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机开始炼 Token 了

今年 4 月，DeepSeek 在官网上挂了一批新岗位。

工作地点是内蒙古乌兰察布。招「数据中心高级运维工程师」和「高级交付经理」，月薪 1.5 万到 3 万，一年 14 薪。

网上出现了一个说法：月薪 3 万守机房。

6 月，DeepSeek 又加了一个岗位，IDC 设计规划工程师，职责是从选址到方案设计，到施工图全流程规划。

一个 AI 模型公司，开始招人设计机房了，到了 7 月底，彭博社引用了知情人士的信息，把这个盘子摊开了。

说：DeepSeek 计划在乌兰察布建一个 1 吉瓦的 AI 数据中心。1 吉瓦什么概念？

供电规模约等于一座大型核电站的单机组。当然，后来也有报道说双方还在讨论，没到签约那步。计划归计划，方向摆在这了。

500 亿融资刚到手，全砸进去了，你可能会觉得，这是有钱了膨胀了。

不对。你往这件事后面看一眼就知道了。

2022 年 10 月，美国商务部对华芯片出口管制升级，英伟达的 A100、H100 被禁了；后面的 H200、B200，一层一层加码，能卖给中国的卡性能和数量都在缩。

到了 2025 年，中国 AI 公司想大规模采购英伟达高端 GPU，基本属于有钱也排不上号。

DeepSeek 2026 年 4 月发布的 V4 模型，技术报告里，直接把华为昇腾、英伟达并列写进了硬件验证清单，国产芯片能跑得动顶级模型了。

单卡性能有差距。差距怎么办？堆量。

别人一万张卡能达到的效果，我们上十万张。十万张不够，上百万张。十万张卡要多少电？

我给你算一笔账：

一张 H100 功耗 700 瓦上下，国产替代芯片功耗只会更高不会更低；十万张就是 70 兆瓦，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烧。

70 兆瓦什么概念？够一个中小型工业园区的全部用电；在东部，工业用电一度 7 到 8 毛，在乌兰察布，大工业电价 3 毛 5。

同样规模的一个机房，放在乌兰察布一年电费能比隔壁城市省出 50 个亿。

这不只是 DeepSeek 一家的选择，整个中国 AI 行业在 2025 到 2026 年被三件事夹在中间：芯片买不到、电费涨疯了、碳中和红线在那摆着。

往西走，是唯一的解。往西去哪？去风和太阳待的地方。

智谱今年 7 月给出了一条更绝的路。他们在内蒙古落地了一个 1 吉瓦的纯国产芯片数据中心，已经部分投产了。

一张英伟达都没有，全是国产卡；为了搞定不同芯片之间的协同调度，顺手收购了一家叫中科加禾的底层软件公司。

这件事的信息量是「这条路走通了」，英伟达不让卖，用一万张国产卡也能堆出接近的效果，前提是你得有一万张卡的电，这种电，东部给不了你。

历史上这种故事不新鲜，一个地方的资源能不能变成产业，取决于加工环节留不留在本地。

内蒙古的煤运到唐山去炼钢，唐山赚钱；山西的铝土矿拉到山东去炼铝，山东赚钱；矿石是挖矿的人挖的，利润是炼钢的人拿的，现在轮到电了。

AI 算力的成本结构变了，一个数据中心 60% 到 70% 的运营成本是电费，当电费吃掉七成，电力的定价权就等于算力的定价权，你得去风和太阳待的地方。

乌兰察布就是这样被推到了牌桌上。

全市风电占全国十分之一，绿电占比 67%，大工业用电 3 毛 5；距北京约 350 公里，高铁两小时以内，网络时延 2 到 4 毫秒，比眨眼还短。

便宜，近，快。三个条件全中了。

所以，你会发现，截至今年 6 月，已经 89 个数据中心项目签在这里，华为、阿里、苹果、快手、字节跳动、腾讯、百度全来了，总投资超过 5000 亿。

这是物理规律把人推过来的。

好，电是便宜了。风和太阳属于自然现象，它不会给你签合同啊。

风一停，电就断了，天一阴，光伏就不发电。乌兰察布每年入冬后到次年 2 月，弃风率峰值能冲到 28%，这件事谁来解？

先看一个不完整的解：2025 年 7 月，中金数据在乌兰察布搞成了全国第一个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

