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清远连南南岗瑶寨，走进半山瑶家

我们到达南岗瑶寨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两点。没有云，天是那种很深的蓝。车子停在景区入口外面的空地上，那里已经停了不少车，车牌来自各个地方。水泥地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蒸上来。

沿着指示牌走，很快就看到瑶寨的寨门。青石砌成的门洞，顶上是一座木质结构的门楼，灰瓦，翘角。寨门比我预想的要高大一些，站在门洞下面往上看，石头的纹理很粗，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是那种干了的青苔，紧紧贴在石面上，颜色发灰。

进了寨门就开始上台阶。这里的台阶全都是青石板铺的，一级一级，沿着山势往上延伸。石板被磨得很光滑，中间的地方微微凹下去，那是多少人走过才踩出来的痕迹。石阶宽窄不一，有的地方窄，脚得斜着踩；有的地方又很宽，要跨大步子才能到下一级。走起来不轻松。

阶梯两旁就是瑶家的屋子。这些房子也是用青砖或者泥砖砌的墙，盖着黑色的瓦。房子挨得很紧，一栋连着一栋，中间只留出窄窄的巷子。很多房子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红色的对联，经过风吹日晒颜色已经淡了。有些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暗，看不真切。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在石阶上映出细长的光斑。

走了一段，我在一处稍微宽阔的平台停下来喘气。旁边有一间屋子开着门，门口坐着一个阿婆。她坐在一张小竹椅上，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花生和一些晒干的药材。她低着头在拣什么东西，手指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我站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抬头看。

继续往上走，石阶更陡了。我一手扶着旁边的石墙，慢慢走。石墙粗粝，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凹进去，摸上去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墙缝里长出一些蕨类植物，叶子细碎。偶尔能听见屋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屋顶的瓦片间冒出细细的炊烟，青灰色，在空气里散开来。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排更加高大的屋子。这些屋子的门楣上挂着木匾，写着一些字，大概是什么堂或者什么屋。门前有很宽的廊檐，几根木柱子撑着。柱子是原木的颜色，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廊檐下面挂着几串干玉米，还有一些红色的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走进那间叫做“得月楼”的屋子。门槛很高，要跨很大一步。里面是个天井，四方的天空露出来，天井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天井四周是回廊，回廊的栏杆是木头的，雕了一些花纹。光线从天井上方照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有个中年男人坐在回廊下面剥玉米，玉米粒哗啦啦落在一个铁盆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从得月楼出来，石阶还在往上延伸。我已经出汗了，能感觉到汗从后背流下来。有个地方在卖竹筒饭，竹筒架在炭火上，烤得发黑，冒着热气。卖竹筒饭的妇人用一块布垫着手去翻那些竹筒，动作很利落。竹筒口偶尔有米汤溢出来，滴在炭火上，滋的一声。

再往上走，到了一处叫做“盘王庙”的地方。庙不大，也是青砖黑瓦。庙前的石阶已经被踩得非常光滑，有些地方甚至能反光。庙门敞开着，里面香烟缭绕。我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庙旁边有一棵很老的大树，树身粗壮，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很多地方都开裂了，树干上缠着几条红布。树冠很大，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面摆着几张石凳，有游客坐在那里休息。

我绕过盘王庙，沿着一条岔出去的小路走。这条路窄得多，一边是房子的后墙，一边就是山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瑶寨。层层叠叠的黑色屋顶，依着山势错落分布，一直延伸到下面很远的地方。青灰色的炊烟从各处升起，在山坳间汇成薄薄的一层。远处是连绵的山，颜色由近处的浓绿一层层淡下去，最远的那几重已经变成浅浅的青灰色，和天空的界限模糊了。

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观景台。观景台上已经有一些游客在拍照。我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瑶寨。屋顶的瓦片排列得很整齐，从高处看就像一个挨着一个的小方格。偶尔能看见有人在巷子里走动，身影很小，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被房子遮住了。

从观景台下来，我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钻进了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高，阳光照不进来，很阴凉。墙壁是用黄泥掺着稻草抹的，表面很粗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砖。脚下铺的是碎石，走起来沙沙响。巷子很安静，我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这条巷子通向瑶寨的更深处。走过一段，巷子突然变宽，出现了一片小空地。空地中间有个石臼，臼槽里还残留着一些谷壳。旁边立着一根木杆，大概是用来舂米的。空地四周有几户人家，门都开着。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小孩趴在门槛上画画，用的是一截红色的蜡笔。他画得很认真，我走近了，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继续画。门槛上是他画的各种形状。

我继续往前走，离开了这片空地，又是窄巷子。走着走着，巷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我已经到了寨子的边缘。这里没有房子了，是一片山坡，长满了草和矮灌木。山坡很陡，往下能看到层层梯田，梯田里种着水稻，绿油油的。梯田的边缘是用石头垒的，一道一道，沿着山势弯弯曲曲。再往下，就是山脚的村庄，白墙的房子，跟我们刚才看过的瑶寨黑瓦房子完全不一样。

我在山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风吹过来，很凉快。刚才爬山出的汗渐渐干了。从这里望过去，瑶寨在我右手边的山腰上，黑压压的一片屋顶，密密匝匝。瑶寨跟我现在坐的这片山坡之间，隔着一道山坳，山坳里有溪水，能听见水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变成了橘黄色。

在山坡上坐了很久，我才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稍微轻松一些，下台阶比上台阶省力。刚才来的时候很多没有留意的细节这时候注意到了。石阶缝隙里长着一些细小的草，有些开了紫色的小花。墙根处有蚂蚁在爬，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某个转弯处，墙上钉着一面镜子，镜子已经旧了，水银斑驳，照出的人影歪歪扭扭。

路过一座屋子，窗口飘出炒菜的香味，是那种猪油爆炒青菜的味道。厨房的烟囱冒着浓烟，被风一吹，散成一大片。我看了看时间，原来已经快五点了。

快要下到寨门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那个坐在门口的阿婆。她还是那个姿势，面前还是那些东西，不过这时候多了一只黄色的猫。猫蜷在她脚边，眼睛半睁半闭。阿婆的手放在猫背上，慢慢抚摸。猫的尾巴偶尔轻轻甩一下。我放轻脚步走过去，阿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的笑脸碎碎的，牙齿缺了几颗，眼睛眯起来。我也朝她笑了笑，然后走出了寨门。

从寨门出来，外面停车场的热气已经退了很多。回头再看瑶寨，寨门上的门楼在夕阳里变成暗色，黑色的屋顶一层一层叠上去。山风吹过来，带着树木和泥土的味道。有游客正陆续往外走，也有一些人刚到，提着行李往里走。景区入口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塑料椅子叠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们的车停在原来的地方，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南岗瑶寨越来越远，渐渐融进了山色里面。车窗外面，天边的晚霞正在变颜色，从橘黄色慢慢变成浅紫色，然后是灰蓝色。山路弯弯绕绕，每一道弯转过去，瑶寨就远一分，直到完全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