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又见《赤壁赋》，仇英画错了吗？

苏州博物馆西馆正在举行的"姑苏繁华"特展，展出了来自辽宁省博物馆的大量书画收藏，最吸睛的莫过于张旭的古诗四帖卷、《姑苏繁华图》，多经溥仪以赏赐名义流出宫去的皇室收藏精品。

78元的门票，看得还挺过瘾。虽然一些书画以前看过，比如仇英的《赤壁赋图》，在十年前苏博做的吴门四家展览时就展出过，当时苏博把国内仇英的画作几乎都借来了，《职贡图》《清明上河图》都有，而且是免门票的。

这次再看《赤壁赋图》，结合最近看的几本书，反而发现了一些问题——仇英的《赤壁赋图》，画的究竟对吗？

01.
苏轼的《赤壁赋》，写了什么？

黄州之贬是苏轼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挫折，因为乌台诗案，他被下了狱。身边的亲友也受牵连，他本以为自己性命不保，后来被贬黄州。此时苏轼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丢官放逐，更是前路无望，他在当时的境遇中，不会想到自己之后还能重新起用，说是人生低谷也不过分。而苏轼的许多经典之作，实则多是出自人生低谷时期的。比如“赤壁三绝”——《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后赤壁赋》。

苏博曾经举办的仇英特展

《念奴娇·赤壁怀古》是一首词，豪放派的代表作，估计大多数人即使不能全词背诵，对其中经典的句子也会很熟悉，比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等等。

《赤壁赋》《后赤壁赋》是赋，另一种文体。《赤壁赋》讲的是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夜晚，苏轼和他的朋友们在赤壁之下划船游玩。一开始饮酒唱歌，客人吹箫合奏，结果箫声呜咽、如泣如诉，使得原本欢乐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客人就感慨人生无常、世事沧桑，像曹操这样的枭雄也不在人世了，而我们这些普通人更是如同蜉蝣一般渺小，生命短暂而脆弱。

赵孟頫所绘《苏东坡画像》左为《行书赤壁赋》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身处人生低谷的苏轼反倒心境豁达，他劝慰客人：万物变与不变，关键在于观照的角度。以变化的视角来看，天地万物转瞬即逝，刹那间便已更迭，没有什么能够长久不变；若从不变的角度体察，万物与自我皆是恒常存在，又有什么值得羡慕？人不必执着于一时的荣辱得失。后世研究者进一步剖析，普遍认为《赤壁赋》体现出苏轼对庄子思想与佛学理念的吸纳与体悟。

苏博在展的《赤壁赋图》，画的应该是前《赤壁赋》。因为画中一小舟上，有一个人物正在吹排箫。而前《赤壁赋》中有一句“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当时的情景就是有一位客人吹箫来为歌曲伴奏。

同样是月夜泛舟游赤壁，这幅为为什么不是《后赤壁赋》呢？最明显的一点，是《后赤壁赋》中提到有一”妇“——“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就是客人访苏轼，见到天上明月，就有了兴致，可惜“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人说捕鱼时抓到了一条仿佛松江鲈的鱼，然后苏轼一同回到家问妇，妇说藏了好酒，就是备不时之需的。于是就“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

这个妇人是苏东坡第二任妻子王润之，她是苏轼前妻王弗的堂妹。

宋苏轼赤壁赋 藏于台北故宫

相比《赤壁赋》，后《赤壁赋》非常神秘，泛舟时苏轼突然来了兴致，就爬到岸上去了，攀援山崖，还爬上鹘鸟之高高的巢穴休息，而两位客人都不能一起爬，苏轼一声长啸，突然伤感起来，自己又觉得“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就回到了舟上。

回到船上，故事并未就此结束，一段玄秘奇幻的情节徐徐展开。苏轼望见一只孤鹤横江飞来，“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擦着小舟向西飞去。客人辞别后，苏轼归家就寝，沉沉入梦。梦里出现一位羽衣翩跹的道士，开口询问他赤壁之游是否尽兴。苏轼追问道士姓名，对方只是笑而不语。苏轼骤然醒悟：莫非你就是方才掠过我们船头的那只孤鹤？道士依旧含笑不语，就在此时，苏轼倏然惊醒。

这恰似一出 “谪仙记”。苏轼是否借此自喻，将自身视作跌落凡尘的谪仙，从朝堂退隐、寄迹山林？也正因如此，以《后赤壁赋》为题材的绘画，意境与《赤壁赋》作品截然不同，带有鲜明的叙事绘画特质。画家常在同一画面铺陈多重场景，一边绘客友到访，一边展现江上泛舟，文徵明《仿赵伯骕后赤壁图》便是典型，画中甚至描绘苏轼夜游归来、卧榻休憩的画面，孤鹤这一意象更是不可或缺。

明文徵明 《仿赵伯骕后赤壁图》 藏于台北故宫

02.
仇英《赤壁赋》诸版本

仇英以赤壁为题材的画作存世有数件。十年前苏州博物馆举办仇英特展时，便汇聚展出其中两卷：其一正是此番再度来到苏州、现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赤壁图》；另一卷收藏于上海博物馆，为绢本墨笔短卷《后赤壁图》。

嘉德版 仇英 赤壁图

2007 年中国嘉德秋拍，另有一卷仇英《赤壁图》以 7952 万元成交，创下彼时中国绘画的全球拍卖纪录，这便是第三件。另外，北京故宫藏有清代缂丝《仇英后赤壁赋图》，只是依照仇英画稿织造的工艺品，并非仇英手绘真迹。曾有文章提及台北故宫藏有仇英《赤壁赋图》，但我查阅台北故宫仇英特展图录，并无此作。综合来看，目前公开可考、流传有序的仇英赤壁题材绘画真迹，仅前述辽宁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各藏一卷，以及嘉德拍卖后归入私人收藏的这一卷。

