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春 ：百里骑还只为花

时维大暑，炎暑极盛。流火遍覆全城，热风裹挟着灼人的温度，席卷街巷屋舍，世间万物皆陷在盛夏的燥热氤氲里。

近期客居郑州，日子从容安稳，心底却始终悬着一桩心事，牵挂着济源家中阳台那一窗青青草木。

在许多人眼中，花草只是屋内寻常景致，于我爱人而言，则是相伴日久、有灵有情的家人。离家临行那日，暑气蒸腾，她俯身一盆一盆，轻声与花叶道别。草木无言，自有冷暖感知，这般酷热伏天，独自留守承受烈日炙烤，想来总觉不忍。我先期骑车抵达郑州，爱人知晓我素来喜爱骑行，便提议，何不单车骑还，归家护花？我心底暗自怅然，这般灼日长路，心疼花草的同时，亦叹路途辛劳。

七月二十二日，预报有雨，我不敢贸然启程。直至上午九点，郑州依旧晴空万里，暑气升腾。于是匆匆整理行囊，单车作伴，向着家园缓缓前行。临行前，爱人递来两瓶绿茶，千叮万嘱，牵挂殷殷。

一百二十多公里的归途，烈日悬空，热风扑面，车轮碾过发烫路面，一路风尘奔赴。中午刚过，骑行至上街区，我靠在路边短暂歇脚，爱人的电话便匆匆追来，细问行至何处、是否就餐。人有牵挂，岁岁情长；草木有灵，亦盼温存。心头一暖，脚下踏板便不敢停歇。继续前行至荥阳汜水镇，午后一点有余，方才寻得一处小店就餐。店主见我满头大汗，闲谈得知，我竟为家中花草甘愿冒暑百里骑行，不由得既佩服又心疼：“花草怕晒，人就不怕？歇歇再走吧！”这话正合我意，便不再推辞，借着店内阴凉，一直歇到午后三点。待店家准备打烊，我谢过店家，再度跨上单车，迎着热浪继续赶路。纵使浑身燥热、路途迢迢，一念起家中静待甘霖的草木，便甘愿不辞奔赴，不愿稍作懈怠。

山河流转，晚风渐起，行至济源城东苗店，已是傍晚七点。白日灼人的热浪未消，天际骤然乌云聚拢，雨点倏然落下，空气瞬时降温。我暗自思忖，倘若我是那阳台上的草木，此刻得此甘霖，何其幸运。转瞬雨势滂沱，只得仓促寻一小店避雨，草草果腹。店主见我这般狼狈，又听我说了骑行缘由，不禁感叹：“你真行啊，能跑这一百多公里！花草长在你家，也是有福气的！”话音未落，爱人的电话又追了过来，问长问短，暖意顿生。耳畔雨声淅沥，电话那头语气温柔，心中念的却依旧是家中那些无人照料的花草。雨点敲打着窗外的霓虹，心绪悠悠，只盼雨势早歇，好早点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

待雨收云散，暮色沉沉，我即刻赶路，奔赴久违的家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室静谧妥帖安放了一路风尘。褪去疲惫，放下行囊，我并未急于浇水，而是先走向阳台，推开窗户通风透气，细细查看每一盆草木的状态，摸清连日酷暑留下的旱象与倦容。及至确认完毕，这才为历经酷暑煎熬的生灵，送上一场迟来的盛夏甘霖。

十余盆草木，各有风姿，各有脾性，亦各藏风骨。有的喜润，有的耐旱，有的喜光，有的宜阴，岁岁扎根一方阳台，静默相伴四季，以满目青绿温柔抚慰寻常烟火。一得闲暇，爱人总爱驻足阳台照料这些心爱草木，或是浇水，或是松土，或是轻剪繁枝，终日忙碌其间，方寸阳台自得其乐。

