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判席到被告席 ——“富豪副院长”张家慧的黑白裂变

作者 黄贵耕

引言：法学精英的双面人生

法律，本是张家慧安身立命、守护公平的信仰基石。她出身法学专业，手握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学位，拥有中国社科院法学博士后研究履历，深耕海南法院系统 29 年，一路从基层书记员成长为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长期掌管民事审判与执行核心权力，是业内公认的审判业务专家，站在守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审判高台之上。

可光鲜的司法履历之下，张家慧早已完成黑白裂变：她与同为法学博士的丈夫刘远生联手打造横跨多领域、多地域的百亿商业帝国，利用审判权干预案件、收受贿赂、枉法裁判，甚至虚构事由骗取当事人财物；私下聚众赌博、私设高端私人会所、瞒报数十家关联企业资产，面对群众维权反而动用司法权力打压当事人。一场工程款纠纷衍生的敲诈案意外撕开伪装，这位网传 “身家 200 亿的最富法官”，最终褪去法袍，站在了刑事被告席，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昔日手握裁判权的法官沦为阶下囚。

张家慧腐败案绝非孤立个案，而是司法领域 “一家两制” 权力寻租、司法监督机制失效、法官律师利益勾连的典型样本。完整复盘其堕落轨迹、剖析案件背后深层病灶、梳理案件查办整改成效，对推进政法队伍教育整顿、筑牢司法权力监督防线、清除司法系统害群之马具有极强警示教育意义。

一、祸起工程款：一场维权闹剧撕开百亿腐败黑幕

张家慧的落马极具戏剧性，其庞大利益网络的曝光，始于一桩包工头讨要工程款的民事纠纷。施工方易真武承接刘远生旗下迪纳斯公司酒店土建项目，项目完工后，200 余万元增补工程款长期被拖欠，数百名工人工资无法兑付。易真武多次沟通无果，深知刘远生背后有高院副院长张家慧撑腰，维权之路举步维艰，遂在交涉过程中全程录音、偷拍视频，留存对方炫耀权力、打牌赌博的影音证据。

2019 年，易真武提交材料希望张家慧居中协调结清欠款，未料刘远生主动提出支付 200 万元 “了结此事”，在分三次转账 50 万元后，立刻以遭遇敲诈勒索为由报警，易真武随即被刑事拘留、羁押长达 1300 余天。该案在重庆万州法院开庭审理后，庭审曝光的录音视频引发全网舆情：视频清晰记录了张家慧聚众麻将赌博、刘远生坦言利用司法权力摆平商业对手。

舆情持续发酵，多名曾遭受枉法裁判的企业家、律师联合递交 47 页实名举报材料，直指张家慧夫妇通过亲友代持、离岸公司布局，实际控制 36 家关联企业，产业覆盖房地产、医疗、酒业、金融、文旅，注册地遍布海南、重庆、四川、北京、香港及英属维京群岛，外界估算资产规模超 200 亿元，“中国最富法官” 标签迅速引爆舆论。

2019 年 5 月 13 日，海南省委政法委牵头成立由省纪委监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全面核查网络举报线索。调查组调取卷宗资料 1300 余册、企业账务 15.6 万页，谈话取证 1200 余人次，历时半年查清全部违纪违法事实。5 月 31 日，官方正式通报张家慧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其丈夫刘远生同步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11 月 29 日，海南省人大常委会免去张家慧副院长、审判委员会委员、审判员全部职务，同日省纪委监委对其作出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双开” 处分，涉案财物同步移交司法机关。

二、百亿利益链条：法学夫妻打造的 “司法敛财夫妻店”

张家慧与丈夫刘远生同为法律科班出身，二人早年同在四川基层法院任职，90年代赴海南发展，彼时经济拮据，法院系统曾组织捐款接济。短短二十余年，二人完成从清贫法律人到百亿资产掌控者的蜕变，核心手段便是 “一人掌司法权、一人经商牟利” 的 “一家两制” 腐败模式，搭建起层层设防、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网络。

（一）多层代持隐匿巨额资产，规避组织监督核查

为隐瞒商业版图、规避领导干部个人事项申报监管，张家慧夫妇设计严密的股权代持体系，以兄弟姐妹、姻亲、子女、商业友人作为名义股东，分散持有数十家公司股权。调查组最终查实，与刘远生关联企业共计 36 家，转让、注销 11 家后，仍实际控制、参股 25 家企业，经权威评估，夫妻共同资产、刘远生名下企业资产合计 18.007 亿元，张家慧个人资产超 1400 万元，其子名下资产 4135 万元。

