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8月后,本应在战争中“一致对外”的伊朗领导层反其道而行之,内斗愈演愈烈并公之于众,剧情之“抓马”令人咋舌。
强硬派/温和派、伊斯兰革命卫队/教士集团/文官政府的争斗是伊朗政坛47年来的主旋律,而且能从该国历史中看到线索。每逢关键时刻(例如美伊关系生变),政争就如期而至。
政治路线斗争关系到各派政治资本的得失和权力争夺的结果,何况战争爆发、老哈梅内伊身亡、37年来首次最高领袖更替同时发生,造就了罕见且过时不候的政治窗口期。
战争初期,政权存亡未定时,大家尚可一致对外。如今战火继续,但“政权更替”的直接威胁已经消失,稍可喘息的政坛各派就迫不及待争相添补权力真空乃至“分赃”。这种时候,互捅刀子的现象司空见惯。
由于德黑兰内部的“黑箱”状态和“测不准原理”,外界甚至不知新任最高领袖的动向。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神秘莫测、下落不明的最高领袖实情如何,将决定内部斗争的结果、影响对外战争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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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府与强硬派互相拆台
本轮内斗公开化的第一则重磅消息是一段8月3日发布的视频:伊朗高级神职人员穆罕默德·巴盖尔·哈拉齐称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曾28次威胁辞职,直至最高领袖穆杰塔巴警告“下次提辞职将被批准”才罢手。
哈拉齐是“伊朗真主党”领导人,与穆杰塔巴有师生情和姻亲关系,属于极端强硬派人物。几天后他因为发布另一段视频、扬言“用伊斯兰政府取代伊斯兰共和国,组织25万人包围政府各部门”,遭到特别神职法庭传唤。
为此,佩泽希齐扬专门在8月4日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伊朗政府喉舌媒体)的访谈节目预告中予以否认,表示“我不会辞职”。伊朗总统府也多次辟谣并 指责造谣者是“伊朗敌人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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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外界或许还没想到,“总统辞职说”只是双方在大庭广众之下隔空交火、互相拆台的开始,佩泽希齐扬很快“以攻为守”、予以反击。
8月5日他 借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广播电视台(伊朗政府最大的喉舌媒体)释放猛料,称与 穆杰塔巴联络“非常困难”, 一些人利用穆杰塔巴的正常决策过程在伊朗内部制造分歧、夸大其词、以推进符合自身利益的议程。
此言就差直接点名强硬派(尤其是革命卫队):奸臣为一己之私蒙蔽、蛊惑最高领袖,文官政府与人民站在一起——“清君侧”很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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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穆杰塔巴一方再难保持沉默:
就在总统府辟谣的同时,最高领袖办公室发表声明,称近期社媒关于最高领袖的言论不实,一切以最高领袖办公室官方消息为准——我们没说“接受总统辞职”,大家要“团结对外、尊重政府”;
8月8日伊朗迈赫尔通讯社(隶属于最高领袖直接管理的伊斯兰发展组织)发布了关于穆杰塔巴的视频——最高领袖一切安好、正常履职、更不是革命卫队的“傀儡”,各方不要轻举妄动。
随着最高领袖介入,强硬派在一天后做出回应,由塔斯尼姆通讯社(与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半官方媒体)发布报道,称穆杰塔巴与佩泽希齐扬举行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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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卫队的最新动态,意在释放至少三个方面的信息:
一是配合穆杰塔巴“掌控全局、没有问题”的官方叙事;
二是响应最高领袖团结一致、尊重政府的呼吁,彰显最高领袖和文官政府互动配合良好;
三是借机“打脸”、拆台佩泽希齐扬——听说你跟最高领袖联络“非常困难”?
