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评论人 邓启金
手机通讯录里躺着上千个名字,像一片荒草丛生的墓地。有些名字后面跟着十几个未接来电的记录,有些头像永远灰着,还有些发来消息时,我总要愣三秒才能想起那张脸。
凌晨两点,我靠在床头,手指划过屏幕,一个接一个地删除。删到某个名字时,我顿住了——那是去年合作时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的人,后来项目黄了,他电话再没打通过。又删掉一个,是聚餐时互加微信的“兄弟”,之后每次开口都是借钱。再往下,是前同事,是旧同学,是那些只在婚礼或葬礼上才会浮现的故人。
每点一次“删除”,就像卸掉一颗生锈的螺丝。手机震动一下,存储空间多出一格。删到第七十三个,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忽然发现窗外的夜空比刚才亮了些——原来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团东西,正在一寸寸塌下去。
以前总怕错过什么,怕别人觉得我不够热情,怕朋友圈点赞少了谁。于是通讯录越存越臃肿,每条消息都斟酌再三,每个来电都不敢漏接。可那些“不靠谱”的人,他们从不在意我的时间,也从不为自己的失信买单。反倒是我的客气,成了他们得寸进尺的台阶。
天快亮时,列表从四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剩下的名字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清晰而珍贵。我关掉手机,伸了个懒腰,肩颈的酸痛竟消了大半。原来真正的累,不是独自行走,而是背着别人的影子赶路。
现在通讯录空了,像一间刚打扫过的房间。阳光从百叶窗斜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落定。我知道明天开始,不会再有不靠谱的邀约,不会有凌晨三点的求助,不会有“改天请你吃饭”的空头支票。
那些“再见”和“再也不见”,不过是我为过去的轻信付的学费,现在课毕人散,账单已清。我从沙发上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楼下的早餐摊刚出笼第一屉包子,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像一个新的开始。
零,原来不是一无所有,是一切归位。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终于可以装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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