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5师团一名曹长在苏南的“清乡”日记

抗日战争进行到1941年，尽管此时汪伪政权已经成立，但即使在南京周边，大量抗日武装依然活跃。于是，日伪军便构想出一种名为“清乡”的由政治与军事力量汇聚而成的新型治安工作。日军决定以当时装备最为精良，完成摩托化改编的第5师团作为苏南清乡的主力，该师团从1941年6月至10月，驻扎在常熟、梅里镇、徐市镇一带，整日从事地区宣抚与反游击战。

日伪军第一期清乡工作的重点是在常熟地区进行的。日伪军将常熟作为“清乡模范县”，在常熟架设了绵延数百公里的通电铁丝网和竹篱笆，将常熟地区划分了数十个互相隔绝的地区，并力图对地区内部进行彻底肃清。日军把部队分为构成隔绝屏障的封锁部队，以及对内部进行搜剿的部队。

第5师团步兵第21联队本部设在支塘镇，该联队第1大队起初驻于支塘镇执行任务。出动时采取日军1个小队配属汪伪军1个排的组合。情报搜集和搜索由汪伪军负责，搜查和讨伐则由日军出动。当时日伪军在江南的主要对手是新四军和忠义救国军。10月，清乡工作告一段落，第5师团主力奉命集结于吴淞。准备进行马来半岛登陆作战。

以下摘译日军第5师团步兵第21联队本部负责人事与功绩的曹长岸本清之在常熟清乡时期的日记。此人日记断断续续，并非每日连续，但是是相当罕见的日军清乡过程中的一手材料。

1941年6月20日

须藤福美大尉任联队高级副官代理。当天晚上立即前往须藤大尉的房间，就联队本部下士官的现状、全联队下士官的士气等，毫无顾忌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须藤大尉出身于少尉候补者，因此敞开心扉与我交谈。

6月21日

以濑川雄章中尉为教官，开始为参加少尉候补者考试而进行的军事学特别教育。

6月22日

苏德宣战，世界大战的态势进一步加深。

6月24日

17时起，在集会所举行联队准士官、下士官联欢会。各中队长以上军官也出席，共约300人聚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场面十分壮观。

6月26日

上午向长期服役的联队本部曹长询问是否希望返回内地。与松本曹长前往上海购买军需品，在上海会馆共餐，之后又多次与松本曹长前往上海，友情日益深厚。

6月27日

波田光夫曹长调往第6中队，左田野良造曹长调往步兵第21旅团司令部，小仓益一曹长调往第二大队本部。庄野好己曹长、野坂保雄、島屋原幸男军曹被任命为联队本部附员。

6月28日

在港屋食堂举行昨日发布调令的联队本部调出、调入人员欢送迎会，须藤副官也出席，共36人参加，很是热闹了一场。

6月30日

第二大队出发参加苏州地区清乡工作。

7月6日

9时30分，联队主力出发参加苏州地区清乡工作。

从今天起连续三天，即六、七、八日，进行少尉候补者的术科考试，因此我留在吴淞，直到考试结束。木谷、坂本、浜野曹长（第5师团司令部）等今天参加小队攻击考试，疲惫不堪地回到队里。傍晚前往明天我预定参加考试的地点进行预先查看，拟定机枪小队攻击的初步方案。

7月7日

今天是中国事变爆发四周年。10时30分起，我指挥第3机关枪中队的一个小队（三上昌辅分队长、高桥平悦伍长），参加少尉候补者术科考试，进行机枪小队阵地攻击考试。7月8日