2016 年填报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时，张家慧刻意瞒报、漏报丈夫实际控制的 26 家企业；为进一步割裂权力与商业的关联，二人于 2017 年 3 月办理离婚手续，试图通过婚姻形式切割资产，规避廉政审查，其刻意对抗组织监督、隐瞒财产的行为，严重违反组织纪律。资产布局上，二人设立英属维京群岛离岸公司转移资产，多地分散购置房产、土地、商铺，以水云天小区价值近 10 亿元的地产项目为核心资产，配套私人会所用于接待行贿企业主与律师。

（二）私设会所、聚众赌博，作风糜烂突破纪律底线

调查证实，刘远生将水云天小区三层售楼处改造为私人会所，一二层用作企业办公，三层高档装修设立餐厅、会客厅，不对外营业，专供张家慧宴请商人、律师，私下进行利益勾兑，该行为严重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自 2011 年起，张家慧长期召集亲友、企业老板聚众麻将赌博，涉案视频中麻将台面摆放大量现金，其赌博行为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司法领导干部沉迷赌博、作风腐化，，丧失公职人员基本操守。

（三）司法权力为商业经营开路，以裁判权换取巨额收益

夫妻二人分工明确、协同敛财：刘远生在外拓展商业项目、对接行贿商人与律师；张家慧身居高院副院长高位，把持民商事、行政审判、执行业务，以审判权为丈夫商业活动保驾护航，形成完整闭环式利益输送。

1.行政枉法裁判，为自家企业规避四千六百万元税费

2015 至 2016 年，刘远生旗下迪纳斯公司因土地增容费与海口市国土局产生行政诉讼，若依法裁判企业需补缴 4621 万元巨额款项。张家慧直接向下级法院院长、承办法官打招呼施压，明确告知案件为自家企业事务，要求倾斜裁判，授意审判人员违背事实与法律作出枉法判决，直接造成国家四千余万元税费流失，其行政枉法裁判情节特别严重。

2.收受四千三百七十五万元贿赂，打造 “关系案” 交易通道

2006 年至 2019 年十余年间，张家慧利用庭长、副院长职权，通过审委会发言、向下级法院电话施压、当面约谈承办法官等方式，为 37 名请托人在民商事、执行案件中谋取不正当利益，非法收受财物合计 4375 万元。行贿人群结构触目惊心：37 名行贿者中 18 人为执业律师，占比近五成，其余为涉诉企业主、公职人员。大量不良律师将张家慧视为案件 “绿色通道”，巨额行贿换取倾斜判决，行贿金额最高达 650 万元。张家慧收受贿赂后，无视案件事实与证据，随意更改裁判走向，催生大量金钱案、人情案，污染民商事审判生态。海南医学院附属医院两起工程纠纷中，经张家慧干预改判，医院单方面多承担巨额损失，司法天平彻底向行贿企业倾斜。

3. 虚构疏通关系事实，诈骗当事人财物

早在 2001 年，张家慧夫妇便利用法律专业背景实施诈骗，对外谎称能够疏通司法渠道、为在押人员减轻刑事处罚，骗取当事人价值 143 万余元财物，主观恶性极大，突破法律与道德双重底线。

（四）打压维权群众，滥用司法权力报复举报人

面对易真武合法讨要工程款的维权行为，张家慧夫妇不仅拒绝结算欠款，反而利用司法资源诬告对方敲诈勒索，致使维权者长期羁押。多名曾因枉法裁判受损的当事人向院领导、纪委反映问题，均被搁置处置，张家慧利用分管职权压制信访举报，手握司法公器却欺压普通群众，彻底背离司法为民初心。

三、三重刑事罪名落地：从审判者到阶下囚的法律审判

2020 年 12 月 4 日，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张家慧受贿、行政枉法裁判、诈骗案一审公开宣判，三项罪名分别定罪量刑，合并执行十八年有期徒刑，罚金共计 400 万元，全部违纪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1.受贿罪：2006 至 2019 年持续收受 37 人财物 4375 万元，数额特别巨大，长期干预民商事审判、执行案件，为行贿人谋取巨额商业利益，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罚金 350 万元。

