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的真相，原来竟是这样

记者 夏学杰

夏学杰 | 文

当下长寿科技已然成为商业的新风口，充斥着令人亢奋的惊喜与虚妄。就在这片狂热与喧嚣之中，埃里克·托波尔的声音显得冷静、清醒。他是美国最大的非营利性生物医学研究机构之一，斯克利普斯研究所的执行副总裁和分子医学教授。他同时也是斯克利普斯转化研究所的创始人兼主任，还是一名心脏病执业专家。

在《长寿真相》一书中，托波尔细数世人为延长寿命所做出的种种努力与成果，以及通过实证研究得出的健康认知。书中既介绍了新研发药物和新治疗手段带来的益处，又毫不掩饰地指出一些药物及方法疗效的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他主张：与其追求逆转衰老，不如专注于预防或延缓与衰老相关的疾病，后者更为现实可行。

《长寿真相：保持健康和活力的生活策略》

[美] 埃里克·托波尔 | 著

傅贺 |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4月

五大支柱——构筑健康寿命的未来堡垒

由于那些宏大叙事的“逆转衰老”目标太遥远，且充满科学上的不确定性与商业上的欺诈陷阱，对于我们每一个个体而言，更现实也更有价值的目标是显著延长我们的“健康寿命”，即生命中那些高质量、无重大疾病、充满活力的年限。正是围绕如何实现这一目标，本书构建了延长健康寿命的五大维度——“生活方式+”、细胞疗法、组学技术、AI（人工智能）以及药物与疫苗。

第一维度：“生活方式+”——被低估的超级武器

做好“生活方式+”，80%到90%的心血管疾病完全可以避免，这是本书的一个明确结论。本书多次强调的一个核心信息是：在我们的时代，最强大的抗衰老手段并非藏在实验室的冰箱里，而是握在我们每个人的手中。托波尔将其提炼为“生活方式+”，这个“+”号并非可有可无，因为它极大地拓展了传统的“锻炼+饮食”的狭隘范畴。

本书用大量的数据阐明一个颠覆常识的观点：运动，是目前唯一被科学充分验证，能够在人体内真实重置生物学年龄的干预手段。书中指出，锻炼能给全身各个器官系统带来强大且多样的益处。经常锻炼能促使心血管系统、大脑、胰腺、骨骼肌、胃肠道、肝脏、脂肪组织、肠道微生物组以及外周血管做出有益适应。在代谢层面，胰腺、骨骼肌和脂肪组织发挥“三联作用”，共同提高胰岛素敏感性。锻炼能通过多种途径预防动脉粥样硬化，改善心血管功能，促进骨骼肌对脂类的氧化，减少骨髓对白细胞的释放，增强免疫系统应答能力，并在亚细胞层面提升线粒体功能。

一项随机试验显示，锻炼对炎症生物标志物的抑制作用甚至超过GLP-1药物。在一项针对1.7万名平均年龄72岁的女性的队列研究中，每天运动步数达到2700步就可观察到全因死亡率的下降，并且益处在每天7500步左右趋于稳定。另一份针对12项研究、涵盖超过11万人的系统分析显示，步数从2500步开始即可带来益处，使死亡率降低8%。步数增加至8800步时，死亡率和心血管疾病相关事件的风险下降60%。

值得注意的是，步速也会影响益处，当总步数相同时，步频更快会带来更多正面效果。一度被广泛宣传却缺乏实证的“每天1万步”目标，竟得到了一项涵盖超过7.2万名参与者的英国生物样本库研究的支持。该研究发现，每天行走9000—10500步的人，其死亡风险最低。在一份针对10项研究的综合分析中，步行的益处得到了确认：较快的步速（每小时2.5—5英里）可更有效地预防2型糖尿病。

本书还将“生活方式+”延伸至常被忽视的领域：环境因素，包括空气污染、重金属、内分泌干扰物等隐性杀手的长年累月的影响；社会因素，特别是孤独感这一现代社会流行病对健康损害很大。托波尔冷酷地揭示了一个真相：即便你戒了烟、跑了步，若长期生活在有害物质暴露的环境或深陷社会隔离的泥潭中，你的生物学时钟仍在加速转动。

书中指出，自然环境对改善心理健康有着明显作用。已有研究表明，接触自然能带来诸多益处：降低血压，改善睡眠，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提升认知功能，增强免疫应答，缓解压力（皮质醇水平降低），减轻抑郁症状。

接触自然之所以有益身心健康，其中一个关键机制是激活了嗅觉通路。一项覆盖全美近2万名代表性参与者的研究发现，每周在公园、林地或海滩等自然环境中停留超过两个小时的人，其健康状况明显更好，幸福感也更强。