10时30分，继续昨天的少候术科考试，参加哨兵部署考试，天气晴朗，在烈日暴晒下奔跑长途，疲惫不堪。我认为术科考试首先取决于体力是否充沛。

14时10分，陪同宮冈正夫拜访在上海的甲山为雄先生。此前已返回内地的坂之上繁市先生再次回到上海。

7月9日

下午与木谷曹长前往上海，向島根县人会会长野田洋一、坂之上繁市、三上光治郎等先生道别。

7月10日

11时30分从吴淞出发，经上海、苏州，于21时在常熟登上内河船，沿水道驶向支塘镇。

7月11日

凌晨2时抵达支塘镇的联队本部。玉川繁延曹长以下各曹长深夜前往码头迎接。

7月12日

1939年5月驻留灌云时，我曾住进野战医院，接受内外痔核手术，此后两年都没有复发迹象，并一直承担繁忙的军务，但几天前起又出现痔疮出血。在吴淞驻留期间，外出和饮酒的机会很多，少尉候补者的学科考试的备考也只是心里焦急，却未能取得成果；来到支塘镇安顿下来后，我把功绩事务交给庄野曹长，专心投入考试学习。

7月13日

为保守军队行动机密，除明信片外，禁止寄发信件。

7月14日

7时从支塘镇出发、前往常熟旅团司令部联络的弓场为义技术军曹一行，在古里村附近遭到约50名敌匪的突然袭击。同行的通信中队三成吉己军曹战死，中国籍翻译负伤。

7月18日

杉浦旅团长巡视警备地区。

7月19日

新四军在我军讨伐下混入平民之中，藏匿于各处村落。据传，他们利用美貌姑娘，以美人计企图暗杀日军和国府军（译注：汪伪政权成立后，日军口中的国府军指汪伪军，重庆军指国军）官兵。

7月22日

须藤福美大尉明天将出发调往满洲的部队，因此我与关系密切的波田光夫曹长、野坂保雄军曹共四人，预先拍摄了道别照片。

7月23日

小坂繁雄大尉就任高级副官。

7月28日

第13军司令官泽田茂中将巡视清乡工作地区。13时从支塘镇出发，为参加少尉候补者学科考试前往常熟，入住旅团司令部宿舍。

7月29日

从今天起连续三天，在常熟实验小学参加少尉候补者学科考试，试验监督官是山口步兵第42联队的染谷少佐。上午两个半小时，下午两个半小时。今年步兵第21联队的考生有小林正男、面田光郎、松丘的雄准尉、岸本清之、木谷逸史、森山正大曹长共六人，此外旅团司令部的坂本裕次曹长也参加考试。

7月30日

继续昨天的少尉候补者学科考试，第二天上午考步兵操典，下午考国语，国语试题中出了“阃外之寄”，谁也答不出来。（译注：源自"寄以阃外之事"的典故。指委以军事重任。该词作为中国古代军事术语，最早见于唐代李讷《授卢宏正韦让等徐滑节度使制》，可见当时日军军官考试对中国古典文学要求之高。）

7月31日

少尉候补者学科考试第三天，上午考数学。今年驻留吴淞期间没能如愿学习，来到支塘镇后虽拼命用功，却觉得已经太迟了。考试结束后，联队考生在“山景园”举行慰劳聚餐，吃中国菜、喝黄酒，每人会费五圆五十钱。

8月1日

我和小林准尉、森山曹长三人拿着啤酒，登上常熟郊外的虞山。山上有言子的墓，雾散后俯瞰山下，景色极其优美，胸襟也随之变得壮阔。16时从常熟出发，返回支塘镇。

来自内地的包裹以及第三种邮件（报纸、杂志等）被禁止寄送，据说是因为船舱运力有限。慰问包裹遭禁，对前线官兵士气的影响很大。晚上召集联队本部下士官，举行出征四周年座谈会。

8月3日

8时30分从支塘镇出发，乘两艘小汽艇，随同正在巡视横泾镇第二大队本部（宫本部队）的原田联队长前往。沿水道曲折前进，11时到达。

8月4日

8时从横泾镇出发，9时10分抵达何家市，视察第一步兵炮小队（竹内队），11时30分返回支塘镇。

8月11日

因连日忙于功绩事务，主要利用夜间开始推敲中国事变从军歌集《血战》。

8月13日

第2大队炮小队的木村咸男曹长从上海返回途中，听说要在支塘镇住一晚，于是我与千本、松本曹长共四人临时举行熊本陆军教导学校同期生会。在松本曹长宿舍的阳台上，任凭夜风吹拂，纵谈阔论，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8月15日

