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那天的药片吃完后,我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肚子不拧了。第三天,能喝下小半碗白粥。第四天,拉吉夫带饭来的时候,我已经能坐起来自己端碗了。他看着我吃完一碗粥,笑得跟当初在恒河边看我喝完那捧水时一模一样,眼角全是褶子,露出那口烟草黄的牙。
真正好利索是第五天。我走进车间的时候,苏雷什第一个看见我,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地上,他大喊一声,所有人全围过来了。拉吉夫从机器后面钻出来,满手油污就往我肩膀上拍,拍得咚咚响,嘴里叽里咕噜说个没完。穆罕默德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我,然后从裤兜里掏出半个芒果塞给我——就是前两天他在诊所窗外削的那个,居然还留着等我。
我咬了一口,甜得呛嗓子。
那之后的日子我干活格外卖力。搬东西、拧螺丝、帮着调机器,什么活都抢着干。不是因为欠他们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头有股劲,堵着,得使出来。拉吉夫看我干得浑身是汗,非要拉我去屋檐下面歇着,我不肯,他就站旁边陪着,我搬一箱他搬两箱,两个人较上劲了。
有天中午休息,我蹲在车间门口啃罗提饼,忽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关于印度的文章。什么恒河大肠杆菌超国家标准几百倍,什么路边小吃一口下去三天起不来,什么手抓饭不卫生——我自己不也写了篇什么“天堂地狱只隔一道墙”么。可蹲在这铁皮车间门口,看着拉吉夫他们光着膀子蹲成一圈吃饭,每人手里捏着一团黄米饭,你从我碗里蘸点咖喱,我从你碗里夹块土豆,吃着吃着突然有人讲了个笑话,一群人喷着饭哈哈大笑。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文章,是不是写得有点偏了。
那天下午拉吉夫带我去他办公室——其实就是车间角落一张破桌子,上面堆满图纸和零件。他从抽屉里翻出个纸盒,盒子上印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印地语,只认得一个“10 tablets”和一个小小的“MRP 45”。他比划着告诉我,这就是诊所医生给我开的那种药,后来他又去买了三盒放着,怕我再犯。
我拿起那盒药仔细看。印得粗糙,纸张薄得透光,但封口很严实。盒子背面印着几行英文小字——Manufactured in India,底下是一串地址,德里郊外某个工业区。我随手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没太当回事。
三个月后我回国,有次感冒发烧老不好,同事推荐了种进口药让我试试,说效果好。我去药店拿药的时候,随手搜了搜那个成分名,结果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让我愣住了。那是一种广谱抗菌药,原研药在美国一片卖二十多美元,而印度生产的仿制药,折合人民币不到五块钱。我翻出手机里那张三个月前拍的照片,把盒子上的成分名打进搜索栏。
一模一样。
拉吉夫花三百卢比,折合人民币二十多块钱,在德里巷子深处那个诊桌腿垫瓦片、听诊器胶布缠了又缠的小诊所里,给我开的药,跟美国药店二十美元一片的药,成分、剂量、疗效,完全相同。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发了半天呆。照片上拉吉夫那只黑乎乎的手指还搭在纸盒边沿,指甲缝里大概还留着车间的油泥。
后来我查了更多资料——全球60%的基础疫苗产自印度,欧美各大药厂的代工订单有一大半落在印度,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平价仿制药出口国。那些我们嫌脏嫌乱的地方,生产着无数发展中国家病人唯一的救命稻草。非洲的孩子打的疫苗,中东战争伤兵用的消炎药,甚至欧美普通人吃的降压药降糖药,背后都有可能印着“Made in India”。
我翻出自己之前写的那篇“天堂与地狱只隔一道墙”,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没有不对,那墙确实在。可是我只写了墙,没写墙后面那些人在干什么。拉吉夫每天拧八小时螺丝,攒两年路费就为了把他爹的骨灰送进恒河,但他也同时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分拣着那些印着英文的药品包装盒。苏雷什指甲缝里永远黑黑的,可他递过来的铁盒膏里薄荷混树根,他媳妇做的酸奶能治闹肚子,他说不定比很多城里人更懂哪种草药管什么用。穆罕默德削芒果的时候刀法利索,他业余还在夜校学英语,说将来想去药厂当质检员。
我们盯着恒河水的浑浊,盯着手抓饭的“不卫生”,盯着贫民窟的铁皮棚子,以为这就是印度全部。但就在那些铁皮棚子中间,有人整夜整夜守着机器,生产着全世界最便宜的救命药。
拉吉夫不知道什么仿制药专利,不知道欧美代工订单,他只知道诊所医生开的药能把我的肚子治好,他就去买了三盒备着。那张破桌子抽屉里除了图纸零件,还塞满了各种药盒——他自己吃的降压药、他媳妇的维生素、孩子用的驱虫糖浆,全是印度自己造的,全是他扳手下一颗一颗螺丝挣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给拉吉夫发了一条信息,就几个英文单词:“The medicine you gave me, it really works. Thank you.”过了很久他才回,只有一句话:“Next time you come, I take you to see the factory. Big factory. Very clean.”
我笑了。回他一个“OK”。
窗外德里的夜风大概还烫着。铁皮车间里风扇大概还在吱呀。拉吉夫大概又蹲在门口吃罗提饼,苍蝇围着他嗡嗡转。
但那些药还在往外运。船上、飞机上、集装箱里,一盒一盒印着“Made in India”,往非洲去,往东南亚去,往美洲去,往全世界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去。
墙还在。但墙根的灰土里,会长出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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