我先走近阳台上的一众草木小精灵，与它们一一问候。

“绿萝”是家中最温润的存在，随性生长，温柔包容。阳台墙角、电视柜旁、餐边柜上，随处可见它的身影。它最懂寻常烟火，耐阴温润，不挑环境，藤蔓蜿蜒垂落，层层碧叶叠翠，缀满窗前四季春光。它耐热却不耐久旱，连日缺水暴晒，枝叶便微微萎靡。唯有屋内几株无土栽培的绿萝，依旧枝叶舒展，有的插在玻璃瓶中，有的插在塑料瓶中，盈盈绿意鲜活了整个房间。尤其是茶几上的那株，它栖身于一只剪开的农夫山泉瓶里——透明塑料壁还残留着水珠的微光，绿色瓶盖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瓶身标签上的字迹虽略显褶皱，却被清水浸得愈发清晰。藤蔓垂落，叶尖泛着水汽，仿佛刚从一场清凉的雨里归来。我指尖轻触那滑腻的茎秆，心头微微一暖：这随遇而安的绿意，倒比我那趟灼日长路的辛劳，更懂得如何在这暑天里寻得自在。

多头“龙须树”苍劲雅致，木质老桩沉稳古朴，纤长青叶向上舒展，自带清宁气韵。它耐旱坚韧，惯于静默相守，可大暑极致的燥热，依旧会灼焦叶尖，耗损生机。这株草木算得上家中至宝，搬家之时友人相赠，相伴至今已有十六年有余。原本三枝主干，每枝粗如二指。前些年长势蓬勃，株高逾两米，几乎顶住天花板，爱人便细心截顶修枝。老树抽新绿，三干挺立，每枝分三丫，三三成九，亭亭如盖，郁郁葱葱。而今已长至一米上下，静守一室清宁。

“金钱树”枝干敦实厚重，成对的厚叶油亮莹润，层层叠叠，自带安稳祥和之气。世人多追捧它吉祥的寓意，于我们而言，它只是窗台沉静的老友。它天性耐旱，看似皮实，可经不住大暑连日骄阳炙烤，盆土长久干透，温润厚实的叶片，也渐渐显出倦容。

苍劲古朴的“金枝玉叶”，红褐色老桩遒劲舒展，小巧圆润的绿叶两两相对，天生就是做盆景的好材料。作为多肉草木，它耐干旱、喜光照，最忌盆土积水，积水烂根便很难救活。几株草木朝夕相伴，默默生长，可谓金枝藏雅意，落地自生春。

“落地生根”有着极致顽强的生命力，叶片边缘环绕一圈细密幼苗，小小的芽点一旦跌落泥土，便能扎根长成新株，生生不息，故而得名“不死鸟”。它不求繁花灼灼，唯守一室青绿，岁岁安然，静默装点寻常岁月。

双色“茉莉”最是清雅多情，柔枝纤叶，温润玲珑，静静卧于阳台阴角。细枝舒展间，一树花开两色，初绽如一缕清浅紫雾，时日流转，又慢慢褪作素白，紫白相间缀满枝桠，次第绽放。微风拂过，暗香浮动，满室清芬。它喜润畏燥，偏爱酸性沃土，伏天酷暑，几日断水，便黄叶落蕾，甚是可怜。

曾有一年冬天，爱人远赴南方康养，我独自守着满屋草木。某日走近阳台，见茉莉并未因无人照料而缺席，竟如期盛放。那一刻，睹物思人，便试着以茉莉的口吻，写下几行笨拙的诗句，权当是它说给主人听的悄悄话：

妈妈想你的时候

我就使劲生长

努力绽放

你看我刚开的花多好看

我只有两种颜色

都是你浇灌的

白色是你的纯洁

紫色是你的高雅

我只有一种香味

那是你用心滋养的

只有你能闻得出

那是爱的味道

不管到哪里都能闻到

阳台草木一一端详完毕，另有三盆草木畏烈日灼晒，爱人离家前细心妥帖，特意安置于阴凉通风的卫生间内。

“一叶兰”沉静端庄，素有草木“君子”之称。阔叶青翠油亮，挺拔素雅，生性隐忍耐阴，不喜骄阳张扬。它沉稳坚韧、不争不抢，默默扎根生长，可盛夏久旱无润，依旧会叶尖泛黄、生机消减。我凑近细看，已有四片叶片彻底枯黄，只好小心摘除，护其新生。