2.行政枉法裁判罪：身为司法领导，刻意指使下级法官歪曲事实、违法裁判，致使国家流失 4621 万元国有资产，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3.诈骗罪：2001 年虚构司法疏通能力骗取群众 143 万元，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罚金 50 万元。

同日，其丈夫刘远生另案审理，因行贿、虚假诉讼、非法转移资产等

多项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六个月，名下全部涉案企业、房产、股权予以查封没收。

案件查办并未止步于夫妻二人，同步开展全链条追责：海南高院民一庭、民二庭两名长期追随张家慧的庭级干部被免去审判职务；所有向张家慧行贿的 18 名律师由司法行政机关立案整顿，吊销部分人员执业证书；所有接受张家慧打招呼、参与枉法裁判的基层法官逐一立案审查，多名涉案法官被定罪追责；迪纳斯公司枉法裁判流失的四千余万元土地增容费，行政机关依法启动追缴程序，最大限度挽回国家经济损失。

针对张家慧十余年间干预过问的全部案件，海南高院开展全面倒查、逐案复查，对证据、程序、裁判结果存在明显偏差的 5 起案件依法启动再审，纠正此前不公判决，弥补群众受损的合法权益，修复被污染的司法裁判。

四、深层病灶剖析：张家慧案暴露司法体系多重监管漏洞

张家慧能在高院副院长岗位上持续十余年疯狂敛财、肆意枉法，绝非个人贪欲单一问题，而是司法权力运行、干部监督、行业管理多重机制漏洞叠加的必然结果，暴露出政法系统廉政建设、权力制约的深层次短板。

（一）“一家两制”监管形同虚设，领导干部亲属经商避障失效

《法官法》《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管理规定》明确禁止法院领导干部亲属违规从事经营性活动、规避利益冲突。但张家慧、刘远生采取离婚、多层亲友代持、离岸公司隔离等手段，刻意规避申报与核查；组织开展个人事项核查时，仅做表面资料审查，未穿透核查企业实际控制人、资金流水，让巨额隐匿资产长期游离于监督之外。夫妻一人掌权、一人经商的腐败模式长期存在，廉政风险排查流于形式，未能提前识别、干预重大风险。

（二）防止干预司法“三个规定”落地走空，上级领导过问案件无约束

中央早已出台领导干部干预司法、插手案件全程留痕追责制度，但在海南法院系统内部，上下级行政化管理替代业务监督，张家慧作为分管副院长向下级法院、承办法官打电话、当面施压，多数法官慑于领导职权不敢如实记录、报备干预行为，“三个规定”变成纸上条文。

审判委员会沦为权力寻租工具，张家慧利用审委会委员身份，公开发表倾向性意见影响集体评议，无配套制衡机制约束领导干部审委会发言权重，手握行政职权的院领导能够轻易左右案件裁判结果，审判独立难以保障。

（三）法官与律师交往边界模糊，行业联合腐败滋生灰色利益圈

本案中近半数行贿人为执业律师，折射出法官、律师良性执业关系彻底异化。部分律师将行贿视为获取案源、赢得胜诉的 “潜规则”，主动围猎手握审判权的法院领导；司法行政机关、律协对律师廉政教育、违规执业查处力度不足，未建立法官、律师定期双向报备、交往清单制度，权力与法律服务行业形成稳固利益共同体，不断制造不公裁判。

（四）内部警示教育流于形式，“台上讲廉洁、台下搞腐败”

公开资料显示，2018 年海南高院组织全院观看廉政警示教育片，张家慧作为副院长上台发言，强调干警严守纪律、筑牢防腐底线。可她自身早已深陷赌博、权钱交易，警示教育仅停留在开会、观影层面，缺乏常态化谈心谈话、线索排查、廉政风险动态管控，对领导干部八小时外生活、社交、经商活动监督缺位，未能及时发现其作风糜烂、资产异常等苗头性问题。

（五）民事、执行关键岗位权力过度集中，分权制衡机制缺失

民商事审判、强制执行直接关联巨额经济利益，廉政风险最高。张家慧长期独揽海南高院民事、行政审判、执行条线管理权限，缺乏班子内部交叉分管、定期轮岗、异地交流制度；案件分配、再审启动、拍卖处置、执行回款全链条无分段监督，单一领导能够干预诉讼全流程，高度集中的权力为长期权力寻租提供土壤。

五、以案促改：以刮骨疗毒姿态筑牢司法公正制度堤坝

张家慧案尘埃落定后，海南政法系统以此案为反面典型，开展全方位、深层次整改整顿，全国法院系统同步以此案为警示，完善司法权力制约长效机制，实现“查处一案、警示一片、治理一域”。

