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了解大耳沙蜥的家园，就没有理由不爱它、保护它

文、图/ Zo'r

封面图绘制/ 狐獴

全文共4000余字，阅读预计需要15-20分钟

8月14日是“世界蜥蜴日”，主角当然是蜥蜴、壁虎、四脚蛇、蝘蜓……今天我们关注的主角是栖息在新疆伊犁图开沙漠中的麻蜥、沙蜥、沙虎及草原蜥等爬行动物。

图开沙漠部分物种生境图（伊犁非遗沙粒画制作）：物种分别有大耳沙蜥、伊犁沙虎、网纹麻蜥、伊犁沙蜥、快步麻蜥、花条蛇、红沙蚺，蓝颊蜂虎、棕尾伯劳、棕尾鵟，柔毛郁金香、细叶鸢尾、梭梭等。

在新疆本地汉语方言里，人们唤它们“麻蛇子”；哈萨克语称为Kesertke，锡伯语则说是qokqokerghan。很好奇，不知在你的家乡，如何称呼这些精灵，请把它们有意思的名字留在评论区吧！

认识蜥蜴：被误解的荒原生灵

（一）家乡的“麻蛇子”。

儿时，我家屋子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碱滩，稀疏地立着几丛枝叶簇生而蓬乱的红柳，放眼望去，它们是这片土地上最硕大而粗壮且唯一的树木。夏日里，红柳簇丛下阴凉的背风处，成了儿时天然的“方便”小天地。期间，我总爱拿着小木棍随意拨弄泥土，就在这时，红柳深处常会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响。定睛望去，正是我们俗称的“麻蛇子”——“麻”是它斑驳的体色，“蛇子”则是我们当地人对蜥蜴的俗称。模样酷似小蛇，总让年少的我心头微微一紧。如今回想，它们应该是新疆北部分布广泛的快步麻蜥，可惜在回到家乡去寻找它们的时候，那片白碱滩上却竖立着一排排太阳能板及现代化养殖场，红柳不见了，麻蛇子也没了。

快步麻蜥：拍摄于图开沙漠

（二）庞大的蜥蜴家族。

按照国际爬行动物数据库（The Reptile Database）最新统计，全球蜥蜴亚目（包含沙蜥、沙虎、壁虎、麻蜥等所有蜥蜴）已知物种约7900余种；2024年海峡书局出版《中国蜥蜴图鉴》全书收录中国本土蜥蜴10科48属315种。蜥蜴家族种类繁多、形态各异，拥有极强的环境适应能力，栖息于高山、草地、荒滩、沙漠等全球各类生态系统之中，游走于食物链之间，时而为捕食者，时而沦为猎物，是维系生态平衡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

灰中趾虎：拍摄于图开沙漠周围

敏麻蜥：拍摄于伊犁

旱地沙蜥：拍摄于伊犁

（三）蜥蜴的两极刻板印象。

大众对于蜥蜴的看法呈现两极分化。它们近似史前生物的外形、丰富多变的体色，加上部分种类灵动的大眼，深受青少年、野生动物爱好者与爬宠爱好者喜爱，从体型巨大的科莫多巨蜥，到各式各样的守宫、睑虎、漠虎、沙虎，都备受关注。但也有不少人，因为蜥蜴外形近似蛇类、行动敏捷，又常出没于隐蔽潮湿区域，将它们和蜈蚣、蟾蜍、蝎子归为一类；被贴上“冷血、恐怖”的标签，成为许多人畏惧的生灵。

隐耳漠虎：拍摄于图开沙漠附近

伊犁沙虎：拍摄于图开沙漠

（四）根植于民间的蜥蜴文化。

古人称蜥蜴为石龙，认为它们栖于山石土穴之间，介于龙与蛇之间，视作“小龙”。古人观察蜥蜴活跃往往伴随降雨，将其看作预示雨水的灵物，相关记载多见于南方石龙子。新疆伊犁同样分布着该类物种——沙地泛蜥和阿赖山泛蜥，它们也偏好湿润环境。我也曾有过亲身经历，第一次见到沙地泛蜥出没的当日午后，便迎来了降雨。

沙地泛蜥：拍摄于伊犁

包括新疆在内的西北民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家中出现麻蛇子（麻蜥），代表地气充盈、虫害减少，是守护宅院的生灵。新疆古老传说中认为，沙地蜥蜴是荒漠守护者，守护地下水源，是干旱荒原生命力的象征。游牧民族世代生活在草原戈壁，清楚沙蜥、麻蜥大量捕食蝗虫等害虫，因此大多不会主动伤害蜥蜴，先民认为随意惊扰大地生灵，会打破草场自然平衡。