“碰碰香”藏着最动人的细碎温柔，枝叶覆满茸茸白絮，憨态可掬。平日静默伫立，触手生香，清风一过，满室清幽。它怕涝耐旱，却禁不起大暑连日风干燥热缺水。枝叶疲软低垂，地面散落不少干枯残叶，尽显困顿之态。

“蓝花草”是沉静的阳台客，四棱青茎节节向上，狭长碧叶两两对生，脉络清透分明。它不像繁花那般争艳，只默默舒展一身清气。近日大暑干燥，叶片蔫软垂头，枝干歪斜倾倒，尽显干渴之态。然细看枝梢，竟藏有几枚青嫩花苞，紧紧裹着蓝紫色的梦，似在悄悄积攒力量，只待一场甘霖，便要破茧而出。

将屋内所有草木悉数察看、摸清长势旱情之后，我缓缓提水，逐盆悉心浇灌，细细浸润每一寸干涸盆土，又将卫生间庇荫静养的三盆草木小心请回阳台，让它们重回草木伙伴之间，归拢成一方团圆的绿意天地。静待一夜，盼这场盛夏甘霖，唤醒一屋沉睡的生机。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我迫不及待来到阳台，探访满目青绿。一屋子草木，在昨夜的甘霖里，安稳地舒展开来：龙须树洗去尘暑，一树青绿挺拔如初；金钱树叶片重拾温润光泽；双色茉莉攒足了劲儿，静待新一轮花期。再看那几位“归家”的成员：一叶兰稳稳伫立，透出苍劲；碰碰香枝叶舒展，只待指尖轻触，便还以满袖清香；蓝花草原本倾倒的茎秆，也已挺立如初。最是那叶腋间悄然绽出的蓝紫花冠，薄如蝉翼，在晨光下透着玉石般的温润，宛若一只只栖息在绿枝上的蓝蝴蝶，只待振翅。

世人总说草木无情，经年相伴方知最深。我惜它酷暑煎熬，百里骑还奔赴；它许我一室清宁，半窗坐拥烟火。

恰逢大暑，这场风雨归途，无关沿途景色，只为心头那份牵挂。

遂爱人之意，惜草木生机。守一室青绿，任岁月安然。

【附记】

文中双色茉莉之诗，写于2024年12月31日，爱人远赴南方康养之际。今录其全貌，聊作纪念。

《在妈妈离开的日子》

妈妈你去了南方

你说你喜欢那座城市

那里很温暖

那里很浪漫

那里有大海

那里有沙滩

那里还有海鸥

那里还有军舰

这些我都没见过

也没听过海鸥的叫声

更没听过军舰的笛鸣

这些都不属于我

我的生命里只有你

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我只喜欢那座城市里的你

喜欢你在沙滩上漫步的样子

喜欢你伴着浪涛优美的歌声

喜欢蓝天白云下那一身中国红

喜欢你脸上洋溢出的幸福笑容

幸福着你的幸福

欢喜着你的欢喜

妈妈想你的时候

我就使劲生长

努力绽放

你看我刚开的花多好看

我只有两种颜色

都是你浇灌的

白色是你的纯洁

紫色是你的高雅

我只有一种香味

那是你用心滋养的

只有你能闻得出

那是爱的味道

不管到哪里都能闻到

妈妈

你那里是春天

我这里是冬天

天涯咫尺

冷暖分明

但我没有感到冷

也不觉得寂寞

因为阳光洒在你身上

也洒在我身上

我们都会灿烂

我们都会芬芳

我要照顾好自己

长成你喜欢的模样

用赤诚的美丽欢迎你回家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潇洒地享受这段快乐时光

带着大海一样多的幸福回家

等着你

盼着你

作者简介

卢光春，河南省济源第一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