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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往事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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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公子

扶苏死的那天,上郡的风是从北面吹来的。

监军的使者站在他的面前,手捧诏书,面无表情。那诏书上写着:公子扶苏,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赐死。

扶苏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蒙恬按住了剑柄,低声道:“公子,此诏可疑。陛下在外巡狩,未闻立太子。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

扶苏没有看他。他看着北方那道隐约可见的长城,看着更远处看不见的草原,那里有他打了多年交道的匈奴人。

“父亲赐我死,”扶苏说,“有什么可怀疑的。”

他抽出剑,横在颈前。那一刻,蒙恬看见了公子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剑锋划过。血溅在上郡的黄土上,很快就被干燥的沙土吸干了。

消息传到咸阳时,赵高正在和李斯对弈。他放下棋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道诏书的来历。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扶苏必须死的原因。

“天下,”赵高轻声说,“终于是我们的了。”

二、大月氏

匈奴单于冒顿接到扶苏死讯的时候,正在王庭喝酒。

报信的是他安插在咸阳的探子,一个做毛皮生意的商人。那商人跪在帐外,用最恭敬的语气,把上郡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冒顿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完,然后把碗重重地砸在案上。

“蒙恬呢?”

“下狱了。”

“三十万长城军团呢?”

“副将王离接手,军心不稳。”

冒顿站起来,走到帐外。草原的夜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望向了西方。那里是大月氏的地盘。多年来,大月氏一直是匈奴的宿敌。他们的骑兵精锐,他们的国王骄傲,他们从不肯向冒顿低头。但现在,冒顿想到的,不是大月氏。他想到的是,那道从咸阳传来的、用扶苏的鲜血写成的信号。

“大秦,”冒顿自言自语,“把自己的儿子杀了。”

他回身,对身边的将领说:“整军,西征。”

“打大月氏?”

“打大月氏。”冒顿说,“但我要让咸阳的人,亲眼看着。”

三、边城

匈奴西征大月氏的战报,是在开战后的第十七天,送到赵高案头的。

战报写得很详细:冒顿亲率十万铁骑,出祁连,破休屠,斩大月氏王,以其头骨为饮器。大月氏残部西遁,远走西域,再无力量与匈奴争锋。草原上从此只有一个主人。

赵高拿着那份战报,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十万铁骑”四个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十万。”他低声说,“都在大月氏。”

他放下战报,开始写一道奏章。他写道:匈奴大捷,草原一统,此诚大秦之机也。当此之时,宜开边市,通有无,示怀柔。彼有所求,则我可制其命脉;彼无所求,则我可窥其虚实。

他没有写出来的是:冒顿的十万铁骑,如今就在大月氏。大月氏离大秦有多远?不远。不远,就是很近。

赵高决定亲自去一趟边境。

这个决定,让整个咸阳都感到意外。中丞相位极人臣,从来坐镇京师,运筹帷幄。是什么样的大事,值得他亲自奔波千里,到那个风沙扑面的不毛之地去?

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拦。

四、商人

边城很小。小到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客栈,和一座破败的郡守府。

但这一天,边城很热闹。郡守府门前,停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马车。车上下来的,不是官员,不是将军,而是一群衣着华贵、面带风霜的人。他们是边境的商人。他们做的,是和匈奴的生意。

领头的那一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姓乌。边城的人都叫他乌公。乌公做边贸做了四十年。他贩过马,贩过盐,贩过铁器,贩过情报。他的宅子,不在边城,不在咸阳,而在匈奴王庭往北三十里的一片牧场上。他的钱,不在大秦的钱庄里,而在匈奴的牛羊、草场和弯刀上。

乌公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郡守府的匾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今天来的人,是大秦最有权势的人。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冒顿单于。

赵高坐在郡守府的堂上,接见了这群人。他笑着,给他们赐座,问他们生意如何,路上的风沙大不大,匈奴人好不好打交道。乌公一一回答,恭敬但不卑微,礼数周到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笃定。

赵高看出来了这份笃定。他没有点破。他只是笑着,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朝廷决定,”他说,“与匈奴全面互市。”

乌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慢慢悠悠地说:“丞相大人,匈奴人刚打了胜仗,气盛得很。这互市,怕是不好谈。”

赵高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所以,”他说,“本相亲自来了。”

乌公低下头,行了一礼。他明白,这不是朝廷在向商人让利。这是赵高在向冒顿递话。而他,乌公,就是传话的那个人。

五、女子

互市的细节,是在赵高离开边城的前一天夜里,才真正敲定的。

那天晚上,乌公独自一人走进了赵高的行辕。他带来了冒顿单于的口信。口信很简短:互市可以,但大秦必须拿出诚意。

赵高问:“什么诚意?”