为中国事变第二次论功行赏第二回殊勋上报，完成与联队功绩主任俵正道中尉共同拟定论功序列的工作后，谈论了当前联队本部的实际状况，主要是下士官的立场与心情。

功绩班的原田定一伍长因外痔核并发腹痛，至夜间入院。

8月18日

为在今天之内完成中国事变第二次论功行赏第二回殊勋者功绩上报书（昭和15年12月3日至16年6月9日），功绩班全体人员在炎热的办公室里汗流浃背地奋战，直到深夜才终于完成。庄野好己曹长负起责任，勤勉工作，帮了大忙。

8月19日

10时，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大将巡视清乡工作地区。

8月22日

晚上，野坂保雄军曹来到我的房间交谈。我们谈了约五个小时，内容包括我的成长经历、心境和人生观等。野坂军曹也出身于井原，算是我的远亲。自此以后我格外关照他，两人交往甚密。

8月23日

16时起担任巡察军官代理，巡视各地岗哨。途中开始发烧，体温升至39.6度，恐怕是疟疾复发。

8月25日

9时起举行第55次军旗拜受纪念典礼。10时30分起，各队分别举行宴会。8月27日，联队本部的士兵中约有两成、二十多人卧病在床，均为疟疾和腹泻患者。

8月31日

自参加清乡工作来到支塘镇以来，约两个月没有一天休息，今天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休假。这是我多次向小坂副官和本部军官提出意见后才得以实现的。傍晚在小学操场举行小型运动会，下士官和士兵们跌跌撞撞、连摔带滚，笑声终于又回到了他们中间。

9月2日

14时，尾木正明大尉率领的补充员下士官11名、1940年征集的现役兵523名到达。随行副官藤江秋藏少尉，以及井原出身的藤井义信、矢川一治郎二人，还有阿须那出身的三人一同到来。补充员分配负责人藤川曹长似乎十分忙碌，因这项工作此前约三年一直由我负责，故前去协助。18时起，在支塘镇小学操场举行参拜军旗仪式，原田联队長训示后，各人由各中队接收人员引领，前往各分驻地。

联队本部接收分配矢川一治郎、坂田敏彦、影平博利、吉田秀一等10人。

9月4日

20时起，为次级副官武田礼三中尉翌日返回内地举行送别宴。

9月5日

武田中尉出发。继任次级副官为江角铁造少尉。

9月8日

10时，国民政府汪精卫主席为巡视清乡工作地区抵达支塘镇。街上从昨日开始搭建大型拱门，并在各处墙壁张贴宣传标语，进行准备。

我作为随行人员的薪饷负责人，指挥负责炊事的坂根觉治、安达周吉一等兵，忙得不可开交。

9月11日

此次补充员的带队副官藤江少尉再次来到部队；从徐州会战到广东攻略战期间，我们曾一同在联队本部起居，并接受过他在人事、叙勋事务方面的指导，因此直到12日凌晨2时左右，回忆往事仍说个不停。

9月12日

12时40分，第五师团长松井太久郎中将巡视。阿须那出身的漆谷权治郎应征入第五师团卫生队，现被派驻支塘镇，这是我们首次见面交谈。

9月14日

15时起，陆军恤兵部派遣的慰问团九人前来演出。夜间一边眺望星空，一边在宿舍后面的空地举行本部下士官慰问团欢迎宴，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起内地的事情。此后，慰问团以大队为单位，巡回慰问清乡工作各分驻地。

