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睒睒的执念

假如把时针拨回到十多年前腾讯和阿里双雄称霸的时代，那么张一鸣和钟睒睒恐怕都不敢自称“首富”，然而历史没有假如。

2000年，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伴随着农夫山泉股价的短暂拉升，首次体验了一把中国首富的瘾，不过这一次他的首富经历只维系了半个小时。接着从2021到2024年，钟睒睒连续四年蝉联福布斯中国内地富豪榜榜首，把马云、马化腾、王健林、许家印、刘强东、黄峥、李嘉诚、丁磊、何享健、曾毓群、李书福、雷军、谢国民等一众人们耳熟能详的富商巨贾远远甩在身后。

一位靠瓶装矿泉水发家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中国的首富，这事儿放在几年前或许还无人置信，然而它就是的的确确发生了。当然了，钟睒睒发家靠的不光是瓶装矿泉水，养生保健品和宫颈癌HPV疫苗都是他庞大商业帝国的一部分，农夫山泉的前身是养生堂，万泰生物也是钟睒睒名下的公司。

不过，中国首富这份荣耀最终还是被比他小了29岁、可以说已是两代人的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给顶替了。2025年，张一鸣跃居福布斯中国内地富豪榜榜首，钟睒睒被反超、屈居第二。

2026年，这一排行榜格局继续延续，张一鸣以5500亿元身价稳居中国内地首富、全球第25位、全球华人圈第2位（仅次于英伟达的黄仁勋），钟睒睒以5150亿元身价继续屈居中国富豪榜亚军、全球第26位，而以4650亿元身价排名中国富豪榜季军、全球第27位的则是马化腾。

如果不是钟睒睒登顶首富，恐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钟睒睒名字中的“睒”字应该读“shǎn”（音同“陕”）。

唐代诗人韩愈曾在《东方半明》中云：“残月晖晖，太白睒睒”，意思是随着清晨到来，天上的月亮开始变得光芒黯淡了，象征启明的太白星则开始闪烁不止了；

唐代志怪小说家段成志曾在《酉阳杂俎·卷八·雷》中写道：“忽暴风雨，有物坠，如玃，两目睒睒，众惊伏于床下”，意思是天空忽然刮来狂风暴雨，如同玃（一种类似猿猴的巨兽）从天而坠，两只眼睛闪烁不止，吓得众人赶紧躲到了床底下。

——这个意在形容光芒闪烁不定的“睒睒”，就是钟睒睒名字的典故。

鲜为人知的是，浙江杭州人钟睒睒跟另一位来自浙江杭州的首富、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在早年还曾有过交集。

马云比钟睒睒整整小了10岁，80年代初在马云因数学成绩不佳而几次三番落榜复读、挑灯夜战迎接高考的时候，已经在浙江广播电视大学读完书的钟睒睒正在摩拳擦掌备战《浙江日报》社的录用考试。

当时，马云和钟睒睒都租住在浙江文联的一栋宿舍楼里，两人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楼上楼下邻居。后来，马云考上了杭州师范学院，钟睒睒也如愿成为了《浙江日报》的一名记者。

不过钟睒睒的记者身份并未持续多久，几年后他就离职做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娃哈哈公司的代理，后来他又追逐养生保健品的热潮创办了养生堂，再后来他又迎合国人消费品质升级的趋势将养生堂改为了农夫山泉，再再后来他又下注医药和医美行业收购了万泰生物、入股了锦波生物。

马云的性格特点是开朗高调，而钟睒睒的性格特点却是沉默寡言，有时他甚至会低调到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钟睒睒曾自述，他“不喜与人打交道”，“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

《时代周报》曾评论钟睒睒说：“在浙江企业家中，钟睒睒是典型异类。他不参加企业家协会，包括浙商总会、江南会等商业大佬云集的民间团体中，均不见他身影；亦从不担任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几乎不出席由政府相关部门召集的企业调研会议，绝少企业家朋友”。

浙商研究会执行会长杨轶清曾这么描述钟睒睒：“钟睒睒很有个性，各种荣誉和评选都不参加，早年拒绝了很多应酬，可能也会得罪不少人，‘孤狼’的外号由此而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头“孤狼”，钟睒睒对电商平台的炮轰式言论却屡屡在社会上一语激起千层浪。钟睒睒没有因他连续几年荣膺首富而被人过目不忘，却因他几次公开发表令人困惑和费解的言论而被人过耳不忘，这一次亦不例外。

但好在农夫山泉此前主要合作的电商平台是抖音和拼多多，所以他的昔日邻居马云应该还没有成为被钟睒睒直接呛声的对象。

钟睒睒公开炮轰电商平台不是第一次了，早在2024年他就说过：某电商的价格体系“对中国品牌和产业是一种巨大伤害”，因此“我永远不会做直播带货，我认为那些企业（指电商平台）是平原型的，我的企业是垂直的，我有根”。