同日(8月9日 )伊 朗完成一波高层人事“换血”:穆杰塔巴任命 穆罕默德·巴盖尔·佐勒加德 尔为最高领袖政治顾问;佩泽希齐扬任命 穆赫辛·雷扎伊为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
雷扎伊和佐勒加德尔都是伊朗资深“老革命”,前者曾任革命卫队总司令16年,后者则紧随其后担任革命卫队二把手。此次雷扎伊成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正是接替辞职改任政治顾问的佐勒加德尔。
此外雷扎伊还获得了穆杰塔巴的另一项任命,即最高领袖在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代表。
口头抚慰文官政府,但强硬派仍手握实权、约束总统:革命卫队延续了开展以来政治影响力和权力走高的态势,牢牢把持着国家安全决策机构的要职。
”打“与“谈”再成争夺焦点
所有的内斗都事出有因,伊朗更不例外。8月初“府队之争”爆发,直接诱因就是6月中旬签署的美伊停火谅解备忘录。
从正反两个角度看,停火协议是内斗的天然诱发因素:
一方面,签署停火协议意味着战争陷入瓶颈、美国只能放弃“政权更迭”的追求,因此伊朗走出了政权生死存亡的危急状态,“放下歧见、一致对外”不再是迫切刚需,有人反而想着要抢夺“胜利果实”;
另一方面,强硬派不接受温和派/文官政府(总统佩泽希齐扬、议长卡利巴夫、 外长阿拉格齐)谈下的停火协议,从舆论到战场上不放弃任何使绊子、拆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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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围绕路线和利益的双重争夺,“政争”与“权争”交织,只待外敌压力稍有减缓便随时迸发。
就理念而言,强硬派始终不信任对美求和能换取可靠、持久的安全,特别是多变的特朗普政府,在他们眼中温和派对美国的“谨慎”、“务实”态度不利于国家利益,甚至“卖国投降”。
就利益而言,一旦文官政府谈成和平协议、政治资本大增,强硬派的权威将会受损。要是伊朗走出国际制裁、迎来西方投资、回归国际市场,掌握国家经济命脉的革命卫队及其“抵抗经济”更是直接受损方。
佩泽希齐扬和革命卫队“肉喇叭”直接对轰是内斗公开化后的表面形式,在此之前来自强硬派的“拆台”小动作早有端倪:
在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并未直接违反谅解备忘录条款的情况下,革命卫队数次开火打击,只因它们选择走阿曼而非伊朗水域——似乎为迫使商船未来走伊朗水域,为收取通行费做铺垫;
在老哈梅内伊的葬礼现场,佩泽希齐扬遭到“妥协者去死!”的叫骂声——能在官方严格指定、控制应邀出席者的国葬上公然叫骂总统的,显然不是民间自发的“反政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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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硬派释放佩泽希齐扬“撒泼打滚要挟最高领袖”的谣言时,恰逢伊朗文官政府、阿曼、美国关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谈判的攻坚期。
佩泽希齐扬发声反击的同时,阿拉格齐表示已与阿曼就海峡通航路线达成共识,却不透露细节,只说相关协议已进入“最后阶段”。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内斗,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曝光内斗。虽然德黑兰的世界充满谜团,但理解了外面的世界就不难猜谜。
最高领袖的不确定因素
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政坛内斗实属常态,“斗而不破”的关键在于权威至高无上、权力稳固的最高领袖掌舵。
然而2026年的新问题在于,37年的老哈梅内伊时代终结于战争第一天,新任最高领袖能否稳定掌舵至今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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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战争之初的“接班人猜想”,穆杰塔巴的资质争议已经不绝于耳:按照伊朗的教派理念,“世袭”不被认同,何况他似乎连阿亚图拉都不是。
可以预见的是,穆杰塔巴在宗教界和教士集团的权威和认同度很难比得上前两任最高领袖,而更像是战争紧急状态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的应急选项。
同时相比于宗教群体,他的权力基础更多仰仗强硬派/革命卫队的支持。如此一来,对比两位前任,他发挥主观能动性、独立平衡各派的能力显然更加薄弱。
当然就穆杰塔巴而言,现在更急迫的问题还不是他的统治、驾驭能力,而是他的下落、状态都不为外界知晓,遑论能否正常、安全地履职。
就任最高领袖五个月来,穆杰塔巴没有公开场合亮相(甚至缺席父亲的葬礼),没有只言片语,有的只是官方代为发布的书面声明、静态照片(不知何时拍摄),以及一条不知时间地点、没有站姿的侧脸视频。
由此留下的是一系列外界吃不准的悬念:他是否人在国内?人身是否安全?传闻的伤情是否严重、能否恢复健康?他能实际领导伊朗多久?
假如从“缺什么才宣传什么”和“重点不在于表达了什么、而是没表达什么”的“欲盖弥彰”逻辑出发、妄加揣测,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可能就是最高领袖实际上还不能完全履职。
按照这种假设/瞎猜, 伊朗事实上仍未走出“权力真空期”和“政治窗口期”,各方不内斗才不奇怪——成王败寇、过时不候。
没有人能猜准伊朗正在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伊朗的内斗不可避免且已经白热化,而结束战争、霍尔木兹海峡正常通航的曙光短期内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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