乌公没有直接回答。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被捆住手脚的匈奴探子——就是那个在边城做了多年毛皮生意的商人,不久前刚被郡守府拿获。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的秦女,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眼神惊恐,被乌公的手下押着,瑟瑟发抖。

“这个探子,”乌公指着那个匈奴商人,“是大单于的人。大单于要他的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这个女子——”

乌公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秦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单于听说,秦地女子温顺,善歌舞。王庭里,缺这样的人伺候。”

赵高看着那个秦女。女孩子浑身发抖,低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赵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看向了窗外。窗外的边城,夜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窗棂。

“探子给你。”赵高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女子,也给你。”

乌公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大单于还说了,”乌公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些,是第一批互市的货单。铁料三万斤,粮食十万石,布帛五千匹。大单于说,这是起手价。后面的,慢慢再谈。”

赵高接过羊皮卷,扫了一眼。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三万斤铁料,足够打上万把弯刀。十万石粮食,足够一支大军半年的口粮。这笔买卖如果做成了,不是互市,是贡赋。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

乌公深深地看了赵高一眼,然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丞相大人,那个女子,大单于会记得的。”

赵高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行辕里只剩下赵高一个人。他把那卷羊皮放在案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在那一刻,没有人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中丞相,在想什么。

那个秦女被带走的哭声,从院子里隐约传来,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六、大市

互市开得很顺利。

匈奴人从草原赶来了成群的牛羊,大秦的商人从关中运来了堆积如山的丝绸和粮食。边城一夜之间繁华起来。客栈住满了,酒肆挤满了,驼铃声和马蹄声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腥臊和金钱的味道。

乌公成了边城最有势力的人。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夹着尾巴做生意的走私贩子,他是大秦朝廷认证的边贸代理人。郡守见了他,要笑着打招呼。官兵见了他的车队,要主动让道。他的宅子,虽然还在匈奴王庭边上,但在边城,他也置办了一套三进三出的大院,养了十几个仆人,俨然一方豪强。

他把赚来的钱,一部分献给了冒顿单于,换来了在草原上自由通商的权力;一部分留在了自己手里,换来了在边城呼风唤雨的地位;还有一小部分,他派人送到了咸阳,送到了赵高的府上。

赵高收了。他看着那几箱子沉甸甸的秦半两,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这些钱,不是贿赂,是租金。乌公付的,是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赚钱的租金。而他赵高收的,是把大秦的边关大门,敞开来给匈奴人用的租金。

而那个被送到匈奴王庭的秦女,没有人再提起过。

只是后来,从草原上回来的商人们说起过,单于帐中,添了一个沉默的侍女。她不说话,不笑,只是日复一日地端茶、倒酒、添火。有人说她是秦人,有人说是俘虏,也有人说,她曾经是边城一个小吏的女儿。

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七、扣船

匈奴人的船,是在第三年的秋天,出现在大河上的。

那时候,互市已经从边城蔓延到了整个北境。货物不再满足于从陆路运输,开始走水路。匈奴人买了大秦的船,雇了大秦的水手,载着货物在大河上往来穿梭。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互市嘛,互通有无,人家用你的船不是很正常吗?

但问题出在那个秋天。

匈奴人的船,在大河下游的一处渡口,被一队来历不明的人拦住了。那些人没有穿官服,但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他们把船扣了,把货搬了,把水手赶下了河。匈奴人去找当地官府,官府两手一摊,说不知道,说可能是盗匪,说正在查,正在办。

消息传到匈奴王庭,冒顿没有发怒。他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匈奴的骑兵,在大河上游,扣了三艘大秦的官船。官船上装的,是从南方运来的稻米,准备送往咸阳太仓的。匈奴人把船扣了,把米搬了,把押船的官吏赶上了岸。

消息传到咸阳,满朝哗然。有大臣义愤填膺,要求朝廷发兵,严惩匈奴。有大臣据理力争,要求派使者交涉,维护国体。赵高静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话。

“互市如故。”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中丞相为什么要忍?大秦不是没有兵,不是没有将。匈奴的十万铁骑是厉害,但大秦的长城军团也不是吃素的。为什么要忍?

他们不明白,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三艘官船,根本不是匈奴人扣的。扣船的人,是乌公。而乌公,是奉了赵高的命令。

那三艘官船上的稻米,本来就是要送到边境,作为互市的货物,交给匈奴人的。所谓的“扣船”,不过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咸阳看、演给天下看的戏。赵高要用这场戏,告诉所有人:匈奴人连大秦的官船都敢扣,大秦能怎么办?大秦只能忍。大秦必须忍。因为不忍,就会打仗;而打仗,就会死人;而死人,就会有人站出来问——扶苏是怎么死的?

