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8月11日，中国第一批留学生向美国出发了

1872年8月11日，上海，黄浦江边的轮船招商总局门前，三十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站成几排，拍了一张合影。他们最小的才十岁，最大的十六岁，平均不过十二岁，脸上还没脱尽稚气，身后是即将送他们远渡重洋的汽船。

就在启程之前，他们的父亲刚刚在一份文书上画了押。詹天佑的父亲詹兴洪在"甘结"上画了押，文书上是这么写的："兹有子天佑，情愿送赴宪局带往花旗国肄业，学习机艺，回来之日，听从中国差遣，不得在外国逗留生理。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

各安天命。这四个字，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嘱托，也是这个积贫积弱的帝国，对一场豪赌的签押。

一、一个耶鲁毕业生，等了二十年

要说清楚这三十个孩子为什么登船，得先讲一个人：容闳。

容闳，1828年生于广东香山县南屏村（今珠海市南屏镇）。1847年跟着传教士去了美国，1854年从耶鲁大学毕业——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美国名牌大学毕业生。

回到大清，他看见的是什么？是鸦片战争后的残破江山，是"天朝上国"的幻梦被炮舰轰碎之后，依然端着架子的官僚。容闳心里憋着一件事：中国要强大，得有一批懂西方的人；懂西方，最直的办法，就是把孩子送出去学。

1867年，他向江苏巡抚丁日昌递上自己的官派留学计划。没人理他。

1870年，天津教案爆发，朝廷焦头烂额，容闳抓住时机，让丁日昌把方案转呈曾国藩。1871年8月，曾国藩、李鸿章联衔上奏，得到清廷批准。

方案：每年选派30名十二岁左右的幼童，学制15年，四批共120人，总预算白银120万两。上海设"幼童出洋肄业局"，陈兰彬任正监督，容闳任副监督；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设立驻美肄业局——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常设驻外机构。

万事俱备，只差孩子。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1872年3月12日，曾国藩病逝——他没等到第一批孩子登船。

容闳来不及悲伤。更大的难题在眼前：**没人愿意把孩子送来**。

当时民间流传着可怕的谣言——洋人会活剥小孩的皮。报名者纷纷退却，招生几乎流产。容闳只好回到家乡香山，挨家挨户动员。所以你看那张合影，三十个孩子里十三个是香山籍——都是容闳用乡情和真诚，一个一个说动人家的。

二、在美十年：他们长成了美国孩子

1872年8月11日，同治十一年七月初八，三十个孩子登船出发。海上漂了约一个月到旧金山，再坐火车横穿美国，抵达哈特福德。

四批共120人，被安顿进54户美国家庭——康涅狄格州34户，麻省20户。美国的主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些东方小客人学英文快得惊人，几个月就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念起书来更是不要命。

他们到底学得怎么样？1877年起，幼童们陆续考入大学。到1880年，已有50多名幼童进入美国大学：22人进了耶鲁，8人进了麻省理工学院，3人进了哥伦比亚，1人进了哈佛——唐绍仪进的，正是哥伦比亚。

詹天佑是其中最亮眼的一个。1878年考入耶鲁大学谢菲尔德理工学院（Sheffield Scientific School）土木工程系，主修铁路工程，拿过高等数学奖金和奖章，1881年5月拿到学士学位——是整个留学计划中仅有的两个完成大学学业的人之一。

但问题也出在这十年里。

孩子们太"西化"了。剪辫子、穿西装、打棒球——他们甚至在耶鲁组织了一支叫"东方人"（Orientals）的棒球队，在康涅狄格州小有名气，梁敦彦是主力投手，詹天佑也是队员。在今天的我们看来，这不过是少年在异国的正常生活；可在万里之外的大清官员眼里，这是"忘本"，是"习化过深"。

于是有了第一批牺牲者。史锦镛剪了辫子，被认定"习化过深"，1877年遣送回国；谭耀勋因私自加入基督教会，被勒令回国，遣返途中跳车逃走，1883年从耶鲁毕业后病逝异国；天才少年潘铭钟1877年考入仁塞利尔理工学院，一年后，16岁，病死在异国。

这些孩子的命，从踏上轮船那一刻起，就真的"各安天命"了。

三、1881年6月8日：一纸谕令

留学计划的第九年，朝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保守派官员接二连三参奏。接任监督的吴嘉善一番话最有代表性——他专程赶到华盛顿，向公使陈兰彬面称："外洋风俗，流弊多端，各学生腹少儒书，德性未坚，尚未究彼技能，实易沾其恶习……"大意是：这些孩子没读多少儒家经典，品德根基不稳，西方的本事还没学到手，坏毛病倒先染上了。

1881年6月8日，总理衙门大臣奕䜣等人上《奏请将出洋学生一律调回折》，当日，奉旨依议。

计划原定十五年，只进行了九年。120人中只有詹天佑、欧阳庚两人完成大学学业。其余94人从1881年8月21日起分三批回国；还有少数幼童抗命留美，其中就有谭耀勋、容揆这样的"叛逆"。

消息传到美国，美国人先急了。耶鲁大学校长朴德给总理衙门写了一封长信，一百多位美国名人联署抗议；容闳甚至请马克·吐温托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写信给李鸿章求情。全都石沉大海。