根据杨仁恺先生在所著《国宝沉浮录》可知，溥仪逊位后于1922年偷运出宫大量书画，多数都以赏赐溥杰等人的名义进行。从清单上看，可知1922年11月22日、23日溥仪连续赏给溥杰两件仇英《赤壁图》，一件后来被溥仪带到长春，现在辽宁省博物馆，另一件就是嘉德拍卖的那件，它从天津市场流散后，被天津一位实业家张重威购得，并一直保存于家中。

清 缂丝仇英后赤壁赋图卷（局部）藏于北京故宫

根据嘉德本上的鉴藏印可知，晚明的张修羽曾收藏过此卷，他距离仇英生活的年代不远，他的鉴藏为仇英真迹做出了有力背书。此外，该卷因康熙皇帝第三子允祉收藏而进入清代宫廷，被《石渠宝笈·初编》定为上等之作。拍卖时，董国强代表刘益谦持续竞价，最终惜败；而竞得买家也未公开真实姓名，该收卷之间也极少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

而辽博的《赤壁赋图》上收藏鉴有梁清标的蕉林书屋、棠村审定、苍岩，而清内府收藏鉴有三希堂精鉴玺、宝笈三编、嘉庆御览之宝、嘉庆鉴赏、宜子孙、宣统鉴赏、宣统御览之宝、无逸斋精鉴玺。说明此卷虽入《石渠宝笈》三编，钤印却尽属嘉庆、宣统两朝——乾隆御玺未见，故知是由嘉庆收入三编。

上博本《赤壁图》

这三卷中，辽博本画是《赤壁赋》；上博本画的是《后赤壁赋》，因为船中有“二客”，天空中有白鹤掠过，还有文嘉题的《后赤壁赋》；而嘉德本该为《后赤壁赋》，因画中舟内似有一妇人，且画卷后半段画出岸上山林、石桥、山路，对应《后赤壁赋》“舍舟登岸，履巉岩，披蒙茸” 上岸游历的情节。

03.

仇英画错了？

现在就来说说辽博版仇英所犯的错误了。第一处是舟中人物吹的乐器错了。《前赤壁赋》记述，舟中宾客吹奏的乐器是洞箫—— 即单管竖吹的箫。但仇英此画里，客人手中所持乐器却是排箫——由多根长短竹管编排而成，形制、种类都与文中的洞箫截然不同。

这位吹箫者为何人呢？应该是道士杨世昌，字子京，苏轼曾盛称他善画山水，能鼓琴，通晓星象、历法与骨色，能作轨革卦影，还会黄白药术，赞他："可谓艺矣。"杨世昌擅长吹洞箫，诗言：“杨生自言识音律，洞箫入手清且哀。”而画中却是“排箫”，显然是错了。

金 武元直 赤壁图 纸本

另一错误，是《赤壁赋》中，苏轼泛舟夜游赤壁为两人——一主一客，客问主答；而仇英的《赤壁赋图》里，小舟上除去摇橹的船夫、煮茶的小童，一眼便是苏轼（这形象与赵孟頫所绘苏轼相仿），还另有两人：一人吹排箫的杨世昌，还有一人不知是谁？

那会不会苏轼《赤壁赋》中本来客人就有数位呢？应该也不会——苏轼明言“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上”，“客”为单数；若真有多人同游，便当如《后赤壁赋》直书“二客从予”了。

那会不会仇英的《赤壁赋图》实际画的也是《后赤壁赋》呢？这样舟上客人的数量就刚好。而且，《后赤壁赋》时，说不定也有客人会吹箫呢？应该也不是，毕竟《后赤壁赋》的故事性上有连续，而延续下来画作也均有相似的“范式”，比如故事性的铺展、白鹤的出现等等。

宋杨士贤《赤壁图卷》（局部） 藏于波士顿博物馆

据说，苏轼在黄州时一起玩的友人也不少，他泛舟夜游赤壁的次数还有一次。据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转引苏轼《李委吹笛引》及《与范子丰书》所载，苏轼在前后《赤壁赋》两次后，在当年生日又泛舟游了一次赤壁。

“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也，置酒赤壁矶下……酒酣，笛声起于江上。客有郭、古二生颇知音……”这一次同游时，客人就是两位，而且还有人吹笛。说不定《赤壁赋图》画的就是这一次。

我们来看一下这里两位客人是谁——郭与古，郭是郭遘，字兴宗，原籍汾阳，自称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后裔，西市卖药；古是古耕道，新平人，苏轼说他椎鲁无文，但真诚纯朴，喜欢揽些地方公益事情来跑跑腿儿。这两人在苏轼落魄黄州开垦东坡时，帮了不少忙，苏轼有诗《东坡八首》（其一）记之曰：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

在这个生日夜游赤壁的故事中，三人泛舟江上，忽闻笛声起于江上，让人去问，原来是李委，知道了苏轼过生日，于是作了一首新曲《鹤南飞》。

苏轼《与范子丰书》提到这件事，说明真有其实： “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坐念孟德公谨如昨日耳。”

那会不会仇英画的其实是这次生日时的夜游呢？应该也不是，这样话舟上人又少了，而且李委吹的是笛子，也不是排箫。

由此观之，泛舟夜游赤壁，俨然是苏轼在黄州的寻常雅事。客人到访，遇上佳日，便一同泛舟江上饮酒闲谈。除去文字留下记载，应当还有许多不曾见诸文字的夜游经历。仇英很可能融合、提炼了苏轼数次赤壁之游的故事。所以，相伴游人的数量并非重点，更珍贵的，是那份身处逆境，依旧俯仰天地、恣意人生的东坡风骨。