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明媚的一天》世界首映，第79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

伦敦深秋郊外，演员汤唯与英国实验电影导演、艺术家Ben Rivers（本·里弗斯）一同漫步在伦敦郊外的一片树林，风吹过来的声音窸窸窣窣 ，他们读诗、聊天、创作影像....... 时间的魔法在16mm胶卷上缓慢显现——两人相处的7个小时化为7分钟的成片。

最终，短片以西班牙诗人，安东尼奥·马查多（Antonio Machado）在上个世纪创作的同名诗歌《风，在明媚的一天》（The Wind, One Brilliant Day) 命名, 关于自然，一个女人，以及早已破败的遗园。

洛迦诺电影节现场

拍摄后的几天，我们与汤唯进行了采访。她依然记忆犹新：“导演的眼神是透明的，有一种小鹿般的机灵，脸上的线条柔和、敏锐；摄影助理很可爱，噔噔噔跑动起来的样子是一只小兔”；每个人的笑容都干净得“不属于这个时代”。

汤唯也为我们回忆了自己关于风的故事。那是她独自去排练场的日子，她会跟着这首歌，一个人转圈：我的心/像自在的风/跟着爱的感觉走/新的生活/连四季都忘了春夏秋冬。

上：《风，在明媚的一天》洛迦诺首映现场
下：Ben Rivers在现场回答问题

将近一年后的今天，短片《风，在明媚的一天》在盛夏的瑞士洛迦诺小镇完成了世界首映。在这个历史悠久的国际A类电影节，影像再一次成为了大街小巷的主题：影院座无虚席，全城都关于电影。我们也再一次与Ben Rivers相遇，此次，他亦为电影节入围长片《在夜晚》（At Night）担任了摄影指导。

聊到短片，Ben同样印象深刻，“一切都因为汤唯而起”，他说，“她是那种所有导演都梦想合作的演员，我想为她在短暂的拍摄时间里，用胶片创造现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女人走入荒野，躁动不安，苦苦追寻，最终与自然合而为一。”

短片《风，在明媚的一天》将于今年11月在NOWNESS天才发现计划举行亚洲首映。

以下是NOWNESS与Ben Rivers的对话。

NOWNESS：为什么答应了此次拍摄？

Ben Rivers：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汤唯的话，我就去洛杉矶了。当时你们提出的拍摄日期，其实与我在洛杉矶的行程有一点冲突，但我确实不想错过与汤唯合作的机会，哪怕只有7个小时！所以我重新调整了行程，开始准备此次拍摄。

但因为时间真的很短，我也做不了太复杂的设计。我以你们给我的“风”为主题作为出发点，找到了两首关于风的诗歌，《风，在明媚的一天》与《灵鹿》（The Supple Deer)，想要以他们作为基底，寻找影片的氛围和基调——神秘、即兴。我从不遵从任何脚本，在我找到影像的氛围后，我只想等着汤唯到来，再在现场和她一起把故事建立起来。

上：导演 Ben Rivers 在拍摄现场

下：Ben Rivers 与助理 Viviana Almas

NOWNESS：你的剧组是我们见过的最小的组，可以说说为什么要这样吗？

Ben Rivers：哈哈是的，我觉得很小的剧组就像去玩影像游戏，而不是去做一场多么严肃的拍摄。这一点在我看来非常重要。我们以游戏的方式度过这几个小时，聊聊天，散散步，边拍边找这部影像的形状，找到她在影像中正确的姿态，简简单单，开开心心。

我记得当时其实还是有20多个工作人员在停车场，但走到树林入口的时候，我说你们都停下，我只要五个人一起进去，我、收音师、两个助理、还有汤唯。老实说，我不喜欢大组拍摄，在将近一半的时间里，有50个人无所事事地在旁边看着你，或者看手机。这样很不适合创造影像氛围，太工业化了。

NOWNESS：可以说说最后没有选《灵鹿》的原因吗？

Ben Rivers：其实两首诗分别对应了两个地点，《灵鹿》是因为里士满（Richmond）公园里有很多鹿，鹿与汤唯的互动或者对视也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而且鹿也很有灵性、贵气，无论是静止还是移动，它们的姿态都很好。我们专门花了一天时间去拍了许多里士满的空镜，也抓到很多好看的鹿的画面。但里士满公园还是太嘈杂了，不够静谧，甚至有些不够“野”，所以再三权衡，我们还是选择了伦敦郊外的那片树林。

在剪辑的时候，我也想过，鹿的素材能不能加进来试试看，但几次尝试后，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影像创作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你要讲的故事服务，不能因为你有好看的镜头就硬塞，让它破坏整个片子的连贯性。

NOWNESS：可以聊聊你与汤唯的合作吗？

Ben Rivers：就像我之前总说的，她是那种所有导演都会想要合作的演员。单单只是看《分手的决心》你就会知道她有多么棒了！汤唯在镜头前对自己和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很自在的感觉，就像在镜头前舞蹈。专业演员有时候会倾向在摄影机面前使用一些演技，但我想稍微把她“演技”的部分“压一压”，让这种感觉不那么外放。对于我来说，演员自身存在的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往往更为吸引人。