所以,忍。

八、官邸

火是从北门烧起来的。

大秦驻匈奴王庭的官邸,是互市第二年建的。那是大秦在草原上唯一的官方机构,象征着两国之间的邦交往来。官邸里住着大秦的使者,挂着大秦的旗帜,门前站着大秦的卫士。

那一夜,火光冲天。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匈奴人说是意外,是天干物燥,是马棚里的草料先着了火。大秦的使者狼狈地逃出来,站在草原的寒风中,看着那座象征着帝国尊严的建筑,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使者连夜赶回边城,向朝廷发回急报。急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他要求朝廷立刻中断互市,召回所有人员,关闭边境。

赵高看了急报,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下文。

使者等了三天,没有等到任何指示。他又发了一道急报,详细描述了官邸被烧的惨状,描述了匈奴人在火光中狂欢的景象,描述了大秦子民在异国他乡遭受的屈辱。

赵高又批了两个字:“照常。”

使者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来做使者的。他是来做质子的。那官邸不是大秦的官邸,是大秦的遮羞布。匈奴人把遮羞布烧了,大秦朝廷竟然说,没事,继续。

从那天起,大秦在草原上再无尊严可言。匈奴人看大秦使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丧家之犬。而乌公那些商人,则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他们不再掩饰自己是匈奴的走狗,不再掩饰自己的财产在匈奴,不再掩饰自己的忠诚给了谁。

他们甚至开始在边城,用匈奴的规矩办事。

九、融入

全面融入,是一个缓慢而必然的过程。

起先是货物。大秦的丝绸,成了匈奴贵族的日常衣着;大秦的粮食,成了匈奴大军的军粮供应;大秦的铁器,被打造成了匈奴人手中的弯刀。有人算过一笔账:匈奴打大月氏那一仗,消耗的箭矢中,有七成的铁,来自大秦的矿山。

然后是规矩。边城的市场,渐渐地按照草原上的习惯来交易了。匈奴人买东西不排队,不讲价,看中了就拿,拿完了扔下几张皮子就走。大秦的商人开始还抗议,后来就不抗议了。因为匈奴人身后站着的是乌公,乌公身后站着的是赵高,赵高身后站着的,没人知道是什么。

再然后是女子。

一开始,只是乌公这些人,替匈奴贵族在边城物色秦女。说是“和亲”,其实就是送。边境的穷苦人家,养不起女儿的,被几斗米、几匹布就换了去。后来渐渐有了专门的牙人,走村串户,专挑面容清秀的少女,明码标价,发往草原。郡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御史风闻,上疏弹劾,说边郡有人公然贩卖人口,有伤天和。赵高把弹章压下了,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再后来,这竟成了一桩公开的买卖。边城的商号里,除了丝绸和茶叶,还多了另一本账簿。那账簿上记的,不是货物,是人。年龄、相貌、来历,标得清清楚楚。匈奴的贵族们,以拥有秦女为荣。单于帐中,秦女的数量,甚至成了地位和财富的象征。

那些被送往草原的女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们中,有人在帐篷里日复一日地伺候着从未见过的男人;有人在严寒中病倒,被扔在草原上等死;有人疯了,在夜里唱着秦地的歌谣,被匈奴人当作取乐的疯子;也有人在草原上生了孩子,从此忘记了秦地的语言,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变成了另一个人。

边境的百姓,给这些人起了一个名字——“北送人”。每逢初一十五,边城外的土丘上,总有白发苍苍的老妇,朝着北方的方向烧纸、磕头。纸灰被北风卷走,飘向草原深处。她们的女儿,就在那边。

而咸阳,听不到这些哭声。

十、输血的代价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从边境互市开通的那一天起,一条看不见的输血管,就从大秦的心脏,插进了匈奴的王庭。丝绸、粮食、铁器、盐巴、药材、工匠、女人。一切能流动的,都在向北流动。而流回来的,只有牛羊、皮毛,和屈辱。

二十年里,大秦换了三任皇帝。胡亥死在了望夷宫,子婴跪在了轵道旁,刘邦进驻了咸阳。天下变了主人。但边境的互市,没有变。刘邦派来的使者,照样要先去拜见冒顿单于,照样要忍受匈奴人的傲慢和勒索,照样要在乌公那样的边境商人面前,赔着笑脸。

乌公已经死了。接替他的是他的儿子,小乌公。小乌公比他父亲更进一步。他不再满足于做匈奴和大秦之间的中间人,他开始直接参与匈奴的朝政。单于帐中,他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匈奴出征时,他负责后勤。匈奴和亲时,他负责彩礼。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把一个边境商人家族,变成了草原上最有势力的势力之一。

而那些被送往草原的女子,数量已经多到无法计数。有人说,单于庭附近的部落里,几乎每个帐篷都有一个秦女。她们有的已经老了,满脸皱纹,说着混杂的口音;有的还年轻,刚刚被送来,夜里偷偷地哭。她们生下的孩子,有的成了匈奴的战士,有的成了匈奴的牧人,有的成了下一代单于。

