年男子来咨询，磨叽，躲闪，似有难言之隐。在感觉到咨询师的关注与包容后，他提及晋升失利，原因是有同事向上级领导反映他“生活作风不好”。

“哦，是这样，所以你觉得难以启齿。”咨询师回应道，“每个人对某个概念或判断的理解是不同的，你所说的‘生活作风不好’是指什么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就是因工作关系迎来送往吃吃喝喝。”听上去是公事公办，跟“生活作风不好”没什么关联。他说他也觉得冤，想来想去，可能是有时候陪客人吃完饭会去唱歌，有小姐陪——也没发生什么。

“你跟领导解释过吗？”

“嗯……没有。我跟我老婆说过，她一直都很支持我。”

“你很感动她对你的支持。”

“她特大度特知性，常说‘头上三尺有神明’。”

“哦，听了这话你什么感觉？”

“她拿得志放得下，跟我不一样。”

“你放不下？”

是的，他说，晋升失利后，他就变得不愿意一个人去迎来送往，特别是吃喝玩乐时，总希望有同事能在场见证，以免又被人说闲话。除此，他更为担心的是自己总是在幻想情爱场面，害怕一个人面对美女时不自在，诸如脸红、呼吸急促、手脚不知往哪放；更害怕有美女走近，他会失态、丢人、“犯错误”。

“恕我直言，”咨询师说，“在你害怕的后面，我怎么听到的是你的渴望啊。”

他大叹道：“您说得太对了，我就是渴望，很渴望。”

“那么，您的性情生活如何呢？”

“不好，总是老婆带孩子睡大床，我睡小床。自从有了孩子，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显然，这是个问题——孩子出生后，三个人的位置关系乱了：把孩子放在“间离”夫妻的位置上，以至于他总处在被抛弃的性饥渴状态。一个成年人在婚内得不到正常的性满足，他的渴望与压抑可能就会以幻想碰到诱惑又“害怕失态”的方式呈现。若要改变这种情形，需要家庭成员重新复位，理顺关系。

“你跟妻子的关系如何？”

“挺好的。她信任我，总是鼓励我。她常说，人正不怕影子歪。”

咨询师感觉到他与他妻子的关系不像两个成人之间的关系，而像以往某种关系的一种延续：教育与被教育的关系；警戒与被警戒的关系。并且，他对这种关系十分认同，而这种认同与他的渴望相左，只是他没有意识到，因为他一再肯定妻子的“大度”与“知性”。事实上，妻子的所言所为无形中加大了对这个男人的压抑与束缚。于是，咨询师问：“在你以往的生活中，有谁像你妻子这样总是提醒你？”

“母亲。”他说，“我妈对我要求特严。”果不其然，十个拘男九个有严格父母，家教严苛。

他说小时候他稍有不乖，诸如说脏话、淘气，妈妈就要不高兴，说他不是好孩子。所以，从小他就一直努力做一个好孩子，说话从来不带脏字，特别讲究个人卫生，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体体面面……

说起母亲对自己的教育和“成效”，他滔滔不绝，陈述中不乏自豪。但之后，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地谈及了在单位与同事关系的不快，“明明是正常工作，有男同事却说‘还不就那些事儿’。”

“你认为他说的是另有所指？”

“当然。他的语气、表情都显得好像我做了色情的事儿。”

“那你希望他们怎么说？”

“嗯……”他说不上来。

“会不会是你自己敏感，想得多了？”

他愣了一会，承认确实是想得多。比如同事一有说笑，他就反感，觉得那些人没文化，有时甚至说人家没素质，所以得罪人；有同事开玩笑讲粗口、说荤段子，他会脸红，同事拿此和他开玩笑，他吃不住，有时还会发火，弄得大家都没趣。

咨询师让他跳出来看自己与同事的互动，觉得自己像个什么样的人。“像什么？”他不解。咨询师提示他说，像不像一个有极度精神、语言洁净感的“好孩子”？

他脸红了，并有所释怀地笑了。他似乎看清一点自己，即家教给自己的个性带来的影响。

“或许正是你遇到敏感事的脸红，以及因此跟同事‘起急’的反应，给了他们继续拿你开玩笑的推力，因为你在配合他们逗你，逗当年那个怕妈妈不喜欢，极力做个好孩子的小男孩。”

他的表情惊讶又不好意思，问：“我怎么做才不会觉得他们别扭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你把改变的着力点放到了自己身上，而没有指向他人。想想，是什么让你觉得他们讲粗口、说黄段子别扭？”

“是打小受的教育，一个有教养的人不应该这样。”

“你提到了‘应该’，按照你所说的‘应该’的逻辑推理下去，结论就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应该是百分百纯洁的人，从不开玩笑，甚至说话时不能有语气、表情。你觉得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

他缄默不语，似觉得自己的观念不合理。

咨询师又问：“如果你对他们的这些言行一笑了之，那会怎么样？”

“那我不是跟他们同流合污了吗？”

“请注意你的用词，你说到了‘同流合污’——你在对他们进行是非评价和道德判断，而很多时候，这只不过是人性的自然表达，是一种口头宣泄，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个角度，你就不会觉得别扭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想像他们一样来点粗口，可怎么都说不出。”

“哦，那是因为你在想说的时候还有一股不让说的力量在起作用，这与你害怕‘失态’又总是忍不住想是一个道理。即你在止不住满足幻想的过程中，还有另一股反作用的力量不让自己想，强迫与反强迫的力量搅在一起，相互激涨，从而让你欲罢不能。若要有所改变，就需要接受以往不能接受的东西并视之正常，同时接受自己的渴望，通过合情合理合法的渠道来满足。比如与妻子沟通，说出你的愿望，改变你们三口之家人与人的位置。要知道，在家庭里，夫妻关系是核心，是排在第一位的。如果孩子影响了这样的排序，整个家庭系统就会不对劲了，就像你现在感觉到的。”

他认真想了想，觉得咨询师说得有理。他表示会回家跟老婆孩子开始新的互动，找回自己的位置，正常生活。正常意味着合情合理，这是健康的基本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