也是因为这样，我在这次用了手持摄影，当她在树林间穿梭，抚摸树叶，感受风、阳光，聆听穿林打叶声的时候，我可以用摄影机去寻找最合适的构图，去捕捉那些在这个环境中产生的微妙的情感。我们就像这样，完成了一支双人舞。

拍摄完成后，我和汤唯都感到非常满足和开心，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又聊了很多。这一次的拍摄虽然很愉快，但真的也太短暂了。我们在想有没有可能在未来有更长时间地合作，比如一部长片？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一定会非常精彩！

NOWNESS：当时在树林，汤唯其实念了中英两版诗歌，可以聊聊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英文版吗？

Ben Rivers：现在再回想起来，那依然是一个很美的画面不是吗？在一棵倾倒的树干上，我们坐在那里念诗，像是创造了一个舞台，所有自然的声音都在那，汤唯的声音像是一件加入这个交响的乐器。

我记得汤唯的英文发音非常棒，她一遍一遍在寻找词与词之间的语感，你可以听到她有时不断重复语句间不同的感受，寻找最正确的感觉。事实上，她的英文念白真的抓住了这首诗语句间的旋律感与其中的诗意。

录完音之后，我问汤唯，你喜欢自己念的哪个版本，她说英文版更好。我当然相信她的感受与判断。另一个原因是，一个中国女人在英国的树林穿行，用英文念来自西班牙的诗歌，这本身就像另一个世界里才会发生的事情，英文的念白给了这个架空世界新的神秘感。

NOWNESS：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胶片拍摄？

Ben Rivers：胶片是影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桥，它们拍下的世界不是现实世界的复制品，它是某种存在于物质之中的东西，而并非数码调配而成。

打个比方吧，胶片的时间是更微妙、缓慢和碎片化的，因为我用的Bolex相机，每卷胶卷只有3分钟的时长，所以你很难拿它去记录现实世界的三分钟，你也不会用它去记录一个完整的世界——在摄影机被打开的时候，世界就已经进入另一种模式和形态。

在拍摄这部短片的时候，我一共就带了40多分钟的胶卷，我喜欢这种时间的限制感。它让你觉得我不能什么都拍，得找到最值得拍摄的东西。与此同时，它又会给你一种极强的专注力，把注意力从那些思绪的支线中拉回来，专注于那些真正对一部影像有效的时刻。

而且胶片是不能回看的，在拍摄的时候，除了我和摄影机，没人知道我到底拍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操作。至于“我做的究竟对吗”，“刚刚那个拍的怎么样”，在胶片摄影里这些问题都是没法问的，你只能相信自己，相信未知，相信所有意外会带来的东西。这其实很刺激，要等上几天才看得见素材，有很多自我质疑、兴奋和恐惧要经历。

我很喜欢这些感觉，你要一部Ben Rivers导演的作品，你就要接受一些手工冲洗的划痕，接受一些即兴、意外、不可预知。

NOWNESS：你似乎对“最后的人类”（Last Human）很感兴趣，这部短片某种程度上也是关于此，可以聊聊这部分吗？

Ben Rivers：实际上我很喜欢住在一个庞大、混乱又肮脏的大城市里，但我的思绪经常被自然吸引。我一开始拍那些在荒野中脱离现代社会生活的人，部分原因也是想探究那种生活到底是什么样，是不是我也想要的。但后来我发现，我更喜欢去造访自然。我喜欢沉浸其中一段时间，然后回到城市，因为我还是喜欢被城市里的各种事物包围。我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我不想拍那种纯粹田园牧歌的、浪漫的电影。我试图寻找这样一种空间：人们在努力寻找一种积极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但这之下又隐藏着一种深深的不安，甚至是一种注定死亡的宿命。我从不试图呼吁我们都应该回归自然去生活，我不相信这样行得通，人类带着各种各样的原因向城市聚集，回到土地只是一种幻想。

所以我通常思考的是未来，可能是近未来，也可能是推测性的遥远未来。这很大程度上受了我读过的书的影响。我是J.G. 巴拉德（已故英国科幻作家）的超级粉丝，他对我的成长影响很大。巴拉德的小说经常设定在一个正在发生巨变的世界（比如旱灾或水灾），大多数人都消失了，不知去向，而他将目光聚焦在一小群决定留下来的人身上。他们转变，适应并融入这个怪异的新环境。无论条件多么恶劣，人类总是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这一点深深吸引着我。也因此，我对想象“最后的人类”很感兴趣。

这部短片同样也是如此，汤唯作为一个在架空世界里最后的人类，在荒野中寻找着什么，自然与她都很美，可某种程度上不安、躁动也一直伴随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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