这些孩子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来自那个叫大秦的地方。

他们只知道,那个地方,是用来供养他们的。

十一、瘟神

谁也没想到,最先出问题的,是草原。

那一年春天,匈奴人的牧场上,开始流传一种怪病。染病的马,先是眼角溃烂,然后浑身生疮,最后倒在草地上,抽搐而死。紧接着,人也开始生病。同样的症状,从牲畜传到人身上,蔓延得比草原上的野火还快。

冒顿单于已经死了。他的儿子老上单于,面对这场瘟疫,束手无策。王庭的萨满跳了三天三夜的神,烧了无数的符纸,没用。匈奴的巫医试遍了各种草药,还是没用。人一批一批地死,牲畜一群一群地倒。草原上到处是焚烧尸体的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绝望。

消息传到长安时,朝堂上的反应很复杂。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在盘算,这是不是收服北境、一雪前耻的机会。

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高——不,赵高早已死了。是他的继承者们。那些在朝堂上占据高位、在边境布满利益的官僚集团。他们的反应,与当年赵高如出一辙。

匈奴衰落了。那群住在匈奴王庭边上的商人,还有什么用?

十二、处罚

那场清洗,来得又快又狠。

朝廷的诏令是:边境互市,多有奸人,私通外邦,牟取不法之利。今令有司严查,凡与匈奴往来密切者,一概下狱论罪,财产充公。

官兵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包围了小乌公的宅院。那个在边境呼风唤雨二十年的家族,在几天之内,土崩瓦解。小乌公被押往长安,他连为自己辩护的机会都没有。他喊冤,说自己是朝廷认证的边贸代理人。审案的官员冷笑着,把一叠泛黄的账本摔在他面前。

“这是当年赵相爷在时,你爹向匈奴贩运铁器的账目。你爹自己记的,一笔不差。这里还有一册,”那官员又摔出另一本账本,封面已经发黑,“是你爹经手的女子名册。从边城发出,收在单于庭。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乌公瘫在了地上。他以为这些账本早已随着父亲下葬。他不知道,这些账本一直存在郡守府的密档里。赵高需要他们时,这账本是合作的证明。赵高不需要他们时,这账本是杀头的罪证。

那些侥幸逃过一死的商人,被抄没了全部财产,逐出了边境。官兵们冲进那些堂皇的宅院,搬走成箱的金银,拆下雕花的窗棂,连大门上的铜环都撬了下来。然后,一把火,烧了。

那些宅院里,还有没来得及逃走的仆人和妾室。他们站在街上,看着自己的栖身之所,在烈火中坍塌。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去哪里。

边境那些大大小小的商人,下场都差不多。运气好的,倾家荡产,被赶出了几代居住的宅院。运气不好的,人头落地。他们的财产,被一车车运往关中。他们的草场,被朝廷收归国有。他们的仆从,被就地遣散。

而在更北的地方,草原上,还有另一些人在无声地消散。

那些被送往匈奴的秦女,在这场大瘟疫中,死去了多少,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输血里,最微不足道的代价。没有人统计过她们的数字,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她们生时没有留下痕迹,死时没有留下坟墓。

只在边城的废址上,风沙偶尔吹开一片瓦砾,露出半截烧焦的木梳,或是一只缺了口子的陶簪。那是她们出发前,母亲塞进她们行囊里的东西。

尾声

边城的废墟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风中,呆呆地望着北方。

他曾在蒙恬帐下当过兵。他记得公子扶苏。他记得公子那张年轻而忧郁的脸,记得公子站在长城上,望向草原时,那深沉而疲倦的目光。那时候,公子常对他们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后来,公子死了。蒙恬死了。三十万长城军团,散了。边城开市了,匈奴人来了,商人发了,然后商人死了,边城废了。一切,都像一场大梦。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漫天的黄沙。老人眯起眼睛,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那面大秦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骑在马上、腰佩长剑的公子扶苏。

但那只是风沙中的幻影。幻影散去之后,只有废墟、衰草,和一个被抽干了血的边境。

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跪在一座土丘上,朝着北方磕头。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干裂的土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风把她的声音撕碎了,只能隐约听见一个名字。

那是她女儿的名字。

二十年前,被乌公的牙人带走的女儿。

老人认出她来了。她是城东的李寡妇。她的女儿被带走那天,全城都听见了她的哭声。但全城没有人敢站出来。因为带走她女儿的,是匈奴单于的人。而大秦的律法,管不到草原上。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她都会来这里磕头。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还活着,是因为她还在等。等她的女儿回来,或者等一个交代。

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老人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他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了一句。

“公子……家里的事,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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