捷蜥蜴：拍摄于图开沙漠周围

我的一位哈萨克族挚友告诉我，长辈常会给孩童讲述古老故事：不要伤害蜥蜴，倘若被蜥蜴咬住，它不会轻易松口，唯有等到白色骆驼发出嘶鸣，它才会放开。先民借这样的传说，引导孩子敬畏荒野生灵。

图开沙漠：绿洲包裹下的荒漠秘境，珍稀蜥蜴的家园

（一）被草原呵护的宝藏荒漠。

提起伊犁，大家脑海中大多是丰美的草原牧场，这是外界对伊犁最深刻的印象。伊犁河谷向西敞开呈喇叭形，能够接纳西风带来的水汽，气候温润。这片区域不仅是东西方动植物物种交汇融合的关键廊道，很多物种以此为分布区边缘，孕育了极为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上图为石鸡，下图为蒙古兔

均拍摄于图开沙漠

在伊犁河谷草原与绿洲之间，藏着一片珍贵的荒漠宝地——图开沙漠。沙漠地处霍城县西南方约7公里，属于受西风带半干旱气候塑造形成的温带固定、半固定沙丘地貌，是典型的绿洲-荒漠交错带生态系统。这片总面积约86.7平方公里的荒漠内，植物、昆虫、鸟类、两栖爬行类共同构成完整的生物群落，孕育着大耳沙蜥、蓝颊蜂虎、柔毛郁金香等众多国家保护珍稀动植物。

上图为大耳沙蜥，下图为柔毛郁金香

均拍摄于图开沙漠

（二）图开沙漠的爬行动物。

爬行动物是陆生脊椎动物中十分重要的类群，拥有不可替代的生态价值，但在日常保护工作里，得到的关注常常不足。图开沙漠是多种珍稀爬行动物重要的栖息地。目前图开沙漠区域内共记录爬行动物5科6属8种，约占新疆爬行动物物种总数的15%。

其中包含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大耳沙蜥（Phrynocephalus mystaceus）；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伊犁沙虎（Teratoscincus scincus）、红沙蚺（Eryx miliaris）；自治区级重点保护物种网纹麻蜥（Eremias grammica）和花条蛇（Psammophis lineolatus）。除此之外还有伊犁沙蜥（Phrynocephalus alpherakii）、快步麻蜥（Eremias velox）等多种爬行动物。现有公开调查资料表明，图开沙漠是诸多物种在我国境内已知的唯一分布地（大耳沙蜥、伊犁沙虎、伊犁沙蜥和网纹麻蜥），也就是说如果图开沙漠不在了，这些物种将会在中国的版图上彻底消失。我有幸多次深入沙漠，亲眼见到以上所有物种。从儿时初见蜥蜴时心底的慌乱，慢慢转变为长久、深沉的喜爱。

第一行：大耳沙蜥、伊犁沙虎、草原蜥

第二行：网纹麻蜥、图开沙漠生境、伊犁沙蜥

第三行：快步麻蜥、红沙蚺、花条蛇

以上均摄于图开沙漠，点击看大图

（三）我与大耳沙蜥的故事。

我往返图开沙漠无数次，持续观察区域内各类蜥蜴物种，其中和大耳沙蜥相遇的经历，始终让人难忘。每次邂逅大耳沙蜥，所有奔波的疲惫都会一扫而空。有两次寻找经历格外难忘。

一次和母亲同行，我持续搜寻两个小时无果，身心燥热，准备动身返程。母亲抬手指向一旁的沙沟说：它就在那里。

大耳沙蜥：沙沟里的那只

还有一次和朋友结伴探访，从正午12点一直寻找至下午17点，我和朋友都疲惫不堪。朋友原地歇息难以走动，我双腿酸胀，正准备离开，奋力翻过一座小沙包，赫然看见两只大耳沙蜥从沙丘两侧相向奔出，相互缠斗、腾空冲撞，沙尘四散。落败的个体迅速遁入稀疏荒草，胜利者登上沙丘顶端，不断环顾四周，俨然这片沙丘的主宰。大耳沙蜥作为沙蜥属体型最大的物种，拥有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身份，沉稳警觉的它，确实称得上这片荒漠沙丘的“王者”。亲眼目睹这场较量，所有疲惫瞬间消散。这些故事就发生在图开沙漠景区。