右田曹长出院后正在追赶部队，途中顺道来到联队本部，因他说今晚住在支塘镇，便把我的床借给他。

9月16日

11名下士官（军曹4人、伍长6人、卫生军曹2人）作为长期战地勤務人员返回滨田的联队补充队。14时起，对联队本部的下士官、士兵实施体检，发现有十名在勤務方面需要特别注意的士兵，此外顽癣和疥疮患者之多也令人惊讶。想来这是与中国人同住于中国民居的不洁生活环境所造成的影响。

9月17日

晚间，举行由小坂高级副官主持的本部下士官联谊会。

9月19日

为联系驻扎在吴淞的联队留守队而离开支塘镇，在常熟遇到山口步兵第42联队的藤山千里二等兵，随后从苏州站乘火车经上海前往吴淞。

9月20日

前往上海，拜访陆军医院的青叶部队、高岛部队，慰问与联队有关的住院人员。拜访支那派遣军参谋犬塚惠亮少佐的官邸，交谈至末班车时间，他送我到上海火车站。

9月21日

慰问兵站医院、气贺泽部队中与联队有关的住院人员，并向野田洋一岛根县人会长致意。

9月23日

8时30分从吴淞出发，途中顺道前往苏州陆军医院慰问与联队有关的住院人员。返回常熟后得知联队本部将迁往常熟，但暂且先回到支塘镇的联队本部。

9月24日

9时30分离开支塘镇，先行前往常熟进行设营工作。想着今后恐怕再也不会来到支塘镇，便将附近的景色牢牢记在眼中。

常熟方面因是接替山口步兵第42联队，设营工作很快便完成了。随后暂时返回支塘镇，报告设营情况。夜间，木谷曹長和中国人房东、顾万昌宝号的老板邀我参加告别宴。

9月25日

10时，联队主力为开始第二期清乡工作，出动前往常熟西部地区进行讨伐。我指挥的设营队也同时出发。苏州的国府军因被怀疑与敌人暗中勾结而被解除武装。

9月28日

15时，出动参加讨伐的联队主力返回并在宿舍安顿下来。

9月30日

11时30分，汪政府副委员长周佛海前来视察。

10月4日

我代表联队的准士官、下士官，参加在苏州举行的侍从武官传达圣旨、令旨仪式。仪式结束后，游览苏州寒山寺、虎丘山。

10月8日

近来联队本部每天午饭后也进行操练，今天由小坂高级副官带领全体下士官登上虞山。用望远镜可以看到苏州、昆山，甚至支塘镇，令人胸襟开阔、气宇壮大。收到上海犬塚少佐来信：“久别重逢，十分愉快。让我们彼此努力，从内心彻底忘却自我，再来一趟吧。”一如既往，文字简洁而切中要旨，值得学习。

10月10日

今天是双十节，从早晨起市民便在城中游行，晚上又举行提灯游行，十分热闹。

10月11日

支塘镇本部功绩班曾住过的顾万昌宝号的掌柜，特意前来询问是否能得到我的照片，说：“岸本先生性情和蔼，我永远铭记。”我送给他一张，他非常高兴地回去了。此外，常熟宿舍隔壁的光霁轩照相馆」的学徒技师在我去取照片时，也亲热地说：“先生福气。”10月12日

从联队本部保管的照片底片中，挑选出将来可能作为《联队战记》参考的照片，冲洗保存。

10月14日

举行军民联合大运动会。苏州这一带特产就是美女，穿中国服装格外漂亮的姑娘很多。10月16日

第二、第三大队的部队为返回吴淞营地，陆续集结于常熟，稍事休息后出发前往苏州。10月17日

6时，联队本部离开常熟，7时30分抵达苏州。前往拜访在苏州堤（三）部队本部（译注：该部队为独立混成第11旅团，旅团长为堤三树男少将）工作的日高岁市准尉，暂时畅谈村里的事情。听说熊本陆军教导学校的同期生胜手鹿市曹长在常州警备队任职，便打电话与他交谈，令人怀念。

10月18日

3时30分起床，5时10分乘车，6时从苏州站出发，9时返回吴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