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说:我们每个人都感到:变化实在是太多了。今天的我与每一个昨天都如此不同——无论飞升还是坠落。以至于我有时觉得,我度过的不是一种生活,而是好几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过了一百年后,读起来仍像是在描述我们的生活。
一个1995年出生的人,童年用拨号上网,用着调制解调器等待网页加载;少年时代迎来了3G,手机从砖头变成薄片;
青年时代智能手机全面普及,世界被装进一块玻璃屏幕;现在刚过三十岁,AI已经能替人完成大部分案头工作。
西方世界用了大约三百年的时间,从农业社会走进工业社会,再走进信息社会。每一代人只经历一个阶段的渐变,变化是缓慢的、代际间可追踪的、心智有足够时间去适应的。
而我们的三代人,被抛进了三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形态。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代人的成长。这是文明的三次更替,压缩在了一个人的前三十年里。
如果我们把这三代人摊开来看,会看到完全不同的心理底色:
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出生的祖辈,心理锚点是吃饱,活下去。
他们的身体里住着饥饿的记忆,住着物质匮乏年代留下的暗影。
他们的安全感建立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房子存款、稳定的饭碗。
他们不擅长谈论情绪,因为在他们成长的年代,情绪的奢侈远排在生存之后。
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出生的父母辈,心理锚点是不要掉队。
他们亲眼看着旧秩序崩塌、新规则涌来,拼尽全力追赶。
很容易把毕生的焦虑投射到下一代身上。催你读书、催你工作、催你结婚。
有时候觉得是控制,其实那是他们认为可以缓解焦虑的方式。
因为他们经历过的世界告诉他们,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他们怕你又一次经历那种恐慌。
九十年代之后出生的一代,心理锚点是追问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们成长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没有挨过饿,没有经历过动荡,但心里有一种上一代人无法理解的空洞。
不再满足于活着,想要被看见。
最深的孤独在于,当我们想向父母描述这种空洞时,他们大多会觉得:你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西方在三百年的缓慢演变中,社会结构是一步步松动的。旧秩序瓦解的同时,新秩序在生长,宗教、社区、心理咨询、社会保障,一层层接住了被时代甩出来的人。
一个人失去旧的身份,还能找到新的归属。
而我们的跨度过于巨大,旧的社会结构还没来得及瓦解干净,新的社会结构还没来得及搭建完整。
传统宗族和熟人社会已经散了,但现代社区和公民社会还没成型;集体主义的归属感消失了,但个体主义的自我认同还没建立起来。
你既回不去大家都是这样的安全感,又还没找到我就是这样的认同感。
悬在半空中。
这不是某个人的困境,这是一整代人共同的处境。
当一整代人在同一时期、面对同样的结构性压力、经历同样的归属缺失时,一种痛苦就变成了时代的气氛,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
身边的很多朋友,无论成功与否,都普遍有一种隐晦的焦虑。是一种弥漫性的不安,我是不是还不够好?我是不是会被淘汰?
祖辈的匮乏、父辈的错位、我们的虚无。这些不是三代人各自独立的故事,它们叠加在了一起。
我们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社会福利和公共保障体系没来得及完全建立,家庭被迫承担了过重的功能性任务
这种功能捆绑带来了情感绞杀。于是我们听到越来越多人谈论原生家庭创伤。
谈多了以后就有人站出来说,别什么都怪原生家庭。
在我看来,西方心理学讲原生家庭,前提是个体已经脱离家庭,有了独立的社会支持系统,探讨过去是为了自我疗愈。
但在中国,很多人还没有完成物理和心理上的分离,甚至还在被迫与父母同住。
这时候如果过度采用原生家庭决定论,会把父母妖魔化为全能加害者,把自己固化为永恒受害者。
这反而会削弱一个人的主体性:既然都是爸妈的错,那我是不是就不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
我也反对过度归因,因为抱怨原生家庭可能慧成为一种新的情绪宣泄,它把复杂的代际冲突简化成了好人坏人的剧本。
而这恰恰忽略了核心,大家都是系统里的棋子,都身不由己。
坦白说, 我们的父母不会突然学会表达情感,社会结构不会在一夜之间长出来,时间的加速度也不会因为我们的疲惫而减慢。
但我们可以看见这一切从何而来。
当我们能说得出痛苦从何而来,才能开始区分,哪些情绪是属于自己的,哪些是被时代的重力压进身体里的。
我想在结尾写一句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的话,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长夜过后还能见到黎明。
都看到这里了,喜欢的话点个关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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