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利润社会：为何楼下小店，三年不敢休一天

各国生活质量对比这个话题一直经久不衰，而决定生活质量的一大因素就是购买力问题。

去年我写过一篇文章，说国内江浙沪的生活质量早就可以拿出来和欧洲掰手腕了。我天天骂德国说它烂，但实际上我又用脚投票选择留在德国，总有朋友觉得我说的言不由衷，甚至不少人说我是收钱写文章的，今天想聊点心里话，说说为什么。

今天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是为什么小县城楼下的小卖部三年不敢休息一天。文章里给我算了笔账，我们来假设一家小店，月流水5万，进货成本3万，房租1万，水电人工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八千，一个月下来老板手里能剩两千块。这两千块是他的工资，同时也是他这个月全部的利润。

这个老板不能生病，一场病下来这个月利润清零。他不能休假，哪怕就休一周，房租还是得上交，现金流断裂风险倍增。他扛不住任何一点市场波动，进货价只要涨个一成，他就得在亏本和涨价之间二选一，涨价老顾客跑了，不涨自己倒贴钱。他也不敢做任何新尝试，想换个新品类试试水，试错的成本他压根付不起，想把店里简单装修一下更是不敢也没必要。

这个问题其实很普遍，不仅是这种小微企业，每一个挣扎求生的普通打工人，本质上都是这个状态。

我正好刚回国度假归来，讲述一下我在国内报复性消费的场景。在美团团购一个券55块钱，加了一杯冰红茶4元，在一个小餐馆两菜一汤，我和老婆没吃完也阔绰的没有打包。然后在抖音团购一个按摩券19.9，给我按摩了40分钟，我觉得很舒服，斜方肌放松了很多。拼多多淘宝我买了不少东西带会德国用，甚至还买了1分钱的纸巾放在家里用。原来我会非常开心，觉得实在实惠，但现在我并不觉得那么开心了。

因为我发现他们的劳动力都很便宜。我也是廉价劳动力的一环，我出卖劳动力赚来的钱，只能去消费这些便宜的劳动力，而他们出卖劳动力赚来的钱，又只能去消费更加便宜的劳动力。如果所有人都想用最低廉的价格换取服务和商品，所有人到最后就得承担劳动力卖不上价的后果，下班后领导找你不敢不理，无数的工厂即使到了今天仍然需要倒班，大企业裁员说裁就裁，你怎么可能打得过大公司的顶级法务，岗位越来越少，HR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所谓零利润社会，就是如此么。

无数的人，特别是我出来欧洲之后接触的一些家境很好的同学，也许可以说和我已经不是一个阶级。我说句实话，我觉得他们都不是什么坏人，但他们的有些观念实在不敢苟同，本质上他们都觉得中国社会极其便捷，且有钱就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没钱的大把大把群体在他们看来就是NPC，我可能也是他们眼里的NPC。至于他们的钱怎么来的，我不太清楚，也许是他们祖辈的能力，也许是他们祖辈的运气。

最近网上在激情讨论的银行午休问题也是这样。8月2日起建行恩施分行搞了个试点，辖内网点工作日12点半到下午2点暂停全部人工柜面服务，自助设备和线上渠道照常24小时运行，这是国有大行第一次推行统一午休。

这事冲上热搜，吵翻了天，银行员工这边一片叫好，说以前中午轮流吃饭十来分钟扒拉几口就得回去，实际工作时长普遍超过10小时，现在总算能踏实歇会儿了。但另一边不少人反对，说银行是服务行业，柜员上班你也上班，柜员休息你中午想办点事就办不了了，尤其是老年群体高度依赖人工柜台，这个矛盾一下就被摆到台面上了。

我当时如果没出来，应该就去银行当理财顾问了。当时我去银行实习，看到他们从早到晚关在柜台里，应付领导应付难缠的顾客，工作一点错都不能有，因为毕竟是钱。也挺辛苦的，拿的钱也不多。但相对于外面送外卖整天日晒的小哥，相对于工厂工人，银行柜员仍然是顶级工作了。午休本来应该是每一个打工人的权利。

讲一下德国午休的规定，法律原文和翻译。德国的休息时间写在《工作时间法》也就是Arbeitszeitgesetz的第四条里，原文是这样的，

Die Arbeit ist durch im voraus feststehende Ruhepausen von mindestens 30 Minuten bei einer Arbeitszeit von mehr als sechs bis zu neun Stunden und 45 Minuten bei einer Arbeitszeit von mehr als neun Stunden insgesamt zu unterbrechen。

翻译过来就是，工作时间超过六小时到九小时的，必须有提前固定好的至少30分钟休息时间来中断工作，工作时间超过九小时的，休息时间不得少于45分钟，而且连续工作超过六小时不能没有休息时间。

这条法律从1994年就开始执行了，休息时间不算在工作时间里，也不给你算工资，但雇主必须保证你休息到，该休息的时候雇主不能拦着你不休息。

我之前去德国本地的仓库，里面的工人无论男女老少，一到上午11点25分，准时放下手上的活，开始往打卡机走，到了11点30准时下班，出去抽烟、吃午餐、去办公室聊聊天什么的，午休1小时后，12点30准时打卡上班。在德国我就不说坐办公室的了，就工地工人，还有这些仓库的人员，我脑子里自动对比了一下jd哥的兄弟家人们在仓库里的工作强度，还有各行各业，收银员甚至外卖员，抹了把汗。

午休这条线在德国是刚性的，没人会去挑战。

但也确实，这些人上班上得舒坦，那我们作为消费者端不就不方便了吗。我从未设想过在这里买的快递能当天到，我抱怨了无数次政府工作人员的工作态度，实在太烂了也说不过去，但从打工人的角度想想，保证打工人的基本权利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也许德国的管理模式是导致它衰落的一部分原因，但绝对不是主要原因。而且他们一年法定二十天年假这个法律也实行了不知道多久了，衰败只是这几年的事情而已。

之前我的前老板是一个德国老头，每天都很精致，一周五天西装不重样，喜欢摩托车，家里有十八台。有一次我们出去吃饭闲聊，他说他觉得中国人无论在德国还是在中国，他遇到的身上都有一种气质，很紧绷，就好像这辈子从来没有放松过一样。我说老兄你说到点子上了。

我小时候玩魔方的时候学到了一个词叫容错率。最近两年经常看到小红书帖子说，没关系的，实际上生活的容错率很大的。要我说我觉得就是在放屁，当然我是希望每一个东亚小孩都能有白人身上的那种松弛感，但太难了，而且没有这个资本先去追求松弛感就是送死。人生的容错其实没有那么大的，至少如果你真的有想实现的东西，而且还在追求的路上，那容错就更小了。中国人身上的这种紧绷感，其实就是因为生活在零利润社会，容错很小，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比如我现在容错就挺小的，我如果明天失业，你要让我再重新找一个差不多工资的，无论在哪个国家，我都没什么信心的。

但也许从来没有零利润社会，从来都只是利润集中社会。别对号入座，我说的是明朝，土地兼并的事情。^-^

今天就聊到这。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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