（一）全面开展涉案案件倒查纠错，修复受损司法公信力

海南高院组建专项复查团队，对张家慧任职期间所有过问、干预案件建立台账，逐卷核查事实、证据、裁判逻辑。对确因权力干预导致裁判错误的案件，依法启动再审，保障当事人申诉权利；对枉法裁判造成的经济损失，打通国家赔偿、执行回转渠道，切实弥补群众财产损失。同时公开案件复查流程、整改结果，主动接受社会监督，以有错必纠的态度重塑群众对司法的信任。

（二）扎紧制度笼子，完善司法权力分权、留痕、回避机制

1.落实关键岗位轮岗交流制度，民事、行政、执行庭长、分管院领导定期异地、跨条线轮岗，杜绝长期把持单一业务滋生利益圈子；

2.刚性执行 “三个规定”，建立过问案件强制登记、定期通报机制，对不记录、隐瞒领导干预线索的法官同步追责，打通干预司法追责通道；

3.严格亲属经商回避制度，全面公示全院干警配偶、近亲属从业、企业持股信息，运用大数据穿透核查股权代持、离岸资产，对瞒报、虚假离婚规避审查的领导干部一律先免职再调查；

4.拆分审判、执行权力，实行立案、审理、评估拍卖、案款发放分段管理，不同部门相互制约，杜绝单人全流程操控案件。

（三）规范法官律师交往，斩断行业利益输送链条

司法行政、法院、律协三方联动，出台法官律师交往负面清单，禁止私下会所宴请、大额财物往来、案件利益分成；定期开展律师行业专项整顿，对行贿、充当司法掮客的律师从严吊销执业证，纳入行业失信黑名单；建立律师代理案件随机分配机制，减少人为指定代理的操作空间，从源头压缩围猎空间。

（四）强化“一把手”与院级领导日常监督，延伸八小时外监管

改变重业务、轻廉政的管理模式，将领导干部个人资产、社交活动、民间借贷、亲属经商纳入常态化监督；落实定期廉政谈话、财产抽查、异地交叉审计制度；畅通信访、网络举报渠道，对群众反映领导干部干预司法、作风腐化线索第一时间核查，杜绝压件、瞒件。同时创新警示教育模式，以张家慧、郭红波等本地司法腐败典型案例开展沉浸式教育，摒弃走过场式开会学习。

（五）常态化推进扫黑除恶与司法反腐融合，清除政法害群之马

结合全国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部署，将“打伞破网”与司法人员腐败查办结合，深挖黑恶案件背后法官、执行人员权力寻租问题；坚持行贿受贿一起查，既严惩枉法裁判的司法人员，也从重处置围猎法官、输送利益的企业主与律师，双向压缩腐败生存空间，持续净化政法队伍政治生态。

六、结语：法官的第一信仰永远是法律

从手持法槌、坐堂问案的高院副院长，到站在被告席等待刑罚的罪犯，张家慧的黑白裂变，为全体司法工作者敲响振聋发聩的警钟。她拥有完备的法学理论功底，精通全部司法程序与法律条文，却恰恰利用对法律的熟悉钻制度空子，将审判权力转化为敛财工具，究其根源，是理想信念“总开关”彻底失守，把公职权力当成家族牟利工具，忘记法官身份背后守护公平正义的根本职责。

培根曾言，一次不公正的裁判，其恶果甚至超过十次犯罪。张家慧十余年间制造大量关系案、金钱案，不仅让无数普通群众维权无门、财产受损，更严重侵蚀司法公信力，动摇全社会法治信仰。该案的查处、整改充分证明：无论职级高低、学历高低，只要触碰司法腐败红线，必将受到法律严惩；司法系统刀刃向内、刮骨疗毒的反腐决心从未动摇，不存在任何法外特权、身份庇护。

司法是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法官手中的审判权、执行权，来源于人民、只能服务人民。全体政法干警当以张家慧案为镜鉴，厘清公与私、权与利的边界，恪守司法廉洁底线；各级法院要持续完善权力监督制约体系，消除权力寻租灰色空间，让司法权力全程在阳光下运行，真正让人民群众在每一起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作者黄贵耕，原资深法治新闻调查记者，曾任职于《人民法治》《法治日报》等多家新闻机构，现为专职执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