最让人心寒的是接人时的待遇。学生们抵沪后，被一队水兵押送到上海道台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那里因闹鬼传闻已关闭十年——看管起来。据幼童黄开甲后来在致美国友人的信中回忆："大门十年未开启……我们实质上遭受了囚犯的耻辱。"此后他们领到的月薪，大多只有四两银子。

更惨的是，张有恭、卓仁志两名幼童，回国后不久先后溺亡于黄浦江和苏州河。九年前，父亲用"各安天命"四个字送他们远行；九年后，他们像囚犯一样被押回来，连命都丢在了家门口的河里。

四、被掐断的藤蔓，自己长了出来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这不过是又一场被写进史书角落的失败。但真正有意思的，是接下来的事。

朝廷把这批人像撒豆子一样撒了出去：梁敦彦去北洋电报学堂任教习，蔡锦章去北洋舰队，詹天佑、容尚谦被塞进福州船政学堂，唐绍仪被派去朝鲜海关。意思很明白：读了几洋书，留着也翻不起浪。

可种子就是种子。被掐断的藤蔓，在泥土里慢慢自己长了出来。

先说詹天佑。他回国后坐了七年冷板凳，直到1888年才进入中国铁路公司。1905年，他出任京张铁路总工程师——中国人自己设计、自己施工的第一条干线铁路。外国工程师冷嘲热讽，等着看笑话。詹天佑只回了句话："中国地大物博，而于一路之工，必须借重外人，引以为耻！"

1909年，京张铁路全线通车。八达岭青龙桥段那条著名的"人字形"折返线，让火车在崇山峻岭间从容调头，至今仍是工程史上的经典。

再说唐绍仪。他在朝鲜海关干了多年，成了袁世凯的核心幕僚，一路做到清末的邮传部尚书。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他出任第一任内阁总理。

还有梁诚。他是第四批幼童，后来担任驻美公使，1904至1908年间反复交涉，促成美国退还庚子赔款超额部分，这笔钱设立了清华学堂——后来的清华大学。庚款留美，某种意义上正是幼童事业的续篇：被掐断的路，换了一条道，又通向了美国。

至于进了海军的孩子们：120人里，工矿铁路电报行业30人，海军20人——其中5人殉国于中法、中日战争；外交行政24人，教育5人，商业7人。至少7名幼童参加了甲午海战——他们少年被送出国的二十年之后，以军人的身份站上了另一场关乎国运的战场。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在已知的史料记载中，这120人，没有一个投敌卖国的记录。

一个都没有。

五、容闳之死：信在路上，人已经走了

最后说说容闳。

他这一生，几乎都在为"送孩子出去"和"请中国强大"两件事奔走。戊戌变法时他支持维新，变法失败后被通缉，避居上海；1900年，出任上海"中国国会"会长；此后再度遭清廷缉捕，辗转流亡美国；辛亥革命前，转而支持孙中山。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第二天，远在美国的容闳致函孙中山，祝贺他就任——信里写道："我为能活着看到你当选大总统感到高兴。"孙中山也写了一封信给他，请他回国参政。

可这封信漂洋过海、几经辗转，到达美国时，容闳已进入弥留之际。1912年4月21日，84岁的容闳因脑溢血病逝于哈特福德的寓所，葬在哈特福德的雪松山公墓（Cedar Hill Cemetery）。

他终究没能看到那封信，没能再踏上祖国的土地。但他一定知道种子长出来了。因为他见过那些孩子——见过詹天佑在耶鲁的棒球场上奔跑，见过唐绍仪在哥伦比亚的图书馆里读书，见过120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孩子，在异国的土地上拼命地长。

尾声

回看这桩往事，最让人感慨的，不是那场计划本身，而是它被掐断的方式和它活下来的方式。

1872年，一个积弱的帝国拿出120万两白银，把120个孩子送出去学西方——这是近代中国官派留学的开端，也是这个帝国第一次主动把目光投向西方。1881年，这个帝国又因为怕孩子"忘本"，一纸谕令把所有人押了回来——这是它闭眼的速度。

计划被掐断了。但种子留下了。

那些孩子被押回国时，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他们见过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火车，有大学，有棒球，有另一种活法。他们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即便被当作囚犯押回来、被塞进最不起眼的衙门里，他们也注定和那些没出过洋的人不一样。

詹天佑修铁路，唐绍仪组内阁，梁诚争庚款，还有那些在甲午海战里殉国的名字——他们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民族可以暂时被蒙住眼睛，但只要有人见过光，光就会自己长回来。

一个半世纪前的那场实验，以失败的名义被终止；却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成功了。

**史料出处：**

1. 容闳《西学东渐记》（My Life in China and America，1909）

2. 曾国藩、李鸿章1871年联衔奏折及总理衙门1881年《奏请将出洋学生一律调回折》

3. 詹天佑父亲詹兴洪"甘结"文书（原件藏中国铁路博物馆）

4. 黄开甲致美国友人信件（述及回国后"囚犯"待遇）

5. 高宗鲁编译《中国幼童留美史》及美国哈特福德驻美肄业局档案

6. 耶鲁大学朴德校长致总理衙门长信、格兰特致李鸿章函（据美国国务院档案及容闳记述）

7. 相关统计数字（各行业从业人数、殉国人数等）综合自留美幼童研究通行资料

8. 刘中国、黄晓东《容闳传》及珠海留学文化馆所藏容闳手迹（1912年1月2日容闳致孙中山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