大耳沙蜥：搏斗中的那两只

图开沙漠是大耳沙蜥在中国的唯一栖息地，大耳沙蜥作为典型沙丘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伞护物种、荒漠指示物种，生存高度依赖图开沙漠原生沙丘环境。

根据2025年野外调查数据，图开沙漠大耳沙蜥野外种群数量稀少，生存压力不容小觑。相较于大众熟知、种群持续恢复的大熊猫、东北虎、亚洲象等旗舰物种，荒漠小型爬行类动物，长久缺少大众关注。

（四）图开沙漠中的珍稀“古丽”。

花在新疆被称为“古丽”。花之美，承载着新疆人千百年来对自然的感知，以及与自然共处的态度。新疆各民族群众将生活、生命和周遭自然紧密联结，不少家庭喜欢用熟悉的自然生灵为孩子取名，寄托期许，希望孩子拥有物种本身坚韧美好的特质。维吾尔族常用各类花草为心爱的女孩命名，例如热依汗古丽（罗勒花）、拉莱（郁金香）；哈萨克族将雪莲花称作卡尔哈勒达克，用以祝福女孩。汉族、回族马姓人家则将心爱的女儿叫马兰花、马蔺等，希望女孩能够像新疆北疆常见的这类花一样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也能尽情绽放自己的美。马蔺和马兰花为广泛分布在新疆鸢尾科的同一种植物，前者为学名，后者为当地俗名。

细叶鸢尾：拍摄于图开沙漠

初春时节，图开沙漠最早绽放的野花，正是同属于鸢尾科马蔺的近亲——细叶鸢尾。随后，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次第盛开：

3月的图开沙漠，砂贝母晕开淡粉色花影；

4月的图开沙漠，柔毛郁金香铺开奶黄色花海；

5月的图开沙漠，肉苁蓉绽放紫白花穗。

图开沙漠也是砂贝母、柔毛郁金香、肉苁蓉等多种新疆特有珍稀保护植物重要的原生家园。

左图：柔毛郁金香，右图：肉苁蓉

均拍摄于图开沙漠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蓝颊蜂虎、土库曼漠芒螳、银砂槐等特色物种的家园。

荒漠生态系统，它们也很美，尤其是在新疆

明天（8月12日）恰逢“世界大象日”，我读完了上个月揭晓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获奖作品《穿越人间的象群》。作品以云南亚洲象北上南归的真实事件为线索，描绘亚洲象的生存状态，记录护象全过程，讲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生态故事，让生态保护理念被更多人熟知。书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生态概念：亚洲象是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旗舰物种、伞护物种，保护亚洲象，便能连带守护整片热带雨林完整的生物多样性。对于图开沙漠来说，大耳沙蜥就是旗舰物种、指示物种，保护了大耳沙蜥，同样也守护着这片宝贵的绿洲荒漠生态系统。

地域辽阔的中国拥有类型丰富的生态系统：草原、森林、海洋、河流、荒漠……其中荒漠生态系统往往最容易被大众忽视。提起沙漠、荒漠，多数人的固有印象是寸草不生、沙尘频发，第一想法便是改造治理。

作为在新疆荒漠环境长大的人，我深知荒漠之中蕴藏蓬勃生机。我们需要分清：亟待治理的是人类活动引发的土地荒漠化，而非千万年自然演化形成的原生荒漠及沙漠生态系统。

如今，图开沙漠原生栖息地持续受到多重因素影响，放牧、景区运营、道路、管线、水渠、光伏项目、农田、机场等相关建设不断分割沙丘，完整连片的栖息地趋于破碎，生态环境面临挑战。

社会发展和生态保护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二者并不天然对立。比如荒漠越野休闲活动能否科学规范转型为可持续的生态研学项目？这需要多方共同探索，秉持科学理念，寻找互利共赢的路径，走出可持续的绿色发展道路。

大耳沙蜥：拍摄于图开沙漠

持续关注图开沙漠，关注以大耳沙蜥为伞护物种的各类珍稀野生动植物，正是打破大众对荒漠的刻板印象、推进荒漠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一环。

荒漠是新疆分布面积最广阔的生态系统。我们向往林海草原的绿意，同样应当正视、珍视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荒漠特有风貌与生态价值。

愿更多人走进荒漠、读懂荒漠，守护沙丘之上生生不息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