2024年底，钟睒睒就登上过一次央视《对话》栏目，他面对镜头时表示：“电商直播只能短期内帮助农民销售产品，但却给农民制造了‘畅销’的错觉”。

2025年初，钟睒睒曾连发3条微信朋友圈斥责电商平台：“四大电商平台让我们丧失了超越经济的机会，大量的中小商户正在失去或已经失去了公平竞争的能力，大量的就业机会被平台猎夺走了”。

在相关视频中，钟睒睒更是直言：“四大平台是我们自己求来的‘祸根’还是‘福报’？”，“四大店（电）商平台，哪四大？大家都可以想一想，中国经济的绞肉机，中、小经营户的‘周扒皮’！”。

2025年4月，钟睒睒又一次在朋友圈里写道：“全国的农民兄弟及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互联网平台变成中间商……所有互联网平台或多或少都是强势经济权控股公司”，这其中有些话的攻击性太强，所以我就不转述了，感兴趣的话在网上可以很容易查到。

钟睒睒还把自己的观点上升到了法治的高度，他说：“民营经济呼唤法治，呼吁公平公正，市场经济秩序和国家繁荣之本是小民有小利，小企业有小利，而不是唯强权经济体宏利”，他还呼吁要“限制电商平台的权力，还社会大众知道真相的权利！”。

到了2026年8月，再次做客央视财经频道《对话》栏目的钟睒睒又一次把炮筒对准了电商平台，他说：“电商平台打着‘去中间化’的旗号消灭了传统中间商，自己却成了掌控定价权和流量分配权的‘更强势的中间商’”。

钟睒睒还说：“交易平台是有规则的，交易价收取的费率是恒定的，不是每一单都调的”，“但每一个生意我都调你的价格，那就是100%的中间商”。

钟睒睒觉得：“（电商平台）这个中间商无处不在，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只有逛街带来的即兴消费、感性消费能够激发创造力，“一个社会只有感性才有创造力”，可如今的年轻人却都被吸进了手机屏幕里面！

钟睒睒还结合当下时情，直截了当地批评电商平台说：“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这个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

如果不是这些措辞激烈的言论有的是在电视机里公开播映的，有的是钟睒睒的朋友们从他的微信朋友圈里直接截取的，我们很难想象这些话居然出自一位首富之口。

何谓“垂直型的企业”、何谓“平原型的企业”，何谓“我有根”、何谓“你没有根”？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在已经被彻底淘汰了的计划经济观念中才能找到答案。认为互联网电商平台企业都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认为只有像农夫山泉这样的加工制造企业才是货真物实的实体经济，这恐怕才是钟睒睒的真实心声。

毕竟在计划经济的世界中，只有直接生产实物的工人才是价值创造的主体，只有工人的无差别劳动时间才是商品价值的唯一来源；至于商人和资本家都是不创造价值的，他们只是在侵占工人的剩余价值而已。所谓商业、第三产业、贸易流通、品牌营销、创意策划、广告设计、流量宣传、支付衔接、咨询服务、知识赋能，这些生产环节在钟睒睒眼中创造的价值可能基本等于零。

但钟睒睒或许忘记了，农夫山泉自己其实也只是个“大自然的搬运工”，而且还是个“二道贩子搬运工”，因为“第一道搬运工”是直接负责取水搬水运水制水的工人们。农夫山泉所做的也不过就是在这个取水搬水运水制水的基础上，加入了绿色天然、健康生态的时髦理念，用了一句“有点甜”的质朴广告宣传语，使用标品定量式的工业化生产和营销的套路，最后再借助各种线上线下销售渠道把水送到了人们面前而已。

假如像钟睒睒说的，电商平台是隔在厂家与消费者之间的一道“中间商”的话，那么农夫山泉自己是否同样也是隔在产业工人与消费者之间的一道“中间商”呢？是否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操纵调控农夫山泉瓶装水价格、掌控了农夫山泉瓶装水定价权和销售权、夺走了本该属于产业工人的价值与权力的强势主体呢？那些受雇于农夫山泉的工人们又会如何看待农夫山泉这种“更强势的中间商”行为呢？

生产力的进步一定会带来生产关系的演进，也一定会带来社会化分工的细致，也一定会带来更多新型业态、新型工种的涌现，这本不稀奇。就好比钟睒睒这类工厂型企业家的涌现得益于市场对标品化批量化供应的瓶装饮用水的需求，张一鸣这类平台企业家的涌现得益于消费者对线上刷刷手机就能一站式买到称心的瓶装饮用水的需求，李佳琦这类平台主播的涌现得益于消费者希望一边获得情感疗愈和社交陪伴、一边又能顺带手下单购买瓶装饮用水的需求，工人们都没有质疑钟睒睒的价值必要性，钟睒睒又有何道理质疑张一鸣和李佳琦的价值必要性呢？

“健全劳动、资本、土地、知识、技术、管理、数据等生产要素由市场评价贡献、按贡献决定报酬的机制”这句话是早就被写进了中央文件的，劳动、资本、土地、知识、技术、管理、数据都属于生产要素，都可以创造价值，它们的贡献大小由市场来评价，拥有并经营这些生产要素的人按市场评价的贡献大小来决定各自获得的报酬——这个早已是天经地义、甚至已经被写进了政策文件的表述，居然没有得到首富的真心认可。