一项更大规模的研究对英国生物样本库40多万名参与者进行了长达12年的随访。研究人员发现，长期居住在绿化程度更高的区域，抑郁和焦虑风险显著下降（排名前25%的人比后25%的人低15%）。进一步的分析指出，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前者更少接触空气污染。

功能磁共振成像研究发现，缺乏和城市绿地的接触是一个神经风险因素，会导致前额叶皮质异常活化，情绪处理受损。海德堡大学的安德烈亚斯·迈尔-林登贝格及其同事总结道：“我们的研究表明，多接触城市绿色空间能提升现实生活中的幸福感。”一份针对140多项关于绿色空间接触的研究的系统综述进一步强调了它在降低全因死亡率、减少身心疾病方面的作用。

第二维度：细胞疗法——驾驭生命的基本单元

书中生动地描绘了CAR-T细胞疗法如何从绝望的晚期血液肿瘤患者体内清除癌细胞，更前瞻性地探讨了这种“活体药物”向实体瘤和自身免疫性疾病进军的可能性与巨大挑战。

书中表示，我们可以从其他物种获取器官（如心脏），编辑其引发免疫应答的基因，从而有望解决人体移植器官短缺的问题。我们可以将白细胞逆转为干细胞，再使其分化为能分泌胰岛素的胰腺细胞。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风险。比如，在老年小鼠中使用抗衰老抗体的实验。研究人员用抗体清除异常的老化干细胞（髓系造血干细胞），这些细胞被认为是炎症性衰老的驱动因素。结果免疫细胞群体发生转变，从先天性免疫系统的白细胞的生成转向T细胞和B细胞的生成，从而使适应性免疫得到复苏，仅注射一次，效果便能维持数月之久。

增强的免疫系统在应对老年小鼠的病毒感染时，相较于对照组表现出明显优势。然而，和许多抗衰老干预措施一样，一个挥之不去的担忧是，这种免疫系统的再平衡可能导致癌症，例如T淋巴细胞和B淋巴细胞相关癌症。

第三维度：组学技术——解码个体的健康“密码”

如果说细胞疗法是“治疗”，那么组学技术则更侧重于“预测”和“预防”。我们已进入一个可以用极低成本解码个人全基因组、蛋白质组、代谢组、微生物组的时代。托波尔用“组学密码”来形容这套复杂的数据体系，它描绘了我们每个人独特的、动态的生物学肖像。

这本书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之一，是关于这些组学数据如何实现对致命疾病的超早期预警。许多最终爆发的致命疾病，如癌症、神经退行性病变，都可能在体内悄无声息地潜伏20年甚至更久。

通过组学监测，我们就有可能在中年甚至更早的时候，在疾病的“潜伏期”就发现其微弱信号，从而通过精准干预将其扼杀在摇篮里。这标志着医学从“等待症状出现”的被动模式，真正转向“主动出击、见之于未萌”的个体化预防时代。我们不再是被动地等待诊断，而是主动地持续监测，这是长寿科学的基石。

第四维度：AI——整合一切的数据智者

AI可精准评估个人特定疾病的风险，并提供可行建议与互动式指导。多模态AI可整合多层数据，包括电子病历、实验室数据、医学影像、组学、污染暴露、影响健康的社会因素和最新医学知识，从而生成个体化的医疗预测。

例如，用智能手机录制一声强迫性咳嗽，AI便能精确诊断是否感染新冠，并将其与包括结核病在内的其他呼吸道疾病的病原体区分开来。使用深度学习AI的磁共振成像，可以提高阿尔茨海默病诊断的准确率。一种多模态AI模型在精确区分10种不同类型的痴呆方面表现突出，甚至优于神经科医生。AI还能结合异常影像、基因组学与临床数据，推算症状出现的时间。

第五维度：药物与疫苗——未来的精准分子武器库

最后一个维度，汇集了药理学最前沿的成果。本书系统地梳理了当今最值得关注的几大药物突破。托波尔表示，GLP-1药物的问世称得上一个重大科学突破，其表现远远超出了用于治疗肥胖和糖尿病的预期，更显著改善了心脏病发作、脑卒中、心力衰竭、肝病和肾病的预后。本书指出，癌症疫苗、基因组编辑、体内T细胞工程化、预防自身免疫病的耐受性疫苗，都已经或即将在mRNA疫苗这一医疗技术的推动下成为现实。

理性面对基因与新药物

2008年斯克利普斯研究所发起了一项名为“健康长者”的研究项目，旨在研究那些年满80岁却从未患过重大或慢性疾病的人。

研究人员花了近6年时间，找到1400位参与者。研究结果出人意料：在参与者的DNA中，并未发现太多能解释健康衰老的线索。参与者患阿尔茨海默病和心脏病的遗传风险标志物水平，只比普通人低一点点。

