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丨1988年，朱镕基走进了闹市口的这家储蓄所

文│任律

2026年8月12日，朱镕基同志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这位中国改革开放历程中的标志性人物，曾以铁腕与睿智推动经济转型，也曾以质朴与温情走近普通劳动者。

1988年秋，他以上海市市长身份突访一家小小的储蓄所。彼时“价格闯关”失利，抢购风潮未平，而他轻车简从，在营业厅角落与员工座谈、握手、道一声“辛苦了”。两位亲历者的口述，还原了那个寒冷年份里温暖而坚定的一瞬。

谨以此文，向改革者致敬，为长者送行。

时间如逝川流光，最难握持，但总有一些瞬间因人的在场而被凝固成永恒。1988年的中国，正经历“价格闯关”失败后的阵痛：抢购狂潮席卷南北，银行存款急剧流失，恐慌与投机交织，社会情绪绷如满弓。就在余波未尽之际，时任上海市市长朱镕基于10月20日悄然来到工行静安寺储蓄所。没有通知、没有排场，他在营业厅角落搬来几把椅子，听完汇报便走进柜台与员工一一握手，随后匆匆离去。市长亲临基层储蓄所，在建国后尚属首次，这看似平常的半小时，却在金融系统最需定心丸的时刻，递出了一份无声的信任。

市长走进了储蓄所

朱镕基同志视察工行静安寺储蓄所

“街坊二大妈一嗓子，把我没给急疯过去——过两天副食品要涨价啦！”老急一发，醋就打了一洗澡盆；酱油，打了两水缸；味精，买了两抽屉……1989年的春节晚会上，姜昆、唐杰忠合说的相声《着急》，生动而又夸张地描述了1988年全民“抢购风”背景下老百姓的经历……1988年3月，“价格闯关”在上海开展，很快蔓延至全国，随之演变成疯狂的抢购风潮。“抢购风”的爆发，同时引发了各地银行的储户们争相提取现金。到了1988年8月，国内银行存款同比减少了26亿元。而“抢购风”还带来了囤积居奇和倒买倒卖，使得国内经济形势更加恶化。在此情况下，政府紧急叫停“物价闯关”，对经济实行全面“治理整顿”，并通过一系列政策迅速控制了物价……就在这场挤兑抢购风余波未尽之时，时任上海市市长的朱镕基于该年的10月20日视察了工行上海分行静安寺储蓄所，慰问银行柜面第一线职工，接着前往南京东路第三储蓄所，并藉慰问员工之际，召开了一场记者发布会。上海市市长亲临视察小小储蓄所，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鼓舞了因“抢购风”影响而一度低迷的金融行业的士气，稳定了社会上浮动的人心，也增加了广大民众的信心。

“我记得那天好像是个节假日，储蓄所里的人不多。我临时接到通知，说朱镕基市长要来我们静安寺储蓄所慰问员工。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朱市长就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造访了。”作为当时工行静安区办事处负责人的秦庚基回忆了当天的情形。那天，朱镕基市长来得非常突然，且精简了随行人员。他在所里上下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走进了储蓄所的营业厅，目光所及正是储蓄所日常营业的真实光景。

朱镕基同志在工行南京东路第三储蓄所与员工合影

“我们没有去会议室，接待的地方就在营业厅的一个角落，搬出几把椅子摆好。简单地引荐入座以后，就开始简短的座谈。当时朱市长听取了我们的工作汇报，提出了四点具体要求。接着就进入柜台后面慰问起当时正在接待客户的工作人员，与他们握手，进行简单的问候。最后又来到了柜台外巡视了一圈。随即就匆匆离开了，后来听说是还要赶往南京东路第三储蓄所继续视察。在我们所里，朱市长的来访也就短短半个小时。”

因为朱市长行程较为紧凑，在静安寺储蓄所没有留下正式的合影，幸运的是还有多张定格了视察过程的珍贵照片，真实记录了储蓄所员工一张张因为收到朱市长的亲切慰问而惊喜激动的脸。在秦庚基的记忆里，上海市市长亲临视察储蓄所，这是非常少有的，可以说是建国以来的首次，表现了政府对储蓄工作的重视，对全市发展储蓄事业也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这次的难忘经历，让我们这些银行员工倍感温暖。当时还有不少客户也认出了朱市长，都忍不住回头悄悄看他。朱市长一如印象中正直严谨，又不乏亲切，以前只是在台下听报告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他讲话，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接触。”

与市长握手

王荫华是静安寺储蓄所里的一名普通的储蓄员，曾多次被评为静安区办级金融红旗手。1988年10月20日，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工作日，也许是假日缘故，储蓄所里的客户并不多，但工作总是要认真完成。

那时候储蓄所虽然引进了电脑，但主要还是人工操作，柜台上的业务，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所以朱市长来访，她只是从工作中抬头匆匆一瞥，直到朱市长来到面前；握完手，她就又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最后连朱市长的离开都没有注意到。事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与市长握了手。“我从1979年2月进入静安寺储蓄所，便一直在储蓄员的岗位上做到2003年退休，可以说与它风雨同舟，当时的静安寺储蓄所，与南京东路第三储蓄所都被评为先进单位，不仅是在市里，在全国都是有口皆碑的优秀服务单位。我们曾是存款超亿的储蓄所，和工行北京分行王府井储蓄所常年竞争排名。那时候我们也是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储蓄所，晚上有业务要办理，只要按响门口的门铃，就会有值班的同志来服务。”据王荫华回忆，朱市长来的时候并没有人提前来通知，因此大家都在忙着工作，由于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忙碌，她还觉得“那天排队的人倒是不多”。

“静安寺储蓄所就在静安寺旁边，解放前属于交通银行的三楼房子。底层是储蓄所，二楼是企业分理处。因为处于交通要道，附近有很多车站，还有很多路过的人下了电车就过来办理业务，每日业务量很大，忙的时候排队一直要排到门外头。”王荫华说，“那天朱市长只在一楼视察了一圈，与我们这些普通员工面对面聊了两句。我还记得他说‘同志，辛苦了，感谢你们。’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感动。”

一句慰问，让王荫华这样的普通员工，铭记至今。“能在工行做一名普通的员工，得到行里领导和市里领导的关心，再苦再累，也觉得值得——这些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三十余年转瞬而过。当年的老员工们已先后退休，秦庚基离开了管理岗位，王荫华也告别了那方陪伴她二十四年的柜台。但那段不过半小时的视察，那几句简短的问候，却像一枚温暖的印章，盖在了他们职业生涯最珍贵的记忆页上。对秦庚基而言，那是“建国以来市长首次走进储蓄所”的历史性时刻；对王荫华来说，那是“再苦再累也觉得值得”的朴素回响。而在更广阔的城市记忆里，朱镕基市长在那个浮动不安的秋天，用一次轻车简从的基层之行，告诉了一座城市、一个行业、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时代的浪潮再汹涌，每一份坚守都有人看见，每一份辛苦都不会被辜负。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