简单说，自己建风机、铺光伏板，发的绿电通过专线直送机房，多余的电存进储能电站，风光不够的时候储能顶上。

一年自发自用 8.48 亿度绿电，设计 PUE 低于 1.2，减碳 56.7 万吨。说白了，用储能把风和太阳的脾气熨平。

这套逻辑没有变：电力还是伺候算力的，发电的你，是配套方，是供应商。科技公司是甲方，坐在中间，想买谁的电就买谁的电。怎么办？

今年 8 月 6 日，这件事被一个人彻底翻过来了。

远景科技集团。你可能对这个名字不熟。我给你说几个数：

它是全球最大的风机企业之一，累计装机超过 100 吉瓦，储能系统交付了 50 吉瓦时。它还有个电池公司叫远景动力，客户包括奔驰和宝马。

简单讲，这是个造风机、做储能、产电池的新能源巨头。

8 月 6 日这天，它在乌兰察布投产了一座全球最大的单体 AI 算力设施，叫「星河基地」。

12 万平方米，比 20 个足球场还大；百万张卡能同时跑，总规划供电容量 2 吉瓦；远景自己说，算力密度是传统数据中心的 10 倍，Token 产出能力全球第一。

等一下，一家造风机的公司，怎么建了全世界最猛的 Token 工厂？

是的，你没看错。而且它不是先建机房再去买电，顺序反过来的：它在乌兰察布本来就有风场，自己发电、建储能，自己铺专用输电线路，然后再盖机房。

绿电占比超过 80%，科技公司来了只需要做一件事：装卡、跑模型、付租金。

这叫什么？下游把上游的活全干了。远景的负责人叫郑子浩，他说了一句话：

中国芯片正在走一条集群化突围的道路，远景超级单体可以为这支集团军提供最强保障；够大的部署基地、充足的电力粮草、畅通的能源补给线。

你注意这三个词：基地、粮草、补给线。这是一家能源公司，在用打仗的逻辑做 AI 基础设施。

远景甚至给这套方案起了个名字，叫 Mission Gobi，戈壁使命；目标是到 2030 年，在全球戈壁荒漠上建 5 吉瓦的绿色 AI 算力中心。

巴黎 VivaTech 大会上发布的，对着全世界说的。

风机的叶片一转，Token 就出来了，这是反向整合，以前一个数据中心建好了，去找最便宜的电，现在发电的人直接下场，告诉你：

别找了，我的风电最便宜，我的储能搞定了波动性，我的土地现成的，机房都给你盖好了，你来不来？

你得来，因为一个数据中心 60% 到 70% 的成本是电费。当电费吃掉七成，电价的话语权就等于算力的话语权。

当然，这个 3 毛 5 的优惠电价能撑多久，是个问题。已经有报道说部分数据中心的电价在逐步退坡。电价一涨，这笔账就得重算。

科技公司嘴再硬，电费单不会跟你讲道理。

我查了下，不止远景一家，世纪互联在乌兰察布的项目，绿电消费占比 100%，PUE 低于 1.2，入选了国家绿色低碳先进技术示范项目。

阿里云搞出了一个叫 5.0 方舱的东西，从 10 千伏中压配电到液冷机柜，全部预制在集装箱一样的方舱里。

现场像拼乐高，吊车把方舱推到位、接上线，数据中心的建设周期从三年压到了 100 天；阿里云全球数据中心总经理王朝阳有句话：

把工程变成工厂，用产品替代工程。

你品品这句话，数据中心是一个可以被批量生产、模块化交付的工业产品。

谁擅长搞工业产品？中国是全世界最擅长搞工业产品的国家，这也是远景为什么敢喊 5 吉瓦，它在把数据中心做成风机的下一个产品线。

这件事比 DeepSeek 招人守机房大多了。

DeepSeek 的选择，代表 AI 公司被芯片和电费两头一逼，必须往西走；而远景出手，代表新能源公司看清了一件事：

你离不开我的电，那我为什么还要等你来买？我自己炼。

从「你付我电费」到「你付我 Token 费」，中间只隔了一条专线，这就是炼钢厂的逻辑。