不过，研究人员注意到，这群平均年龄84岁的老人明显更瘦，比一般同龄美国人轻了将近30磅，也更爱运动，受教育程度更高。他们普遍心态乐观，情绪积极，许多人仍保持着活跃的社交圈子，会和朋友打牌、跳舞、聚会，很多人还是社区志愿者。其中一部分人虽已90多岁，仍然忙得难以抽出时间参与研究。

研究人员并没有找到能对长寿起决定性的基因，反倒是积极的生活方式带给人们正向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正如马克·米尔斯坦在其新著《抗衰大脑》中所言：“有意义的追求通常会促使大脑稳定分泌让人感觉良好的化学物质。有目标感的人通常不容易感到孤独。目标感来自有意义的人际关系、指导和帮助他人，以及为更大的利益而努力的感觉。这种目标感可能来自养育子女、宗教信仰、社会行动、志愿服务或专注于自己的事业。”

不仅基因的作用经常被夸大，而且很多药物的疗效也并非板上钉钉。以低剂量阿司匹林预防心血管疾病和结肠癌为例，这曾是被广泛推荐的做法。即便在最新统计中，仍有至少2900万美国人定期服用阿司匹林。然而，在一项涉及1.9万余名参与者、随访5年的随机试验中，低剂量100mg阿司匹林组的全因死亡率明显高于安慰剂组（高出14%），癌症死亡率更是比安慰剂组高31%，严重出血事件则多出38%。

此外，该研究并未观察到阿司匹林能降低心血管疾病发病率，或延长无残障生存期。2022年，在这些研究和其他有力证据发布4年后，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停止推荐使用阿司匹林预防结肠癌或心血管疾病，其对心血管疾病的预防建议甚至变成了一句模糊的表述：“至于40—59岁的人是否使用阿司匹林，应由临床医生自行判断。”

因研究低密度脂蛋白受体而获得诺贝尔奖的迈克尔·布朗和约瑟夫·戈尔茨坦，曾在一篇题为《心脏病发作：终结于二十世纪末？》的文章中大胆预测，他汀类药物“很可能会在二十一世纪初终结冠心病这一重大公共卫生问题”。本书指出，“如今近30年过去，虽然在心血管疾病的防治方面确有显著进展，但心脏病依然是美国人死亡的头号原因，每年发生超过80万起心脏病发作事件。”不得不说，有些科研工作者有点盲目乐观，甚至可以说是太过轻率。

2012年，托波尔就曾在《纽约时报》上撰文指出，FDA首次承认，服用高效他汀类药物（按每日20毫克瑞舒伐他汀计算）会使约1/167的人患上2型糖尿病。虽然这个绝对风险很低（约0.6%），但因为使用人群基数庞大，其影响不可小觑。这正应了中国人常说的那句老话：是药三分毒。延缓衰老的药物以及策略，存在着双刃剑的问题。

托波尔表示，我们目前设想的许多可能延缓衰老的方式，都伴随着显著的癌症风险。这是因为衰老的生物学标志与癌症的标志高度重合。表观遗传重编程、端粒延长、T细胞工程等策略，都存在诱发癌症或加速其进展的潜在风险。以体内的衰老细胞为例：这些细胞已无法再分裂，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一道防癌屏障。但代价是，它们本身功能异常，并持续分泌促炎蛋白。

雷·库兹韦尔在2024年出版的《奇点更近》一书中提出“长寿逃逸速度”概念，并相信第一个能够活到1000岁的人已经诞生。库兹韦尔在20多年前就提出设想：医学的进步速度最终将超过寿命的增加速度。库兹韦尔相信，2029—2035年，人类预期寿命的年均增长量将达到12个月，“届时，虽然人们还会继续老去，但其死亡风险却不会随着年龄而升高”。托波尔并不认同这样夸张的说法，他表示，医学的发展并不会如此高速推进。而且，延长寿命并不等于减少慢性疾病的困扰。

本书的可贵之处在于倡导一种深刻而理性的长寿主义。在宏大叙事和资本狂欢面前，托波尔主张保持清醒的头脑，分辨什么是扎扎实实的科学证据，什么是别有用心的夸夸其谈；什么是我们当下能牢牢把握的，什么仍需留给时间去验证。

他用各种试验告诉读者：与其幻想被科技改造为“新物种”而获得永生，不如踏踏实实地，用科学赋予我们的认知，去成为那个更健康、更清醒、更有活力的自己。这才是我们每个人力所能及的，也是这个风起云涌的长寿时代里，最可靠的生命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