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福兴:江华“纸上种田”为何博得网友同情

7月14日央视《焦点访谈》报道湖南江华县“纸上种田”事件后，该事件很快成为名副其实的舆论“焦点”。网民分为针锋相对的两派：少数一派义愤填膺，认为要严惩基层干部的弄虚作假；而另一派纷纷为江华农民“纸上种田”喊冤，甚至认为央视报道有失公允。尽管不排除一些自媒体有借农民种粮效益低道德绑架，意图放大网友情绪蹭流量之嫌，但引来众多网友吐槽央视焦点访谈还是第一次。

为什么江华“纸上种田”获得的是网友们的同情，而不是以往一边倒支持央视《焦点访谈》呢？原因其实错综复杂。

一、“纸上种田”定性有歧义

央视报道的江华“纸上种田”问题，是国家粮食安全乃至国家整体安全的根本问题，粮食安全必须有足够的耕地种植面积做保证。江华县依靠申报虚假数据完成上级分配的种粮耕地数量指标的做法，不仅危害国家粮食安全，也损害了基层党委、政府的公信力，媒体曝光监督是非常必要的。为什么网友同情农民而吐槽央视呢？核心原因就在“纸上种田”的定性有歧义，没有准确定性江华虚报种田数据的本质。

从央视的报道看，江华县2025年种水稻指标任务为39万亩，但当年农民实际领取种粮补贴的只有24万亩，相差15万亩没有完成，而这15万亩就是种在纸上的田，叫着“纸上种田”。事实上，由于种水稻不赚钱，有些地方的农田因灌溉不好而不适宜种水稻等，所以江华县的一些农田种上了烟草、罗汉果等药材，或芋头、南瓜等杂粮和苦瓜等蔬菜，也就是说，江华县的耕地都实实在在种上了庄稼，部分农田尽管没有种水稻，种的也是粮食或经济作物，并没有抛荒虚报把田种在纸上，说江华农民“纸上种田”冤枉了农民。央视说的所谓“纸上种田”，准确地说应该是“纸上种水稻”。网友质疑央视报道的“公允”性，是央视“纸上种田”的定性欠准确引发的。

二、“国家要粮”与“农民要钱”是中国难题

粮食安全是国家安全的根本，是治国理政的“国之大者”，“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农民当然也负有国家粮食安全的保护重任，种田生产粮食的农民，维护国家粮食安全，遵守国家耕地非农化、基本农田非粮化的土地用途管制原则，这是农民的当然义务与农业伦理。

但是，国家粮食安全是公共产品，理当由国家提供保障，不能由种粮农民个人承担国家粮食安全的公共责任，更不能让农民一年又一年为此买单。种粮食特别是种水稻的比较效益低众所周知，国家粮食安全要粮和农民种粮赚钱要效益，是当代中国农业一个积弊很久的难题。农民按市场规律不愿意种水稻，这是农民作为市场主体的自由选择。尽管国家对农民发放了种粮补贴，国家对耕地有用途管制的要求，但国家也不能强制农民种不赚钱的水稻。如在江华县，种烟草、芋头、南瓜、苦瓜比种水稻赚钱，我们责怪农民不种水稻，责怪基层干部没有强迫农民种水稻，这跟我们责怪公务员不当环卫工人一样，有点强人所难！

江华县“纸上种田”的问题本质上是“国家要粮”与“农民要钱”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的解决不仅牵涉国家和种粮农民之间的利益补偿，还牵涉粮食主产区、主销区、平衡区之间的利益博弈，也牵涉粮食价格稳定和社会稳定的民生问题。这一问题湖南一省之力解决不了，江华县的基层干部更加解决不了，需要推动国家粮食安全责任和补偿制度的改革和完善，而不是处理基层干部就能解决的问题。

三、“纸上种田”基层干部也是被逼无奈

基层干部抓粮食安全既要承担上级指标任务，否则就要承担一票否决责任，又要面临老百姓种水稻效益低、抛荒的风险，基层干部夹在上级政府和农民群众之间，两头受压不好做人，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虚报数据来应对。基层干部没有权利强制农民种水稻，也不能把农民种的烤烟和经济作物毁掉。因此，劝农民种水稻，基层干部不是不作为，而是不能作为。

江华县是原国家级贫困县和革命老区县，脱贫致富的任务繁重，在脱贫攻坚时期政府引导农民发展了一些经济作物，这些经济作物比较效益远高于稻谷种植，也得到了老百姓的喜爱，有的存续了十多年甚至几十年，如果“一刀切”要求农民退出，基层压力太大一下子做不通工作。从江华县种田的实际情况分析，除了罗汉果是药材，其他如芋头、南瓜、苦瓜可以当杂粮和蔬菜，也属于能够满足多元食物供给的大食物观的食物，如果“一刀切”把农民这些经济作物整治掉，不仅影响江华的农民致富增收，还会加重基层干部防止返贫的压力。

四、解决“纸上种田”问题功夫在田外

江华县“纸上种粮”不是简单的“非粮化”问题，不能简单地采取追责和强制农民毁掉经济作物来处理，更不要急于处分基层干部搞运动式整治，否则，会伤了农民，寒了基层干部，也失信于关心国家粮食安全的网民。

因此，解决“纸上种田”问题，核心是解决好“国家要粮”与“农民要钱”的矛盾。首先是国家要出台有效政策措施，既要精准实行种粮补贴激励种粮，又要公平调节主产区、主销区之间的责任和利益，对于非农化和非粮化的整治要尊重历史、尊重事实，设置过渡期和缓冲期，不能搞“一刀切”。其次，国家要利用数字化技术精准监管基本农田的种粮问题，当前北斗导航定位技术完全可以杜绝虚报数据的弊端，杜绝基层“纸上种粮”的可能性；最后，要正确贯彻“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精神，抓粮食安全不能光看种植面积，更要看质量和综合生产能力；同时要全面贯彻大食物观，不能把粮食仅仅理解为主粮，把种田理解为种水稻，对于南方偏远山区不适宜种水稻的耕地，要根据实际逐渐进行多元粮食结构的调整和优化，把农民被迫种粮转变成积极种粮，从根本上解决好“国家要粮”与“农民要钱”的矛盾。

粮食安全是政治问题，农民种粮是市场行为，处理政治问题要讲政治，处理市场问题必须遵循市场规律。对于江华这样的贫困老区和山区县，要把政治问题与市场规律有机结合起来，在完成粮食基本任务的前提下，要鼓励其探索优化农业产业结构、发展特色优势农业、提高农业效益质量，实现产业转型升级的创新发展新路。

作者系湖南师大中国乡村振兴研究院教授、湖南省乡村振兴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