内蒙古的煤，以前挖出来运到唐山去炼钢；现在远景说，不用运了，炉子我盖这儿了，你带铁矿石来就行。

风和太阳，正在变成 AI 的股东。

拿到入场券是一回事，坐在哪个座位上，是另一回事，你猜这个地方的算力关联产业链，一年营收多少？

2024 年，2.6 个亿。交税 756 万；5000 亿投资和 2.6 亿营收，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你大概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最赚钱的环节，没有一样落在乌兰察布。DeepSeek 的模型研发在杭州，华为芯片设计在上海，字节 AI 应用在北京。

阿里云的 5.0 方舱是在乌兰察布拼起来的，方舱的设计图纸、里面的自研芯片、顶层的调度算法，全在杭州。

乌兰察布拿到的是机房里的机柜、机柜里的服务器、服务器旁边嗡嗡转的风扇，和每个月寄来的电费账单。

说句不太客气的，它是 AI 产业链里的房东，你可能会说，这不挺好的吗，五线小城还要啥自行车？问题是上限在哪？

乌兰察布提了一个很宏大的目标：从「卖算力」升级到「卖 Token」；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不做房东了，要做开发商，这个升级面前横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Token 怎么卖？没人知道。

今年 7 月底，国家数据局副局长余英公开说了一句话：「鼓励基于词元应用的商业模式创新，探索词元交易等新型交易模式。」

你品一下「鼓励探索」这四个字，政府部门说「鼓励探索」时，通常意味着这件事现在还没有标准、定价机制，没有交易市场。

一斤钢三千块是市场定的，一斤 Token 多少钱？连定规矩的人都还在摸索。

第二样，人从哪来？

乌兰察布产教融合刚起步，去年成立了北疆算力研究院，集宁师范学院跟华为合办了数字智能产业学院，方向是对的，底子太薄了。

北京一个 AI 工程师月薪三万，跟 DeepSeek 在乌兰察布招的运维一个价，北京的工程师不会搬到草原来。

两小时高铁可以当天往返不假，那是处理紧急故障的时候用。

日常研发、迭代、产品打磨，需要人待在一个有咖啡馆、有同行交流、有跳槽选择的地方，乌兰察布不是那种地方，这是产业分工的底牌。

第三样，别人也在抢。

甘肃庆阳、宁夏中卫、内蒙古和林格尔，都在「东数西算」的牌桌上，都在打绿电低价这张牌。

乌兰察布的独门优势是， 2 毫秒的时延和两小时的高铁，这确实别人没有，能承接北京的实时推理业务，这是庆阳做不到的。

护城河不是永远的；光纤技术会进步，高铁会越修越多，当物理距离的壁垒被技术填平，大家比的还是谁的电更便宜。

到那时候，乌兰察布手里还剩什么？

有一个答案不太好听，它手里剩的东西，跟十年前没什么本质区别，把地下的煤换成了天上的风；资源还是资源，加工还是别人的。

别误会。我不是说乌兰察布做错了，恰恰相反，物理规律决定了，这个角色必须有人来演。

AI 产业要运转，总得有人在草原上接住这些服务器，总得有人把风和太阳炼成 Token，总得有人当那个算力房东，这是结构决定的。

风和太阳可以给你 Token，给不了你 IP。钢厂开在矿山上，注定长不出汽车厂。乌兰察布不需要被记住，它只需被用着。

数据来源：

乌兰察布市政府公开信息、国家数据局、内蒙古商务厅、彭博社、远景科技集团官方、阿里云、人民日报、China Da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