假如钟睒睒不认可平台的价值、流量的价值、数据的价值，那么他又如何评价管理的价值、资本的价值、品牌的价值呢？假如电商平台的价值可以归零，那么农夫山泉这家企业的价值又该如何计算呢，高达4800亿元的总市值、大约27倍的市盈率靠的又是什么呢？把自己拥有的5150亿元巨额财富都悉数分享给一线工人，是不是才是钟睒睒期待的呢？

再者说，否认电商平台价值这件事儿本身就让人发笑。电商平台带给消费者的是更加琳琅满目信手拈来的丰富商品，是足不出户即可货比三家的信息透明，是一条差评就可以让商家颜面扫地的品控压力，是所有交易都能在平台上被留痕被追溯甚至可以无理由退款的安心保障，是动动手指头就能享受到千里之外的十元小商品乘着飞机直送家门口的便利与快捷，试问这哪一条价值不比农夫山泉宣传的绿色生态健康更加重要、更让消费者不可或缺呢？

对于消费者来说，不同瓶装饮用水之间的差异只有一个，那就是价格；如果还有第二个差异的话，那就是对不同饮用水公司的品牌印象和信任度了。钟睒睒站在一个卖家的角度上指责电商平台挤占了自己的利益，却没有站在一个消费者的立场上客观看待电商平台存在的意义，这毫无疑问是在消耗消费者对农夫山泉的信任、伤害农夫山泉在消费者心目中的印象。假如消费者用脚投票的话，或许100个人里面有99个都会站电商平台、而不是站农夫山泉。

而且不光是消费者需要电商平台，千千万万分布在大街小巷里的小商铺、小卖家、小工厂、小饭店、小旅馆、小博主、手艺人、技能师，和千千万万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快递员、维修工人、家政服务人员们也同样都需要电商平台。正是因为有了电商平台，他们才不至于被这个社会遗忘，才不至于在高速猛进的科技浪潮中掉队，才能在公众面前有了自己的发声和展示机会，才拥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收入和尊严。

一个大工厂大卖家否定电商平台，其实就是在否定其他小工厂小卖家同自己平等参与竞争的资格，否定其他小工厂小卖家可以通过流量、通过价格与自己正面竞争的机会。而这些小工厂、小卖家们才是我们这个国家经济的基础和底色，才是真正支撑起了我们这个国家能力和底气的基石，如果没有它们日复一日的辛勤耕耘，整个社会的消费活力和消费能力就无从谈起，农夫山泉生产的矿泉水也不会有人消费。

更何况，阿里、京东、拼多多、字节跳动这几大电商平台做的不仅仅是电商，他们在移动互联网、云计算、社交媒体、尤其是作为未来基础设施的人工智能领域上也举足轻重。前几年chatGPT在美国刚一问世，它们就争先恐后地在大模型和算力建设上斥巨资布局，这些巨大贡献正是由以电商平台为代表的互联网公司牵头完成的，这也是平台企业能够被国家纳入新质生产力范畴的重要原因，这些难道不比生产看得见摸得着的瓶装矿泉水更有创造价值吗？我们难道能指望靠农夫山泉来开发大模型或者布设算力芯片吗？

线下没有零售商，并不是电商平台把零售商都杀光了，而是零售商们紧跟时代变化，提早布局线上了；

年轻人被吸引进手机屏幕里，并不会让年轻人变得不感性了，而是手机屏幕与现实世界同样精彩，这就好比钟睒睒通过微信朋友圈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一样令人见字如面；

电商平台从来不是只卷价格而不卷品质，那种单纯靠低价博噱头、以劣质为代价的电商打法，早在5到10年前就已经被证明走不通了；

中小商户、农民兄弟、传统产业并不是被电商平台给强势绑架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了电商平台，他们才得以被更多人看见，才得以在阳光下公平竞争，才得以重新焕发新生；

社会大众更不是失去了知道真相的权力，恰恰相反，正是有了电商平台的存在，大众们才获得了知道更多真相的权力，大众们最怕的是回到过去那个没有电商平台的时代，让一个普通消费者下班后疲惫地走在偌大的商超卖场之中，在没有任何打分、评价、比价、售后、客服、商品详情、投诉救济渠道的情况下就直面一个个威不可测、不知中间被加了多少手渠道流转费、不知背后暗藏了多少猫腻的大品牌大厂家，才是真正让人恐惧的。

我很少会对一个企业家的言谈写下这么多评论，更无意批评或指责钟睒睒和他的农夫山泉。相反，我是有感于钟睒睒希望传递出的社会责任、道德情感、家国意识，才不得不逐一评价他说的这些话。

毕竟，对于一个成功人士来讲，他嘴上说的、手里做的、心里想的可能是三种截然不同的事情，对此我们都表示理解。但是，如果有人总是拿一套旧式的商业秩序、过时的经济思维、被淘汰了的价值评判理念来说教的话，那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站出来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